醇郡王秦澄一臉茫然地被抱到翊坤宮。這段時間，他和姣姣時不時會到翊坤宮玩耍，和沈明悅已經非常熟悉。秦澄挺喜歡這個漂亮和氣，能和他們玩在一塊兒的大姐姐。但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姣姣陪伴的情況下與沈明悅相處，不禁有些害羞。

沈明悅進入備孕期，很期待生一個她與昭和帝共同的孩子，母性特別泛濫。她本來就喜歡姣姣和秦澄，現在看到他們，那股子喜歡又升了一層。

她抱起秦澄放在腿上，溫柔地餵他喝蜜水。

秦澄依偎在她芳香柔軟的懷抱裏，羞澀漸漸褪去，露出一抹笑。他覺得沈明悅給他一種母親的味道，有點不想離開她。

龔氏便是這個時候到的。

沈明悅早有吩咐，若承恩公夫人到了，便請她進來，不必通報。

聽到動靜，她和秦澄一同擡起頭，只見一個滿頭白發，面容蒼老的婦人在宮人的攙扶下遲緩地走進來。她的目光略顯呆滯木然，明顯有些精神氣不足。

沈明悅知道這位夫人是敬珍皇後的生母，她也曾經與她有過幾面之緣，但當年的顧家因為顧丞相顧弘道如日中天，龔氏去到哪裏都是被逢迎受追捧的貴婦，即便和善有禮亦顯得高高在上，沈明悅這種一般官宦之女還入不了她的眼。

沒想到如今再見，龔氏卻是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令人不勝唏噓。

但想到龔氏家裏人丁雕零，她在一年之內先後接到兒子、丈夫、女兒的死訊，除了一個庶孫，幾乎全家死絕。任是誰也接受不了這個打擊，她能挺過來，已經算極為堅強。

想到昭和帝千叮囑萬交代，要她招呼好這位夫人，顯然對她極為看重，沈明悅不敢怠慢，先把秦澄抱下地，不等龔氏福身行禮便站起來扶住她，客氣道：“夫人不必多禮，請坐。”

龔氏見她殷勤，就知道昭和帝應該特意提醒過她。這份禮遇令她百感交集。若昭和帝不是皇帝，這個女婿真的無可挑剔。可惜他是，而她的丈夫想要謀朝篡位，還把他的妻子兒子都殺了，仇恨解不開，只能用一條接一條的人命來填。

站在龔氏的立場，她該怨恨他。但作為一個明辨是非的人，她又恨不起他。

更何況……

龔氏的目光克制地投到挨在沈明悅身邊的小男孩身上，那顧家人特有的眉目看得她雙眼一熱。

除了孫子顧廣釗，她終於又有了一個孫輩！

大女兒顧玉珍的親生兒子，總算、總算……想到保住這個孩子的不易，龔氏由衷地感激昭和帝。

雖然不能相認，但龔氏看著秦澄，覺得死了大半的心也忍不住一熱。

沈明悅註意到她的情緒波動，見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秦澄，即使極力壓抑，那慈愛渴望依然控制不住洩露出來。她心裏一動，想起昭和帝特意讓她帶秦澄見這位夫人……

沈明悅對秦澄道：“澄兒，這位是承恩公夫人，你見個禮。”

龔氏蒼老的樣子有些可怕，很少見生人的秦澄扁了扁嘴，心生怯意。但他是個聽話的好孩子，於是兩個肉肉的小拳頭拱起來，對著龔氏奶聲奶氣道：“夫人，您好。”

龔氏連忙站起來，哽咽道：“哎，哎，郡王，使不得，使不得……”

沈明悅扶了她一把，道：“夫人不必見外。今日我們只論輩分，不論身份。”

龔氏看向她，一瞬間，沈明悅覺得她被刺了一下。當年的丞相夫人風采不再，但餘威猶在。

沈明悅不懂龔氏為何如此看著她，但她內心坦蕩，對龔氏並沒有值得心虛的地方，是故很平靜地回視過去。

龔氏定定看著沈明悅。這是她走進來以後第一次認認真真地看這個女人。毓昭儀作為如今昭和帝後宮最受寵的女人，即使龔氏再深居簡出，也聽過她的大名。

龔氏不由得想起小女兒敬珍皇後。她見識過昭和帝對女人的態度，當年敬珍皇後嫁給他之後，每天跟活在蜜罐裏似的，被他捧在手心寵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無論敬珍皇後如何天真任性，昭和帝都專寵她，置其他女人於不顧。他能給一個女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私心裏，龔氏希望敬珍皇後是昭和帝最後一個愛的女人，讓敬珍皇後永遠活在他的心裏。

