第10章 賞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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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賞月
和杜翌梵分手沒兩天，韓雁亭就說搬出去了。秦翊棠只說，你別為了逞強睡大街就好。
韓雁亭笑得很開心，眼睛又彎起來，眼皮腫腫的，看著有點可笑，他說，你不要小看我，我朋友很多的，剛好我們系的一個男生的室友臨時搬走，低價轉租，他就來找我了。
秦翊棠說那好，我幫你搬過去。韓雁亭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和他說好了，他會來接我。
這個錢算我在你這裏的租金，好麽，謝謝你關照我。秦翊棠眼皮也沒擡，放那兒吧。
韓雁亭搬走了。
秦翊棠把沙發疊好，地毯重新鋪上，茶幾覆位，又給他的小樹澆了水。
甚至在客廳的書桌上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他應當覺得高興，畢竟再也沒人打擾他的生活。但他卻不知為何覺得心裏空空的，很不是滋味。
他坐在沙發上想了一會兒，覺得只是一時不適應而已，韓雁亭剛來他就很不適應，現在他突然又走了，自然也不適應。很快就好了。
為了盡快回歸原有的生活節奏，韓雁亭搬走的第二天，他給蘇宇洋發去信息，問他要不要來。蘇宇洋說好啊好啊！
晚上做的時候，他總是感覺韓雁亭就在客廳，一墻之隔，蘇宇洋的叫床聲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沒法盡興，因此難得只做了一次。
蘇宇洋看出他不在狀態，也沒有強留，只是乖巧地說，我先回去了。秦翊棠破天荒地說，你留下來過夜吧，要是你想的話。
蘇宇洋歡天喜地地同意了，還向他借了T恤做睡衣。
秦翊棠很大方地遞給他一件自己很久沒穿的舊t，又給他了一條新買的內褲，並表示他可以帶走。
關了燈，秦翊棠卻睡不著。
他能感覺到蘇宇洋在他身邊的呼吸還有皮膚摩擦床單的細小聲音，這些折磨著他，讓他難以入睡。
他不禁思考，這次與那晚有和不同。那天韓雁亭和他說了晚安，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從沒人和他說什麽晚安，爺爺和奶奶也只會說，早點睡。
晚安，很肉麻，很奇怪。更奇怪的是，韓雁亭說完晚安之後，他很快就睡著了。
今天，蘇宇洋也說了學長晚安，但他卻是「安」的反義詞。他盡力地保持平穩地呼吸，讓自己放松入睡，卻毫無用處，只有越發的煩躁。
淩晨兩點，他終於不再嘗試，起身去了客廳，甚至懶得展開沙發，他蜷著腿側躺下，想起韓雁亭臨走前還將沙發好好擦了一遍，真是個愛多此一舉的白癡。
他這麽想著，很快就進入夢鄉。第二天天剛亮，他又準時醒來，蘇宇洋還在睡，他去了洗浴間洗了個澡，出來時，蘇宇洋醒了，臉上帶著一絲困倦，和一種嬌羞的微笑。
他左邊臉頰上有一個梨渦，他本人似乎很喜歡這個特征，談笑時總是故意擠出梨渦，連上床時也喜歡以左側臉面對他。可惜，秦翊棠並不怎麽買賬，他一向不愛甜得發膩的東西。
這次失敗的嘗試讓他認為那次和韓雁亭同床入睡只不過是因為他太累了。
就像在飛機上睡著一樣，旁邊是誰都無所謂。
哪怕是香料嗆人的印度老哥在他身邊，只要夠困，他都能睡著。想通這一點後，他輕松了很多，並打算揭過這寫滿意外的一頁，回歸正常生活。
唯一一點小麻煩就是，那天允許蘇宇洋留下來過夜，似乎給了他一些錯覺，他這幾天十分的積極，每天都要發信息，哪怕秦翊棠總是反應平淡。
他明明在這種關系開始之初就告訴蘇宇洋，他對戀愛沒有任何興趣，他們之間只有性。
他甚至不介意蘇宇洋和別人睡覺，只要他還能保持健康就萬事大吉。
