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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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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族

寒鴉墜枝,西風凜冽。

江思脫下兜帽,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黑土。土質松軟,翻出些不知名的顆粒,他伸手用指尖沾了一點。

是灰煙,這裏遭受過一場大火,將所有東西都化為了灰燼,所以才留下一大片黑焦土。

可奇怪的是,這裏的樹木並未收到火災影響,只是下端有被濃煙熏過的黑印。他走到中間最大的一顆古樹下,伸出手,本來是想抹一點灰,證實自己的猜測,沒想到手指剛觸到樹皮的瞬間,有微小的根須從生長紋路裏延伸出來,迅速刺入他的指尖。

江思吃痛,立即的縮回手,根須又重新縮了回去。他擡起頭,視野裏古樹的枯枝交錯縱橫,枝頭卻壓得很低,枯枝上並沒有長葉,不知是什麽造成的奇觀。

樹根下的泥地仍舊土質松軟,江思踩了踩,覺得不大對勁,掌心向下,將腳下的泥地打出一個大坑。

如他所料,古樹的根已經腐爛,完全沒有抓握大地的能力,可樹根長得很大,還沒有倒塌。他再次伸出手貼上樹皮,輕微的刺痛從指尖傳來,這次他沒有縮回手。

微小的根須汲取他指尖的能量,光點自指尖進入根須中,沿著細微的脈絡,延展到各個分叉的枯枝。隨著光點被不斷吸收,枯枝下端的東西也逐漸顯現。

被黑色蛛網纏裹著的不知名物件被倒吊在半空,像被倒掛的“蠶蛹,”尾端掛在枝頭,細小的根須將其與古樹連接,樹根在他指尖汲取的能量通過這根細小的根須被傳送到“蠶蛹”裏。

看著被包裹住的“蠶蛹”輪廓,江思眉頭一緊,手裏的光劍揮出,將一個“蠶蛹”砍落,他將黑色的蛛網割開,像查看裏面到底是什麽東西。

蛛絲被一層一層剖開,手上的隱約能感受到刀尖觸碰的東西有所不同,他手上一用力,“蠶蛹”突然自割口處炸開,一股粉塵鋪面而來,江思反應及時,迅速擋開。

一團灰白色的陰影從破裂的殼子中鉆出,是亡靈,魂力極弱,剛被釋放就湮滅了,殼子裏只剩下一堆灰。

江思擡頭望去,枯枝黑色的剪影在暗沈的夜幕裏,而下方墜著的人體蠶蛹在風中輕輕搖晃。

從懷裏掏出晟昀給他的那張紙頁,上面的圖案他從古籍中查到,是一個叫“旒”的古老種族的禁術圖騰,用於換魂易體。書中記載,旒族出現於混沌時期,是一個十分長壽的種族,旒族的族人卻明令禁止使用這種禁術。

書中對於旒族的記載不多,因為在很早之前,旒族就不與外界互通,與世隔絕,後來就漸漸消失在世人的視野中。

江思覺得,或許是因為旒族的長壽引來外界的嫉恨和貪婪,猶如長壽村的村民,將給予其重生的月婪狐貍分食。

他擡頭望了一眼樹上的亡靈,手裏化出光劍,將腐爛的樹根一劍砍斷。

洛長暉買了兩只燒雞,一只扔給莫鈴。撥開荷葉皮,他咬了一口,呵,好柴的肉。

從東陽出來後,他沒有母親魂魄的線索,就和莫鈴找了一個戰火沒有波及的小城當做暫時的落腳點。

“打算去哪兒?”莫鈴問,嘴巴裏的雞肉嚼不爛,她又吐了出來。

洛長暉見狀將水袋遞過去,又把自己這邊較嫩的雞大腿掰給她:“走一步看一步唄。”

他臉上還是掛著混不吝的笑,心裏卻愁雲密布。眼下唯一與母親有關聯的線索就是津雲,可津雲生死未蔔,他沒有發現津雲和富桂的屍體,不知道他們是不是逃出去了。

沒有線索,他無所下手。

莫鈴喝了一口水,沒說話。洛長暉側頭才發現水袋是他的,有點不好意思,臉頰緋紅:“水、水袋拿錯了,那是我的。”

聞言莫鈴低頭看了一眼,又喝了一口:“無妨。”

洛長暉也不說話了,低頭將滾燙的臉都埋進荷葉皮裏。

“我們去找鬼市的主人問問,上回我在他的鬼市裏看到有人賣靈魂罐子,或許那裏的老板知道怎麽搜羅游離在外的魂魄...”半晌,他憋出這麽一句話,又想起當初答應莫鈴的條件,等安置好他母親的魂魄之後,她就要收走他的魂魄了,到時候會跟那只叫“阿白”的狗一起,縮在鈴鐺裏,掛在她胸前。

耳邊傳來一聲悶哼,他側過頭,看見莫鈴臉色煞白,全身止不住地抖動,這是他第一次在莫鈴臉上看到驚慌,她身上的鈴鐺幾乎同時開始劇烈震蕩,發出刺耳的響聲。

“怎麽回事!”洛長暉心急如焚,有灰白色的煙霧自鈴鐺的小口脫身而出,那是試圖逃走的亡靈。莫鈴控制不住身上的鈴鐺了。

袋中的黃符盡數飛出,重重裹纏在鈴鐺上,阻止亡靈脫離,以免莫鈴遭到反噬。可莫鈴的情況並沒穩定下來。

“沒用,”莫鈴的嘴角流出血絲,她一把抓住洛長暉的手,“他們和我是連在一起的,他們、他們死了...”

