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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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湮滅
屍群撲上去，一如當年村民分食狐貍的肉身，撕咬著黑袍術士的身體。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肉味讓洛長暉忍不住皺眉。
身後不遠處有淩亂的腳步聲，洛長暉回頭，只見黑夜中，藏在矮墻間的人影紛紛攢動，慌亂地奔逃，可迷陣未開，他們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等跪伏在地的那一團黑袍沒了哀嚎聲，莫鈴手一握，收緊魂絲，將屍群拉離祠堂，準備讓他們去搜尋逃走的村民。
不曾想，莫鈴剛轉身，洛長暉突然拔劍：“小心！”
只見黑袍之下，綠蠟的燭油緩緩蔓延，上面燃起熊熊烈焰，火越燒越旺，大有遮天蔽日之勢。
離得近的腐屍被火蛇一把拉回，在烈火中燒成灰燼。
洛長暉將長劍揮出，立即起手結印，展開風陣，讓莫鈴有時間將屍群召回。
莫鈴蹙眉道：“他還布有咒法，才能讓其身死而魂不滅。”
此時洛長暉才想起來還有個江思，這麽大的妖怪，應該有法子對付這個妖道，他轉過頭，卻見晟昀和江思都消失了。
“這倆沒良心的！丟下我們跑了！”洛長暉怒喝一聲，“早知道不救那只小妖怪了。”
莫鈴卻不著急，解決不了妖道，他們誰也走不了，那倆人應該有別的法子。
正對峙著，火蛇已經卷入風陣，甚至因為風陣的助力，勢頭更猛，讓洛長暉臉上都感覺到灼痛。
有腐屍上前縱身撲火，想要壓制火蛇，卻被莫鈴一把拉回，屍油也會增加火勢。
洛長暉沒有別的法子，抽出符紙，準備求雨。
雖說他打著道士的名頭，但只跟著個半仙學了點坑蒙拐騙的架子。剛出來時為了多掙點盤纏，他為一戶富貴人家求過風調雨順，那次也是撞大運了，剛起陣上頭立即烏雲密布，他這才賺到一筆豐厚的報酬。後來也不敢接了，怕龍王爺生氣，也就接點斬妖除魔的小活。
天上下了點小雨，可澆不滅越燒越烈的大火，不斷有魂魄被火蛇從屍體中卷走，成為燃料。
眼見著皮都要燙熟了，洛長暉幹脆一把拉起莫鈴往回急奔：“打不過就跑，小命才能保！”
火舌緊追不舍，眼見著要舔舐到腳下的長靴，卻突地，背後的灼痛驟然消失，兩人轉過頭，只見坍塌的祠堂廢墟裏鉆出來一個人影，正是晟昀，她臉上灰撲撲的，一身衣裳被燒得破爛，手裏還拿著一只滅掉的紅燭。
只見她腳底下踩著一只黑乎乎的影子，一邊狠踩一邊罵道：“邪祟玩意，敢釘我的魂！”
“你怎麽跑裏邊去了？”洛長暉擰眉問。
晟昀解釋：“方才捏了個替身，才讓這術士放松警惕，其實我早就發現陣眼就是這根紅燭，我厲害吧！咦？江思呢？”
她隱瞞了一部分，失去意識之前，她抽離了部分魂魄，掛在祠堂上方的橫梁上，她也親眼看到了自己被莫名的血絲所控制的情景，在洛長暉破門而入之時，捏了個替身讓洛長暉抱了出去，自己留在祠堂裏，等著黑袍術士露出破綻。
“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洛長暉收回長劍，因為烈焰焚燒，上面的血銹已經燒掉了，現在就是一把鋥亮的黃金錢幣長劍，他摸著劍身，不由地搖頭感嘆，這寶劍不沾血就沒了行走江湖的俠義感，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滿嘴大金牙的土地主。
晟昀也盯著他手中的長劍，覺得稀奇，上手摸了一把：“好亮啊，真漂亮。”
她見洛長暉眉毛都要扭成麻花了，以為他不喜歡：“你把這劍賣給我唄。”