他明白蘇宇洋對他有些不太一樣的情愫。
但是他同樣清楚，這不過是因為無法得到，才顯得誘惑巨大。
中秋節這天偏巧也是個周五，蘇宇洋給他發信息說新開了一家很不錯的日式燒鳥店，要不要一起去吃。
秦翊棠對日式的一切都不是很感興趣——因為做作、甜得發膩，對和他一起吃飯也不感興趣，很簡單地拒絕了他。
蘇宇洋回覆了一個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的二次元表情，他覺得很有意思，很像失戀了偷偷把眼睛哭腫的某人。
想起韓雁亭，他自從搬走之後，就沒有再聯系過，想來他現在已經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安安穩穩。
他這種性格應該還挺容易交朋友，沒必要和前女友的弟弟糾纏不清。他們大概就緣盡於此，沒什麽意外。
說可惜倒也不至於，但秦翊棠多少還是把這當回事思考了一下，甚至想了想要不要趁著中秋問候韓雁亭一下，最終還是算了，這麽大個人了，應該沒什麽搞不定的。
於是，秦翊棠決定把中秋當成最普通的一天度過，照例去游了泳，洗完澡出來時才發現韓雁亭半小時前給他發了兩條信息。
先是一個中秋快樂的表情包，接著是一串文字：“秦老師，秦大帥哥，今晚在家嗎？我爸媽給我寄了一點月餅，很好吃。我給你送去一點吧！甜的鹹的，你喜歡什麽樣的的口味，我這裏全都有！”
秦翊棠想了想，回覆道：“都可以。”
韓雁亭幾乎秒回：“好的！我馬上到哦！”
秦翊棠怕他去得太早，便說：“七點吧。”
又補充道：“我現在不在家。”
韓雁亭回覆了一個說OK的綠色小蛤蟆，或者是青蛙，也許是恐龍。
秦翊棠覺得自己不是很懂這些卡通表情包。
回到家，他又洗了個澡，洗去游泳館提供的過甜的洗發水的味道，又收拾了一下房間。其實沒什麽可收拾的，他總是很整潔。
七點差五分的時候，韓雁亭發微信說他到了。
秦翊棠打開門的時候十分好奇他怎麽有手給自己發微信的，他的手臂上各掛著兩個月餅禮盒，手指上還勾著一個塑料袋。
韓雁亭看到他很是高興：“中秋快樂！”
秦翊棠看看他的眼睛，紅腫的眼皮早就恢覆原狀，變回了有些內雙的樣子，只有眼尾有一道褶，不像之前腫得一副雙眼皮手術恢覆期的樣子。
也是，兩周過去了，難道還能天天哭嗎？
秦翊棠心情也不錯：“你怎麽拿這麽多？”
韓雁亭笑：“你說都行，我就都拿來了，你看看，有沒有你很喜歡的。”
秦翊棠把他讓了進來。
韓雁亭一眼就看到他為了賞月重新安置的家具：地毯鋪在了落地窗前，茶幾也放到地毯中間，上面擺了一個茶壺和兩個玻璃杯。窗外一輪明月照進來。
韓雁亭走過去，讚嘆道：“秦老師，好雅興啊。”
秦翊棠說：“你再陰陽怪氣地說話，就趕緊走。”
韓雁亭不以為意：“好了好了，我不說了。咱們來吃月餅吧。”
在秦翊棠同意後，他坐到地毯上，把一個個禮盒都打開，四個禮盒，每個都空了幾個格子。
秦翊棠有點不太高興，直言道：“果然，朋友很多嘛。”
韓雁亭看了他一眼，笑道：“還可以還可以，給我室友，還有一個項目的中國學生都拿了一點。”
秦翊棠突然想起小時候陪奶奶看紅樓夢，情節他已經記不太清，就記得林黛玉有些尖酸地說了一句，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會給我。情同此景。
韓雁亭像下棋一樣一個一個擺出來：“這個是蓮蓉蛋黃的，這個是棗泥的，這個是鮮肉的，這個是火腿——這個很搶手的。
你知道嘛，我們家附近有家月餅店特別火，經常搶不到的。
不過那個店老板的兒子是我爸以前的學生，所以總是給我們留一份，嘿嘿。
我記得你好像不愛吃甜的，應該會比較喜歡這種。所以我都沒有把它們拿出來，特地留給你的，不然早就沒啦。你要不要嘗嘗，真的蠻好吃的。”
秦翊棠不知道他從哪裏看出來自己不愛吃甜的，他其實對食物沒有特別的偏好。但他確實氣順了不少。
“那為什麽還是少了一個？”他指著空格問。