但現實是，敬賢皇後好歹還給昭和帝留下一個安樂公主，敬珍皇後卻註定要被人遺忘，因為她死了，活著的新人已經來了，正一步一步取代敬珍皇後的地位。

以昭和帝對女人的態度，她毫不懷疑他正在專寵這個毓昭儀。看沈明悅沈靜喜樂的模樣，便知道她過得有多好。這是一個被男人寵著的女人才會有的情態。

可憐她的小女兒……

龔氏冷淡道：“尊卑有別，臣婦不敢逾越。”

沈明悅道：“沒關系的。夫人是敬珍皇後之母，即是我們的長輩，皇上囑咐過，一家人不必拘禮。夫人要不要抱抱澄兒？”

秦澄被沈明悅推著上前，眨巴著眼睛茫然無辜地看著龔氏。

龔氏對著小外孫的臉，冷然的神色終究繃不住。她眼光一柔，小心道：“可以嗎？臣婦能抱抱你嗎……澄兒？”

秦澄聽懂了，回頭看了沈明悅一眼。沈明悅鼓勵地對他點點頭。秦澄轉過臉對龔氏，小聲道：“可以，不過只能抱一下。”

他不喜歡龔氏皺皺的臉，但她看著他的眼神含著許多善意與疼愛。小孩子的直覺最敏感，所以他又變得有些喜歡她。

秦澄踮起腳，朝龔氏張開懷抱。

龔氏抖著手，小心翼翼地彎下身，虛虛抱著他。秦澄下意識地摟住她的脖子，臉碰到她的臉。

龔氏的眼淚落下來。

秦澄唬了一下，放開她，手足無措道：“嗚，夫人，您怎麽哭鼻子了？”

他求救地望向沈明悅。沈明悅道：“夫人太喜歡你了，這是喜極而泣。”

秦澄一臉懵懂，他想了想，湊近龔氏對著她的眼睛呼呼，稚嫩道：“我給您呼呼，您別哭哦。哭了就不漂亮了！”學之前沈明悅哄姣姣的話哄龔氏，還伸出小胖手為她擦眼淚，表情認真專註。

龔氏的臉被他擦得亂七八糟，她卻眼神柔和地看著他，欣慰地笑了。

等龔氏的情緒平覆下來，沈明悅已經讓宮人準備好水，讓龔氏梳洗。龔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從善如流地收拾了一下妝容。

再與沈明悅說話時，龔氏的心情變得平和多了：“如今郡王是昭儀娘娘您在照顧？”

沈明悅道：“醇郡王與安樂公主都住在壽昌宮，由姜太後娘娘照顧。澄兒只是偶爾會來我這邊玩耍，他與魏賢妃娘娘的感情更好。”她沒有正式又長時間地照顧過秦澄，不敢居功。

龔氏心裏的感覺覆雜難辨。看秦澄對沈明悅的親近依賴便知這一大一小的關系甚好，沈明悅或許沒養過他，但平時一定待他極好。

不論她是真心還是假裝，待秦澄尚且如此，安樂公主就更不用說。聽她的口氣，分明十分喜歡秦澄和安樂公主。

在這個方面，敬珍皇後比她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敬珍皇後妒忌心重，別說其他女人，就是昭和帝和敬賢皇後生的安樂公主，她也不怎麽待見。偏偏昭和帝還縱著她。但要龔氏說，繼妻不待見前妻生的孩子，哪個男人知道了會真的高興？畢竟也是他的血脈，不是嗎？

敬珍皇後一直都過於天真。可惜，人都去了，現在思量再多也是枉然。

相較之下，這個毓昭儀是品貌俱佳，難怪昭和帝會喜歡她。

“澄兒與臣婦有些淵源。無論如何，多謝娘娘帶他與我相見。”龔氏誠心道。

沈明悅雖然有些好奇秦澄和龔氏的關系，但這明顯不是她該知道或者打探的，所以她沒有多言，只道：“我也只是奉皇上之命行事。若能令夫人稍微放寬心，便是我的功德。”

連她一個外行人都能看出龔氏的身體狀況不太好。昭和帝想必也是知道了，才安排她與秦澄見一面。若非如此，恐怕這一面，他們是不該見的。

龔氏覆雜道：“皇上的恩德，臣婦銘記於心。”

沈明悅假裝沒有聽出她的言不由衷。

時候差不多了，龔氏起身告退，沈明悅站起來要送她，身子卻毫無警兆晃了晃，一頭往前面栽去。龔氏離得最近，發射性扶住她。

“娘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