洛長暉聞言立馬將長劍收起了：“我吃飯的寶貝，怎能輕易出手？”他眼珠轉了轉，故意拉長了聲音，“不過——”
晟昀果然湊近。
“不過你要是給我當徒弟，我就把這寶劍送給你，你不知道，這可是太上老君——誒？你去哪兒？”
她才不當誰的徒弟，她有老師的，在羲光，在大王宮裏，她的老師教導過羲光三代的王，父王做錯了，先生照樣指著王的鼻子罵。
只不過，晟昀擡頭看了看無垠的夜，先生也死在前線了，羲光的王室，她的兄弟姐妹們，已經四散雕零。
妖道解決了，剩下的就是村民。
洛長暉問莫鈴準備怎麽辦，莫鈴散去黑線，沒有牽制，眾人的魂魄脫體而出，灰白色團霧在上空盤旋，縱橫交錯，他們在尋找藏起來的村民。
月婪的迷陣原本是護佑村民們的，可此時卻變成了他們的囚籠，沒了指引，他們也和眾多來此的旅人一樣，在林中慌忙奔逃。
林中枝葉茂密，遮天蔽日，透不進日光，半人高的雜草叢時不時傳來聲響，似乎有弱小可憐的野獸逃竄。
忽的，陰郁的野林子又起了灰白的霧障，一團團的，在樹梢雜草裏亂竄，若是匍匐在雜草堆裏擡頭望，就能看到迷霧之間一張張青白色的臉。
“饒、饒了我！”終於有人繃不住哀嚎出聲，只見他上方的灰白色人臉長大了嘴巴，猶如在人臉上撕開一個大口，將那人吞吃入腹，等那人沒了聲音，霧色升起，草叢間只留下一具毫無生息的屍體。
灰白的霧氣縈繞在屍體上空，發出嗚咽聲，如泣如訴。
等晟昀一行人趕往林中，只見叢中浮屍遍野，而旅人們的魂魄在林子上方游蕩，哭泣聲不絕於耳。
晟昀面色凝重，洛長暉雙手合十，閉目低吟，聲音輕而穩，晟昀原本不知道他在念什麽，可擡頭見眾人魂魄似被安撫，哭聲稍歇，便明白他是在超度。
於是晟昀掌心放於胸前，額間有聖光溢出，以羲光的方式撫慰亡靈。
莫鈴轉身離開，紅線上的鈴鐺在輕輕震蕩，竟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像有人在耳邊小聲哭泣。
每一顆鈴鐺裏都宿著一個魂魄，有些是死的，無法轉生，有些是被莫鈴從身體裏剝離的，是生魂。
他們聽見了往生咒，會想起生前的牽念。
這些魂魄大多是莫鈴絞殺肉身之後剝魂煉化而來的，修行越深的妖怪，越好用。在漫長的獨行路上，所謂的慈悲和良善早就消失了。
胸口的小鈴鐺響得尤其歡快，莫鈴把鈴鐺取下來，一直小狗魂從鈴鐺裏鉆出來，貼著莫鈴的臉。
“阿白，你也想往生嗎？”
小狗的嘴巴動了兩下，它的聲音莫鈴記得，阿白一定察覺到了她的傷心，一如從前她被關起來，阿白鉆過圍欄來陪她。
小狗圍著莫鈴饒了兩圈，又鉆回了鈴鐺裏，莫鈴回過頭，洛長暉正背著長劍站在身後。
晨光熹微，再過一會兒，太陽就從雲層後露出來了。
狐貍的魂魄已經很淡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散去。
晟昀最後一個從林子裏走出來，與莫鈴和洛長暉站在大壩上，靜靜地等待狐貍的湮滅，他徹底死去後，所布下的迷陣就會解開。
小鯉穿著破爛的嫁衣從後山走出來，盡管狐貍早已為她解開魂魄上的咒印，但她不願意離開，在此地徘徊，重覆著死亡前的情景。
“衣裳弄爛了。”小鯉小聲說。
“沒關系。”狐貍鄭重地為小鯉戴上花冠，最後一絲魂力耗盡，他在心上人的懷抱中散作煙塵。
晟昀擡起頭，長夜終了，晨光初露，天上只有幾顆繁星閃爍。
“人...會有來生嗎？”身後，戴著花冠的新娘問。
“不會。”莫鈴應她。
若輪回轉世只是失去記憶，那就不會有那麽多人和精怪想要長生。這一世為善，下一世也許無惡不作，這一世為人，下一世也許是草木青石，飛禽走獸。
而狐貍的魂魄，已經消散，他不會再有來世了。
小鯉仰著頭，看著因晨光漸盛而消失的星辰。
河水湍急，前方的密林中不斷有詭異的聲響，富桂緊緊抱著琉璃盒子，心一橫，只身跳入河水中。