韓雁亭看著他，眨眨眼：“因為我吃了一個啊。我嘗嘗運過來這麽久，有沒有壞。”
秦翊棠笑：“你最好只是嘗嘗。”
秦翊棠其實不是很愛吃月餅，月餅只是個圖個意思，不在於好吃。他咬了一口韓雁亭盛讚的火腿月餅，確實還可以。
韓雁亭看著他：“怎麽樣？”
秦翊棠老實地說：“還不錯。”
“那都給你！”
秦翊棠搖頭：“不用，我不愛吃月餅，吃這一個就夠了。”
他怕韓雁亭再勸，又說，“而且熱量很高。”
韓雁亭撇撇嘴：“好吧好吧，健身達人。我把這個鮮肉的也給你留一個吧，這個也不錯。其實這個水果餡兒的也不錯，我很喜歡，也給你留一個。榴蓮你吃不吃，這個是我自己買的。”
秦翊棠只挑了兩個，兩個人對著月亮吃月餅。
韓雁亭說：“美國的月亮沒有味道。”
秦翊棠說：“都是一樣的。”
韓雁亭說：“不是，美國的月亮沒有詩詞，所以沒有韻味。”
秦翊棠想了想，說：“我只能想起來一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韓雁亭笑了，大概是笑他沒文化：“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秦翊棠說：“你厲害。”
“都是學過的嘛。”韓雁亭笑了一會兒，笑不出來了，看著有點落寞。
詩詞裏的月亮總是和相思有關，秦翊棠語文水平一般，但也不至於什麽都不懂。
他想了想還是問：“你想杜翌梵了嗎？”
“不算吧。”韓雁亭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在想她，可是我也知道我想的不是她。”
秦翊棠誠實地說：“聽不懂。”
韓雁亭像是被他逗笑了，喝了一口茶，又振作起來：“這什麽茶，不錯啊。”
“不知道，超市隨便拿的。”秦翊棠又問，“其實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為什麽和她分手？”
韓雁亭很無奈：“你是以小舅子的身份來問我的嗎？你怎麽也這麽八卦？”
“不是。只是好奇。”
韓雁亭說：“那好吧，滿足你。”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其實從我們正式確定戀愛關系之後，她就變得有些冷淡了，微信都很少及時回覆，有時好幾天才想起來。
我以為她就是這樣的性格，很粗心，有點我行我素。但是我想，我決定和她在一起之前就知道她是這樣的人，也沒什麽好抱怨的，我覺得她那樣很酷。你知道嗎，她還為了我把學生會的部長罵了一頓……”
韓雁亭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辭職了。其實早就想罵那部長了，但是我不敢。她有很多了不起的品質是我沒有的，我很羨慕。”
他接著說下去，“後來又是異國，又是時差，交流越來越少了。我也會覺得不安吧。那天你們走了之後，她就想，呃——
做那種事，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先聊清楚之間的問題，她就發脾氣了。我有點沖動，就說分手吧。她同意了。”
秦翊棠聽得目瞪口呆，他從沒聽一個男生回憶這麽多情感細節，還把杜翌梵誇得那麽好，甚至讓他生理不適了。在他看來，杜翌梵所有的優點只在於她過於自信和自我中心。
“但是就是分手那一下，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對她的了解始終只停留在戀愛最初，最濃情蜜意的時候。其實她不是我想的那個樣子的，而且，我才知道，她其實完全不愛我。”
秦翊棠咬緊牙關，不想發出怪聲，他真的被肉麻到了。杜翌梵，愛，這兩個詞放在一起，簡直像一種精神毒素，能一下子把他送回那個暗無天日的青春期，充斥著聒噪的杜翌梵和她情人們的故事。
韓雁亭沒看到他隱忍的表情，繼續說道：“就像你說的，她的感情太充沛了，並不因為我而湧動。就算我還對她有感情，我也不想繼續了，我不要這樣的戀愛關系。”