話音未落,莫鈴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閉上眼睛昏死過去。

“莫鈴!”

“店家,活水泉往哪個方向走?”

買茶水的小鋪老板從竹簾後探出頭,外頭的涼棚底下站著一個人,日頭太烈,他裹著頭巾,身後還背著一個,身形瘦削,也是從頭裹到腳。

“往西走三十多裏。”店家回應,那人應了一聲,動身要走。

“裝些水吧,”店家喊住他,“日頭烈,前面沒人家。”

那人轉過身,遞出水袋:“勞煩了。”

店家把兩個水袋裝滿遞回去,隨口問:“去活水泉是找章大夫?”

“嗯。”那人應聲。

“這...生了什麽病?”店家問起,去活水泉的游人無一例外都是找那位姓“章”的神醫,聽聞是行腳大夫游歷到活水泉,救了整村中了妖毒的村民,這才將名頭打開。

“離魂癥。”他說。

店家不懂,就沒問了,看著那人沿著鄉野小道往前去。

日頭毒辣,洛長暉回頭,把莫鈴臉上的頭巾拉下,給她餵了一口水。她的臉頰很燙,或許是因為酷暑天氣,兩頰發紅,但也正因如此,讓她看起來有幾分活人的氣息。

洛長暉背著莫鈴找了三個月,哪處有高明的術士,他就帶著莫鈴到哪處去。但亂世下,掛羊頭賣狗肉的騙子太多了,邪門歪道更是遍地開花,莫鈴的病癥沒看好,他斬妖除魔的名號都快打出去了。

他不敢去找妖族,某些時候確如洛玄所言,妖族看不起凡人,更別提打出了名號的,良善的妖族早跑得遠遠地避世去了。

還有三十多裏,洛長暉有些乏累,他把莫鈴胸口鈴鐺的黃符扯開,阿白的魂魄從鈴鐺鉆出,貼在莫鈴臉頰邊。

“阿白,替我擡一下她,我快撐不住了。”

聞言,阿白的魂魄立即鉆到莫鈴的身下,洛長暉頓時感覺輕松不少。

不敢耽誤,洛長暉日夜兼程,終於在第二天早上,他透過晨霧,看到遠處人家的屋檐,隱隱有雞鳴聲傳來。

“章大夫,有人找。”

外頭的藥童沖拉開簾子喊了一聲。

不知道裏面的人說了什麽,藥童轉身跑到洛長暉跟前:“先生在房裏寫藥方,客人先進來吧。”

籬笆門打開,洛長暉背著莫鈴走進小院,多年闖蕩讓他下意識地觀察周遭環境。鄉野的院子,墻上掛著莊稼,門上的楹聯朱紅半退,院子裏放置有晾曬草藥的藥架,看起來似乎是個普通的草堂。

門邊斜靠著一把劍,劍柄掛有玉佩,在日光下透亮,看成色不是普通貨,劍身有鎏金的紋路,因為磨損,紋路淡了不少,但仍能看出不是普通人的佩劍。

他正想開口詢問那柄劍的來歷,卻見右邊的草屋又出來一個藥童,熟練地拿走門口的佩劍,走到不遠處的田地,低頭用長劍一掃,砍下一片藥草。

“黃菜牙!你快回來,師父看到又要罵你了!”院子裏的小丫頭放下手裏的活,沖著外面喊,小聲嘀咕,“手上的大口子還沒好呢,又去摸劍玩。”

“菜牙怎麽了?又去抓鳥蛋了?”說話間,屋裏走出來一個人,正對著院子裏的藥童說話,一擡頭,看到了在院子裏站著的洛長暉,頓時楞住,臉上顯出驚愕。

“洛長暉?”

“玉無瑕!”

老友相見,短暫的驚喜很快劃過,玉無瑕掃了一眼洛長暉背後的莫鈴,說:“先把人背進來,我來看看。”

莫鈴被安置在床榻上,玉無瑕替她把著脈。玉無瑕是玉章術士,正經修道人,和普通大夫的把脈方式不同,他一眼就看出莫鈴不是凡人,自然也不能用凡人的方式醫治。

他從藥箱裏摸出若幹個極其微小的金珠,手一揮,金珠便進入莫鈴的穴位,片刻後,穴位裏便伸出一根細絲,玉無瑕把細絲攥在手心裏,有些細絲是白色,有一些卻是黑色。

洛長暉站在一邊看著,問:“這白絲黑絲是何意?”

“白色意味著尚有魂魄支撐,黑色說明這部分魂力已經枯竭。”

洛長暉看著從莫鈴身體裏伸出的細絲,黑色已經快占到一半。

“還有救麽?”這是他現在最在乎的問題。

玉無瑕沒有回答他,伸手碰了一下唄黃符包裹的鈴鐺,洛長暉見狀,將黃符撕開,一團灰白色的煙霧立馬從鈴鐺竄出,速度極快,玉無瑕兩指一夾,將亡靈困在指尖。

玉無瑕把亡靈捏在手中反覆端詳,那只亡靈如小蛇一般在他指間游走,突然趁他不備往莫鈴的面部沖去,他手一伸,把亡靈拽回,在手中捏散。

“他們和我是連在一起的,他們死了”,洛長暉猛然記起,“說完這句話,她就昏死過去了。”

玉無瑕沈默片刻,問:“你聽過一個古老的種族麽?”

“什麽?”

“旒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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