還沒穩住身形，她已經被急流沖倒，盒子在水中似乎越來越沈，拽著她不斷往下墜。鼻腔灌入河水，富桂接連嗆了好幾口，終於摸到了一塊巨石，她死命摳著石頭的棱角，把盒子推到石頭上穩住，再憋著一口氣，一鼓作氣爬上去。
“咳咳——”富桂趴在石頭上，嗆了好幾口水，才稍微喘過氣，腦袋因為溺水已經有些昏沈，她不知道迷陣解開沒有，只能見機行事，她絕不能讓羽衣落入晟昀手中。
方才她跟在奔逃的村民身後，以為林中的迷陣已經解開，卻不想被解開束縛的亡魂們發現，她只得躲藏在草叢中。
聽見往生咒，她擡頭，卻正對著一群玉章術士，他們即將離開人間，結束倉促的一生。
他們低頭看著她，而她卻不敢與之對視。
她在東陽膽戰心驚二十多年，母親剛死的時候，她連覺都不敢睡，害怕晚上她親愛的父王會派人來扒光她的衣裳，揭穿她女子的身份。
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旁人一個古怪的眼神都足以引起她的警覺，所以她幾乎是剛對上村長的視線，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從前她只當玉章是她的棋子，所以在與村民交易時毫不猶豫留下半數術士，她知道他們會死，卻還是讓他們留在村裏，等她回來。
可憐這些術士們，還抱著讓東陽繼續太平盛世的心，她父親是這麽騙洛家的，她也是這麽騙玉章的。
水面倒映著她的面容，因為落難，她常年帶著的精致妝容不覆存在，許久沒見到這樣真實的自我，令她有瞬間失神。
如果不是遇到洛長暉一行人，她是絕不會回來的，什麽要狐貍的魂魄，什麽會毒死她的鐲子，都是假的！
水面突然倒映出江思的臉，她察覺到江思就在身後，她的第一反應，是趕緊捂住自己的臉，又立即反應過來，他不是東陽那群屍位素餐的術士，也不是任何一位她需要籠絡的朝臣。
於是，遮臉的手又放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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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湮滅
屍群撲上去，一如當年村民分食狐貍的肉身，撕咬著黑袍術士的身體。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和腐肉味讓洛長暉忍不住皺眉。
身後不遠處有淩亂的腳步聲，洛長暉回頭，只見黑夜中，藏在矮墻間的人影紛紛攢動，慌亂地奔逃，可迷陣未開，他們又能跑到哪裏去呢？
等跪伏在地的那一團黑袍沒了哀嚎聲，莫鈴手一握，收緊魂絲，將屍群拉離祠堂，準備讓他們去搜尋逃走的村民。
不曾想，莫鈴剛轉身，洛長暉突然拔劍：“小心！”
只見黑袍之下，綠蠟的燭油緩緩蔓延，上面燃起熊熊烈焰，火越燒越旺，大有遮天蔽日之勢。
離得近的腐屍被火蛇一把拉回，在烈火中燒成灰燼。
洛長暉將長劍揮出，立即起手結印，展開風陣，讓莫鈴有時間將屍群召回。
莫鈴蹙眉道：“他還布有咒法，才能讓其身死而魂不滅。”
此時洛長暉才想起來還有個江思，這麽大的妖怪，應該有法子對付這個妖道，他轉過頭，卻見晟昀和江思都消失了。
“這倆沒良心的！丟下我們跑了！”洛長暉怒喝一聲，“早知道不救那只小妖怪了。”
莫鈴卻不著急，解決不了妖道，他們誰也走不了，那倆人應該有別的法子。
正對峙著，火蛇已經卷入風陣，甚至因為風陣的助力，勢頭更猛，讓洛長暉臉上都感覺到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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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長暉沒有別的法子，抽出符紙，準備求雨。