“我快口吐白沫了。”秦翊棠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
韓雁亭十分尷尬，抱怨道：“明明是你自己要聽的，怎麽怪我！都是我的心裏話，我都沒和別人說過。”
“那你最好還是不要告訴別人了。”
韓雁亭：“那就只惡心你好了！”
“好吧，那你就繼續惡心我吧。”秦翊棠適應了這種肉麻的感覺，並覺得很新奇，“可是你不是說，越了解一個人，越能接納她嗎？”
“我說過嗎？我沒有。”韓雁亭咬文嚼字道，“我只是說，很多事可以理解，情有可原。再說，我接受現實，我也不怨她，我只是不想繼續了。沒必要為了愛情放棄自我，要是自我都沒了，還有什麽愛情啊，只是做作罷了。”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自我安慰的話。
但是秦翊棠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我的自我裏沒有愛情的位置。”
韓雁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嫌棄：“你不懂，你還小，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行為，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秦翊棠：“惡心，想吐。”
韓雁亭誇張地長嘆一口氣：“我們小棠年紀還小呢，沒有吃過愛情的苦。等有一天你也愛上某個人——”
秦翊棠搖頭：“謝謝，我希望永遠沒有那一天。”
韓雁亭不服氣，想了一會兒，說：“也是，一個人挺好的，多自由，開開心心的，想做什麽都可以。”
秦翊棠說：“你現在有失戀的樣子了。”
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又打了一會兒游戲。韓雁亭說，糟了，我得回去了，這個點不太好打車了。
秦翊棠看他：“這有什麽糟了的，我送你回去好了。”
韓雁亭撓撓臉：“那真是麻煩你了。”
等秦翊棠輸入地址時，才明白為什麽麻煩了——單程25分鐘。
“你為什麽住這麽遠。”
“其實還行，我和室友一起carpool，我付他油錢，每天一起上下學，還有個伴兒。”
“你每天都去學校？”
“對呀對呀，你去學校可以叫我一起吃飯啊。”
韓雁亭的家在城市周邊靠近山脈的地方，小區倒是挺安靜整潔的，還算安全。
韓雁亭說：“是不是還行？”
秦翊棠說：“你小心山火把你房子燒了。”
韓雁亭擺出一副死魚眼：“你會不會說話。
秦翊棠倒車離開時，韓雁亭對他揮手，他有些別扭地擡起一只手，算是回應了一下。
回到家後，他才發現韓雁亭給他發了一條信息：“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弟弟。”
秦翊棠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比你大，如果我們真的要結為異姓兄弟，你也應該叫我哥。”
韓雁亭很快回覆：“好的哥，到家了吧哥，早點睡哥，晚安哥。”
很多年以後，秦翊棠問他，為什麽總是說希望自己是他的弟弟。韓雁亭說，當然是因為想和你做朋友啊，你那麽高冷，給你發微信都要想半個小時。對此，秦翊棠很愧疚，只能說，誰要和你做朋友啊。
中秋之後，秦翊棠突然去學校勤了不少。辦公室的同事見了他也很驚訝，不遠程辦公了。
他笑笑，在家呆膩了，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他在組裏基本都是有求必應，合作課題也做的很妥帖，說話也很有分寸。雖然不常露面，但和大家關系都不錯。
