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悅羞窘地看著秦濬，舌頭像被貓叼走似的，不知該說什麽。她平時並不是這般不善言辭之人。對上秦濬，卻不由自主地變得慌亂。

秦濬看得有趣，不過也無意逼小姑娘逼得太緊，勾起唇角繼續用膳。

沈明悅不敢再看他，默默吃飯。

秦濬見她光顧著挾眼前的一碟酸溜土豆絲，碰也不碰禦賜的四道菜，搖搖頭，挾了一片姜汁魚片到她碗裏。

沈明悅正秀氣地咀嚼著米粒，被他這個動作驚得噎住，猛地咳嗽起來。

一杯酒遞到她嘴邊，她想也不想就著杯沿喝下去，按下咳意的同時，又因為酒精的味道熏紅了臉。

等看清餵她喝酒的是笑吟吟的秦濬，她整個人都傻住了！

“皇、皇上，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結巴著，想要起身請罪。

“沒事兒。”秦濬按住她，“坐著好好用膳，剛才是朕嚇著你了。只是呢，好歹是朕賞下的菜，你多少給點面子，嘗一嘗吧。”

他的語氣輕松風趣，沈明悅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四道貼著紅簽的禦膳，差點忍不住呻吟出聲。

在宮宴上得皇上特意賞菜可是極大的殊榮，一般只有高位妃嬪和極受重視的王公大臣才有這個體面。

今日是她進宮的第一天，秦濬賞了四道菜給她可是給足了面子，按規矩，她應該全部吃光才是。但她緊張過度，竟然碰也不碰。若被有心人傳出去，便是不敬之罪。

這一切還被秦濬這個賞賜之人看在眼裏。

一番好意遭受冷待，就是一般人都會不高興，更何況是一國之君？

秦濬沒有生氣，而是開玩笑似地提醒她，已是脾氣絕佳。

沈明悅十分沮喪。她覺得今日她就沒有做出一件得體的事！

秦濬見沈明悅眼眶一紅，羞愧得仿佛隨時能哭出來，無奈又好笑道：“朕又沒有生氣，你哭什麽？只是提醒你一下，你初初入宮，做事謹慎一些，別落人口實。”

“……臣妾曉得。”沈明悅小心翼翼地看著秦濬的臉色，見他真的沒有生氣，提著的心放下來。

她開始吃那四道賞賜的菜。

秦濬註重養生，晚膳素來用得不多，只吃個八分飽，此時已經吃飽了。但沈明悅還在吃，看起來挺餓的樣子，秦濬便不好擱筷子。不然他一停，沈明悅只能跟著停，於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挾著筍尖吃，當打發時間。

不料沈明悅會錯意，以為他在等她吃完那四道賞賜的菜！

作為一個千金小姐，沈明悅的胃口委實不大，但在秦濬的註視下，她只能賣力地吃，即使早飽了也不敢停下來。

禦賜的菜分量十足，秦濬看到沈明悅一聲不吭解決了兩碟，心裏非常吃驚，忍不住道：“你的胃口真好……”

其實沈明悅已經吃撐了，胃不舒服。她強壓著捂住胃的沖動，話裏不自覺透著一絲可憐勁兒：“禦賜的菜……不是要吃光的嗎？”

秦濬哭笑不得：“誰說的？意思意思吃兩口就是。皇後還要賞十六道菜呢？難道能全部吃完？”

沈明悅停下筷子，臉紅得仿佛頭頂能冒煙了。

她怎麽又犯蠢了呢？

“飽了就不要再吃了。”秦濬搖搖頭，“撤膳吧。”

他站起來移到一邊，沈明悅也跟著站起來。宮人們手腳麻利地收走桌上的杯盤碗碟。

秦濬偏頭便看到沈明悅細細蹙著眉，按住胃部，一察覺到他在看，她立刻撒手，裝作一臉若無其事。

“吃撐了？”秦濬挑眉。

沈明悅一窘，不敢欺瞞，羞恥地小幅度點頭。

秦濬輕笑：“那一起出去散散吧。”他的視線在沈明悅身上一掃而過，唇角又向上彎了兩分，“換一套衣服。”

沈明悅什麽時候被男子這般看過？雖然秦濬的眼光不含褻玩，但她依然有種被人碰觸到的錯覺，羞澀不已。特別是她穿著的是妃嬪侍寢用的紗裙，肌膚身段若隱若現，欲拒還迎，性感誘人。