雖說他打著道士的名頭，但只跟著個半仙學了點坑蒙拐騙的架子。剛出來時為了多掙點盤纏，他為一戶富貴人家求過風調雨順，那次也是撞大運了，剛起陣上頭立即烏雲密布，他這才賺到一筆豐厚的報酬。後來也不敢接了，怕龍王爺生氣，也就接點斬妖除魔的小活。
天上下了點小雨，可澆不滅越燒越烈的大火，不斷有魂魄被火蛇從屍體中卷走，成為燃料。
眼見著皮都要燙熟了，洛長暉幹脆一把拉起莫鈴往回急奔：“打不過就跑，小命才能保！”
火舌緊追不舍，眼見著要舔舐到腳下的長靴，卻突地，背後的灼痛驟然消失，兩人轉過頭，只見坍塌的祠堂廢墟裏鉆出來一個人影，正是晟昀，她臉上灰撲撲的，一身衣裳被燒得破爛，手裏還拿著一只滅掉的紅燭。
只見她腳底下踩著一只黑乎乎的影子，一邊狠踩一邊罵道：“邪祟玩意，敢釘我的魂！”
“你怎麽跑裏邊去了？”洛長暉擰眉問。
晟昀解釋：“方才捏了個替身，才讓這術士放松警惕，其實我早就發現陣眼就是這根紅燭，我厲害吧！咦？江思呢？”
她隱瞞了一部分，失去意識之前，她抽離了部分魂魄，掛在祠堂上方的橫梁上，她也親眼看到了自己被莫名的血絲所控制的情景，在洛長暉破門而入之時，捏了個替身讓洛長暉抱了出去，自己留在祠堂裏，等著黑袍術士露出破綻。
“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洛長暉收回長劍，因為烈焰焚燒，上面的血銹已經燒掉了，現在就是一把鋥亮的黃金錢幣長劍，他摸著劍身，不由地搖頭感嘆，這寶劍不沾血就沒了行走江湖的俠義感，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滿嘴大金牙的土地主。
晟昀也盯著他手中的長劍，覺得稀奇，上手摸了一把：“好亮啊，真漂亮。”
她見洛長暉眉毛都要扭成麻花了，以為他不喜歡：“你把這劍賣給我唄。”
洛長暉聞言立馬將長劍收起了：“我吃飯的寶貝，怎能輕易出手？”他眼珠轉了轉，故意拉長了聲音，“不過——”
晟昀果然湊近。
“不過你要是給我當徒弟，我就把這寶劍送給你，你不知道，這可是太上老君——誒？你去哪兒？”
她才不當誰的徒弟，她有老師的，在羲光，在大王宮裏，她的老師教導過羲光三代的王，父王做錯了，先生照樣指著王的鼻子罵。
只不過，晟昀擡頭看了看無垠的夜，先生也死在前線了，羲光的王室，她的兄弟姐妹們，已經四散雕零。
妖道解決了，剩下的就是村民。
洛長暉問莫鈴準備怎麽辦，莫鈴散去黑線，沒有牽制，眾人的魂魄脫體而出，灰白色團霧在上空盤旋，縱橫交錯，他們在尋找藏起來的村民。
月婪的迷陣原本是護佑村民們的，可此時卻變成了他們的囚籠，沒了指引，他們也和眾多來此的旅人一樣，在林中慌忙奔逃。
林中枝葉茂密，遮天蔽日，透不進日光，半人高的雜草叢時不時傳來聲響，似乎有弱小可憐的野獸逃竄。
忽的，陰郁的野林子又起了灰白的霧障，一團團的，在樹梢雜草裏亂竄，若是匍匐在雜草堆裏擡頭望，就能看到迷霧之間一張張青白色的臉。
“饒、饒了我！”終於有人繃不住哀嚎出聲，只見他上方的灰白色人臉長大了嘴巴，猶如在人臉上撕開一個大口，將那人吞吃入腹，等那人沒了聲音，霧色升起，草叢間只留下一具毫無生息的屍體。
灰白的霧氣縈繞在屍體上空，發出嗚咽聲，如泣如訴。
等晟昀一行人趕往林中，只見叢中浮屍遍野，而旅人們的魂魄在林子上方游蕩，哭泣聲不絕於耳。
晟昀面色凝重，洛長暉雙手合十，閉目低吟，聲音輕而穩，晟昀原本不知道他在念什麽，可擡頭見眾人魂魄似被安撫，哭聲稍歇，便明白他是在超度。
於是晟昀掌心放於胸前，額間有聖光溢出，以羲光的方式撫慰亡靈。
莫鈴轉身離開，紅線上的鈴鐺在輕輕震蕩，竟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像有人在耳邊小聲哭泣。