中午的時候，他想了想給韓雁亭發了一條信息：“我在學校，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韓雁亭又發了那個點頭的小蛤蟆。
吃飯時，他出於好奇，詢問他為什麽這麽喜歡蛤蟆的表情包，韓雁亭忍無可忍地說，這是小鱷魚！秦翊棠想，這又是我沒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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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杜翌梵分手沒兩天，韓雁亭就說搬出去了。秦翊棠只說，你別為了逞強睡大街就好。
韓雁亭笑得很開心，眼睛又彎起來，眼皮腫腫的，看著有點可笑，他說，你不要小看我，我朋友很多的，剛好我們系的一個男生的室友臨時搬走，低價轉租，他就來找我了。
秦翊棠說那好，我幫你搬過去。韓雁亭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和他說好了，他會來接我。
這個錢算我在你這裏的租金，好麽，謝謝你關照我。秦翊棠眼皮也沒擡，放那兒吧。
韓雁亭搬走了。
秦翊棠把沙發疊好，地毯重新鋪上，茶幾覆位，又給他的小樹澆了水。
甚至在客廳的書桌上完成了今天的工作。
他應當覺得高興，畢竟再也沒人打擾他的生活。但他卻不知為何覺得心裏空空的，很不是滋味。
他坐在沙發上想了一會兒，覺得只是一時不適應而已，韓雁亭剛來他就很不適應，現在他突然又走了，自然也不適應。很快就好了。
為了盡快回歸原有的生活節奏，韓雁亭搬走的第二天，他給蘇宇洋發去信息，問他要不要來。蘇宇洋說好啊好啊！
晚上做的時候，他總是感覺韓雁亭就在客廳，一墻之隔，蘇宇洋的叫床聲讓他覺得很不舒服，沒法盡興，因此難得只做了一次。
蘇宇洋看出他不在狀態，也沒有強留，只是乖巧地說，我先回去了。秦翊棠破天荒地說，你留下來過夜吧，要是你想的話。
蘇宇洋歡天喜地地同意了，還向他借了T恤做睡衣。
秦翊棠很大方地遞給他一件自己很久沒穿的舊t，又給他了一條新買的內褲，並表示他可以帶走。
關了燈，秦翊棠卻睡不著。
他能感覺到蘇宇洋在他身邊的呼吸還有皮膚摩擦床單的細小聲音，這些折磨著他，讓他難以入睡。
他不禁思考，這次與那晚有和不同。那天韓雁亭和他說了晚安，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從沒人和他說什麽晚安，爺爺和奶奶也只會說，早點睡。
晚安，很肉麻，很奇怪。更奇怪的是，韓雁亭說完晚安之後，他很快就睡著了。
今天，蘇宇洋也說了學長晚安，但他卻是「安」的反義詞。他盡力地保持平穩地呼吸，讓自己放松入睡，卻毫無用處，只有越發的煩躁。
淩晨兩點，他終於不再嘗試，起身去了客廳，甚至懶得展開沙發，他蜷著腿側躺下，想起韓雁亭臨走前還將沙發好好擦了一遍，真是個愛多此一舉的白癡。
他這麽想著，很快就進入夢鄉。第二天天剛亮，他又準時醒來，蘇宇洋還在睡，他去了洗浴間洗了個澡，出來時，蘇宇洋醒了，臉上帶著一絲困倦，和一種嬌羞的微笑。
他左邊臉頰上有一個梨渦，他本人似乎很喜歡這個特征，談笑時總是故意擠出梨渦，連上床時也喜歡以左側臉面對他。可惜，秦翊棠並不怎麽買賬，他一向不愛甜得發膩的東西。
這次失敗的嘗試讓他認為那次和韓雁亭同床入睡只不過是因為他太累了。
就像在飛機上睡著一樣，旁邊是誰都無所謂。
哪怕是香料嗆人的印度老哥在他身邊，只要夠困，他都能睡著。想通這一點後，他輕松了很多，並打算揭過這寫滿意外的一頁，回歸正常生活。
唯一一點小麻煩就是，那天允許蘇宇洋留下來過夜，似乎給了他一些錯覺，他這幾天十分的積極，每天都要發信息，哪怕秦翊棠總是反應平淡。
他明明在這種關系開始之初就告訴蘇宇洋，他對戀愛沒有任何興趣，他們之間只有性。
他甚至不介意蘇宇洋和別人睡覺，只要他還能保持健康就萬事大吉。
他明白蘇宇洋對他有些不太一樣的情愫。
但是他同樣清楚，這不過是因為無法得到，才顯得誘惑巨大。
中秋節這天偏巧也是個周五，蘇宇洋給他發信息說新開了一家很不錯的日式燒鳥店，要不要一起去吃。
秦翊棠對日式的一切都不是很感興趣——因為做作、甜得發膩，對和他一起吃飯也不感興趣，很簡單地拒絕了他。
蘇宇洋回覆了一個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的二次元表情，他覺得很有意思，很像失戀了偷偷把眼睛哭腫的某人。
想起韓雁亭，他自從搬走之後，就沒有再聯系過，想來他現在已經適應了這裏的生活，安安穩穩。
他這種性格應該還挺容易交朋友，沒必要和前女友的弟弟糾纏不清。他們大概就緣盡於此，沒什麽意外。
說可惜倒也不至於，但秦翊棠多少還是把這當回事思考了一下，甚至想了想要不要趁著中秋問候韓雁亭一下，最終還是算了，這麽大個人了，應該沒什麽搞不定的。
於是，秦翊棠決定把中秋當成最普通的一天度過，照例去游了泳，洗完澡出來時才發現韓雁亭半小時前給他發了兩條信息。
先是一個中秋快樂的表情包，接著是一串文字：“秦老師，秦大帥哥，今晚在家嗎？我爸媽給我寄了一點月餅，很好吃。我給你送去一點吧！甜的鹹的，你喜歡什麽樣的的口味，我這裏全都有！”
秦翊棠想了想，回覆道：“都可以。”
韓雁亭幾乎秒回：“好的！我馬上到哦！”
秦翊棠怕他去得太早，便說：“七點吧。”
又補充道：“我現在不在家。”
韓雁亭回覆了一個說OK的綠色小蛤蟆，或者是青蛙，也許是恐龍。
秦翊棠覺得自己不是很懂這些卡通表情包。
回到家，他又洗了個澡，洗去游泳館提供的過甜的洗發水的味道，又收拾了一下房間。其實沒什麽可收拾的，他總是很整潔。
七點差五分的時候，韓雁亭發微信說他到了。
秦翊棠打開門的時候十分好奇他怎麽有手給自己發微信的，他的手臂上各掛著兩個月餅禮盒，手指上還勾著一個塑料袋。
韓雁亭看到他很是高興：“中秋快樂！”
秦翊棠看看他的眼睛，紅腫的眼皮早就恢覆原狀，變回了有些內雙的樣子，只有眼尾有一道褶，不像之前腫得一副雙眼皮手術恢覆期的樣子。
也是，兩周過去了，難道還能天天哭嗎？
秦翊棠心情也不錯：“你怎麽拿這麽多？”
韓雁亭笑：“你說都行，我就都拿來了，你看看，有沒有你很喜歡的。”
秦翊棠把他讓了進來。
韓雁亭一眼就看到他為了賞月重新安置的家具：地毯鋪在了落地窗前，茶幾也放到地毯中間，上面擺了一個茶壺和兩個玻璃杯。窗外一輪明月照進來。
韓雁亭走過去，讚嘆道：“秦老師，好雅興啊。”
秦翊棠說：“你再陰陽怪氣地說話，就趕緊走。”
韓雁亭不以為意：“好了好了，我不說了。咱們來吃月餅吧。”
在秦翊棠同意後，他坐到地毯上，把一個個禮盒都打開，四個禮盒，每個都空了幾個格子。
秦翊棠有點不太高興，直言道：“果然，朋友很多嘛。”
韓雁亭看了他一眼，笑道：“還可以還可以，給我室友，還有一個項目的中國學生都拿了一點。”
秦翊棠突然想起小時候陪奶奶看紅樓夢，情節他已經記不太清，就記得林黛玉有些尖酸地說了一句，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會給我。情同此景。
韓雁亭像下棋一樣一個一個擺出來：“這個是蓮蓉蛋黃的，這個是棗泥的，這個是鮮肉的，這個是火腿——這個很搶手的。
你知道嘛，我們家附近有家月餅店特別火，經常搶不到的。
不過那個店老板的兒子是我爸以前的學生，所以總是給我們留一份，嘿嘿。
我記得你好像不愛吃甜的，應該會比較喜歡這種。所以我都沒有把它們拿出來，特地留給你的，不然早就沒啦。你要不要嘗嘗，真的蠻好吃的。”
秦翊棠不知道他從哪裏看出來自己不愛吃甜的，他其實對食物沒有特別的偏好。但他確實氣順了不少。
“那為什麽還是少了一個？”他指著空格問。