每一顆鈴鐺裏都宿著一個魂魄，有些是死的，無法轉生，有些是被莫鈴從身體裏剝離的，是生魂。
他們聽見了往生咒，會想起生前的牽念。
這些魂魄大多是莫鈴絞殺肉身之後剝魂煉化而來的，修行越深的妖怪，越好用。在漫長的獨行路上，所謂的慈悲和良善早就消失了。
胸口的小鈴鐺響得尤其歡快，莫鈴把鈴鐺取下來，一直小狗魂從鈴鐺裏鉆出來，貼著莫鈴的臉。
“阿白，你也想往生嗎？”
小狗的嘴巴動了兩下，它的聲音莫鈴記得，阿白一定察覺到了她的傷心，一如從前她被關起來，阿白鉆過圍欄來陪她。
小狗圍著莫鈴饒了兩圈，又鉆回了鈴鐺裏，莫鈴回過頭，洛長暉正背著長劍站在身後。
晨光熹微，再過一會兒，太陽就從雲層後露出來了。
狐貍的魂魄已經很淡了，過不了多久就會散去。
晟昀最後一個從林子裏走出來，與莫鈴和洛長暉站在大壩上，靜靜地等待狐貍的湮滅，他徹底死去後，所布下的迷陣就會解開。
小鯉穿著破爛的嫁衣從後山走出來，盡管狐貍早已為她解開魂魄上的咒印，但她不願意離開，在此地徘徊，重覆著死亡前的情景。
“衣裳弄爛了。”小鯉小聲說。
“沒關系。”狐貍鄭重地為小鯉戴上花冠，最後一絲魂力耗盡，他在心上人的懷抱中散作煙塵。
晟昀擡起頭，長夜終了，晨光初露，天上只有幾顆繁星閃爍。
“人...會有來生嗎？”身後，戴著花冠的新娘問。
“不會。”莫鈴應她。
若輪回轉世只是失去記憶，那就不會有那麽多人和精怪想要長生。這一世為善，下一世也許無惡不作，這一世為人，下一世也許是草木青石，飛禽走獸。
而狐貍的魂魄，已經消散，他不會再有來世了。
小鯉仰著頭，看著因晨光漸盛而消失的星辰。
河水湍急，前方的密林中不斷有詭異的聲響，富桂緊緊抱著琉璃盒子，心一橫，只身跳入河水中。
還沒穩住身形，她已經被急流沖倒，盒子在水中似乎越來越沈，拽著她不斷往下墜。鼻腔灌入河水，富桂接連嗆了好幾口，終於摸到了一塊巨石，她死命摳著石頭的棱角，把盒子推到石頭上穩住，再憋著一口氣，一鼓作氣爬上去。
“咳咳——”富桂趴在石頭上，嗆了好幾口水，才稍微喘過氣，腦袋因為溺水已經有些昏沈，她不知道迷陣解開沒有，只能見機行事，她絕不能讓羽衣落入晟昀手中。
方才她跟在奔逃的村民身後，以為林中的迷陣已經解開，卻不想被解開束縛的亡魂們發現，她只得躲藏在草叢中。
聽見往生咒，她擡頭，卻正對著一群玉章術士，他們即將離開人間，結束倉促的一生。
他們低頭看著她，而她卻不敢與之對視。
她在東陽膽戰心驚二十多年，母親剛死的時候，她連覺都不敢睡，害怕晚上她親愛的父王會派人來扒光她的衣裳，揭穿她女子的身份。
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旁人一個古怪的眼神都足以引起她的警覺，所以她幾乎是剛對上村長的視線，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從前她只當玉章是她的棋子，所以在與村民交易時毫不猶豫留下半數術士，她知道他們會死，卻還是讓他們留在村裏，等她回來。
可憐這些術士們，還抱著讓東陽繼續太平盛世的心，她父親是這麽騙洛家的，她也是這麽騙玉章的。
水面倒映著她的面容，因為落難，她常年帶著的精致妝容不覆存在，許久沒見到這樣真實的自我，令她有瞬間失神。
如果不是遇到洛長暉一行人，她是絕不會回來的，什麽要狐貍的魂魄，什麽會毒死她的鐲子，都是假的！
水面突然倒映出江思的臉，她察覺到江思就在身後，她的第一反應，是趕緊捂住自己的臉，又立即反應過來，他不是東陽那群屍位素餐的術士，也不是任何一位她需要籠絡的朝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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