韓雁亭看著他，眨眨眼：“因為我吃了一個啊。我嘗嘗運過來這麽久，有沒有壞。”
秦翊棠笑：“你最好只是嘗嘗。”
秦翊棠其實不是很愛吃月餅，月餅只是個圖個意思，不在於好吃。他咬了一口韓雁亭盛讚的火腿月餅，確實還可以。
韓雁亭看著他：“怎麽樣？”
秦翊棠老實地說：“還不錯。”
“那都給你！”
秦翊棠搖頭：“不用，我不愛吃月餅，吃這一個就夠了。”
他怕韓雁亭再勸，又說，“而且熱量很高。”
韓雁亭撇撇嘴：“好吧好吧，健身達人。我把這個鮮肉的也給你留一個吧，這個也不錯。其實這個水果餡兒的也不錯，我很喜歡，也給你留一個。榴蓮你吃不吃，這個是我自己買的。”
秦翊棠只挑了兩個，兩個人對著月亮吃月餅。
韓雁亭說：“美國的月亮沒有味道。”
秦翊棠說：“都是一樣的。”
韓雁亭說：“不是，美國的月亮沒有詩詞，所以沒有韻味。”
秦翊棠想了想，說：“我只能想起來一句。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韓雁亭笑了，大概是笑他沒文化：“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秦翊棠說：“你厲害。”
“都是學過的嘛。”韓雁亭笑了一會兒，笑不出來了，看著有點落寞。
詩詞裏的月亮總是和相思有關，秦翊棠語文水平一般，但也不至於什麽都不懂。
他想了想還是問：“你想杜翌梵了嗎？”
“不算吧。”韓雁亭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好像在想她，可是我也知道我想的不是她。”
秦翊棠誠實地說：“聽不懂。”
韓雁亭像是被他逗笑了，喝了一口茶，又振作起來：“這什麽茶，不錯啊。”
“不知道，超市隨便拿的。”秦翊棠又問，“其實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到底為什麽和她分手？”
韓雁亭很無奈：“你是以小舅子的身份來問我的嗎？你怎麽也這麽八卦？”
“不是。只是好奇。”
韓雁亭說：“那好吧，滿足你。”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其實從我們正式確定戀愛關系之後，她就變得有些冷淡了，微信都很少及時回覆，有時好幾天才想起來。
我以為她就是這樣的性格，很粗心，有點我行我素。但是我想，我決定和她在一起之前就知道她是這樣的人，也沒什麽好抱怨的，我覺得她那樣很酷。你知道嗎，她還為了我把學生會的部長罵了一頓……”
韓雁亭笑了一下，“所以我才辭職了。其實早就想罵那部長了，但是我不敢。她有很多了不起的品質是我沒有的，我很羨慕。”
他接著說下去，“後來又是異國，又是時差，交流越來越少了。我也會覺得不安吧。那天你們走了之後，她就想，呃——
做那種事，我覺得我們還是應該先聊清楚之間的問題，她就發脾氣了。我有點沖動，就說分手吧。她同意了。”
秦翊棠聽得目瞪口呆，他從沒聽一個男生回憶這麽多情感細節，還把杜翌梵誇得那麽好，甚至讓他生理不適了。在他看來，杜翌梵所有的優點只在於她過於自信和自我中心。
“但是就是分手那一下，我突然想明白了，我對她的了解始終只停留在戀愛最初，最濃情蜜意的時候。其實她不是我想的那個樣子的，而且，我才知道，她其實完全不愛我。”
秦翊棠咬緊牙關，不想發出怪聲，他真的被肉麻到了。杜翌梵，愛，這兩個詞放在一起，簡直像一種精神毒素，能一下子把他送回那個暗無天日的青春期，充斥著聒噪的杜翌梵和她情人們的故事。
韓雁亭沒看到他隱忍的表情，繼續說道：“就像你說的，她的感情太充沛了，並不因為我而湧動。就算我還對她有感情，我也不想繼續了，我不要這樣的戀愛關系。”
“我快口吐白沫了。”秦翊棠從牙縫裏擠出來幾個字。
韓雁亭十分尷尬，抱怨道：“明明是你自己要聽的，怎麽怪我！都是我的心裏話，我都沒和別人說過。”
“那你最好還是不要告訴別人了。”
韓雁亭：“那就只惡心你好了！”
“好吧，那你就繼續惡心我吧。”秦翊棠適應了這種肉麻的感覺，並覺得很新奇，“可是你不是說，越了解一個人，越能接納她嗎？”
“我說過嗎？我沒有。”韓雁亭咬文嚼字道，“我只是說，很多事可以理解，情有可原。再說，我接受現實，我也不怨她，我只是不想繼續了。沒必要為了愛情放棄自我，要是自我都沒了，還有什麽愛情啊，只是做作罷了。”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他自我安慰的話。
但是秦翊棠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我的自我裏沒有愛情的位置。”
韓雁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嫌棄：“你不懂，你還小，這不是你能控制的事情。人可以控制自己的行為，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秦翊棠：“惡心，想吐。”
韓雁亭誇張地長嘆一口氣：“我們小棠年紀還小呢，沒有吃過愛情的苦。等有一天你也愛上某個人——”
秦翊棠搖頭：“謝謝，我希望永遠沒有那一天。”
韓雁亭不服氣，想了一會兒，說：“也是，一個人挺好的，多自由，開開心心的，想做什麽都可以。”
秦翊棠說：“你現在有失戀的樣子了。”
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月亮，然後又打了一會兒游戲。韓雁亭說，糟了，我得回去了，這個點不太好打車了。
秦翊棠看他：“這有什麽糟了的，我送你回去好了。”
韓雁亭撓撓臉：“那真是麻煩你了。”
等秦翊棠輸入地址時，才明白為什麽麻煩了——單程25分鐘。
“你為什麽住這麽遠。”
“其實還行，我和室友一起carpool，我付他油錢，每天一起上下學，還有個伴兒。”
“你每天都去學校？”
“對呀對呀，你去學校可以叫我一起吃飯啊。”
韓雁亭的家在城市周邊靠近山脈的地方，小區倒是挺安靜整潔的，還算安全。
韓雁亭說：“是不是還行？”
秦翊棠說：“你小心山火把你房子燒了。”
韓雁亭擺出一副死魚眼：“你會不會說話。
秦翊棠倒車離開時，韓雁亭對他揮手，他有些別扭地擡起一只手，算是回應了一下。
回到家後，他才發現韓雁亭給他發了一條信息：“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弟弟。”
秦翊棠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比你大，如果我們真的要結為異姓兄弟，你也應該叫我哥。”
韓雁亭很快回覆：“好的哥，到家了吧哥，早點睡哥，晚安哥。”
很多年以後，秦翊棠問他，為什麽總是說希望自己是他的弟弟。韓雁亭說，當然是因為想和你做朋友啊，你那麽高冷，給你發微信都要想半個小時。對此，秦翊棠很愧疚，只能說，誰要和你做朋友啊。
中秋之後，秦翊棠突然去學校勤了不少。辦公室的同事見了他也很驚訝，不遠程辦公了。
他笑笑，在家呆膩了，出來呼吸新鮮空氣。他在組裏基本都是有求必應，合作課題也做的很妥帖，說話也很有分寸。雖然不常露面，但和大家關系都不錯。
中午的時候，他想了想給韓雁亭發了一條信息：“我在學校，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韓雁亭又發了那個點頭的小蛤蟆。
吃飯時，他出於好奇，詢問他為什麽這麽喜歡蛤蟆的表情包，韓雁亭忍無可忍地說，這是小鱷魚！秦翊棠想，這又是我沒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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