她是低垂著頭，露出兩只紅通通的耳朵被宮人簇擁進寢室的。

不一會兒，沈明悅換好輕便的宮裝出來了，依然是桃紅色的衣裳，腰身束起，纖細得不盈一握，薄施粉飾的嬌嫩小臉含羞帶怯，眼睛不敢對上秦濬的臉。

秦濬瞧得順眼。如今他對女人是寧缺毋濫。禁欲多時，要他立刻接受一個只有幾面之緣的女人，他心裏充滿抗拒。還好沈明悅並不是大膽之人，沒有一進宮便急於往他懷裏撲，對著他時反應笨拙，又不失幾分矜持可愛，完全符合了他的要求。

秦濬微微一笑，溫和道：“走吧。”

他負著手，慢吞吞地往外走。

他們沒有走出翊坤宮，而是順著抄手游廊散步。晚風輕呼，透著絲絲透骨的寒意，夾雜著縷縷桃花的香氣。開路的宮燈照得長廊亮如白晝。

秦濬和沈明悅一前一後慢悠悠走著，身後跟著一長串侍候的宮人。

“冷嗎？”秦濬偏頭看向沈明悅。

“回皇上，臣妾不冷。”沈明悅淺笑道。雖然兩人沒有肢體接觸，始終保持著半臂的距離，但她發現秦濬刻意放慢步子配合她。因這份體貼，沈明悅心裏暖暖的。

秦濬隨口道：“欽天監說，到了三月，天氣會回暖。”

沈明悅鼓起勇氣道：“臣妾聽聞皇上顧惜春闈考生的身體，特意把春闈推遲到三月初。皇上仁慈。”

秦濬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百姓生活不易，人命貴重。”

沈明悅不禁心生好感。秦濬登基前後的事跡她聽過不少，不論他掌控朝堂的手段如何，對待百姓，他一向仁厚慈愛，非常重視人命。

“皇上英明。”沈明悅真心實意道。

秦濬道：“你父親在家會與你說這些？”

沈明悅遲疑了一下，道：“並沒有。臣妾父親……事務繁忙。”

秦濬立刻想到工部尚書府內的情況。自從沈明悅的長相肖似縈玉的流言傳出，他便派人查清她的家庭狀況。原本的目的是為了確認沈明悅與縈玉是否有關系。

後來查清沈明悅與縈玉的相似純屬巧合，但選秀前後發生的種種事，終究是讓他記住了她。

沈明悅的生母只得她一女，沈蒼唯一的妾室卻有二子一女。沈蒼雖然沒有寵妾滅妻，但所作所為也不遠矣。沈蒼對沈明悅的關愛遠遠不及對庶子女的。

還有她那個不知所謂、愚蠢頂透的堂妹！秦濬都幾乎沒法相信精明強幹的六安侯沈擎會養出這麽一個女兒！

沈明悅的成長經歷可算不上好。

秦濬岔開話題：“你平時在家都喜歡做什麽？”

沈明悅不好意思道：“臣妾，擅長針黹。”

秦濬笑道：“朕想也是。你的音律和書畫實在一般。”

沈明悅被揭了底，有些羞惱，難得大著膽子反駁道：“臣妾的書畫得了頭名……皇上您可是讚過的。”

秦濬點點頭：“朕讚你的是巧思。至於你的真實水平，一如母後所評，還需要再練練。在家裏可有練了？”

沈明悅抿了抿唇。她對自己的書畫水平早沒指望了，教她的女師曾言她缺少這方面的慧根，練來練去也練不出什麽成就。

但秦濬和姜太後都開了金口，沈明悅想不練都不行，無奈道：“臣妾，盡力而為。”

秦濬見她一臉生無可戀，忍不住笑了：“若你不願，也不用勉強。與其博而不精，雜而不純，不若專註一樣。既然你針黹做得好，便多做些女紅吧。”

沈明悅如蒙大赫，輕輕福身，應得飛快：“謹遵聖意。”

秦濬又笑了。他發現沈明悅不需要特意做什麽，已經能逗他發笑。

兩人閑聊著走了一圈又一圈，一開始的陌生隔閡消退了許多。沈明悅沒有那麽緊張，應對便變得越來越從容自若。她下意識地將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

秦濬唇邊的笑意變深。現在他可以肯定，沈明悅對他或許還不到傾心的地步，但已經頗有好感。

當然，他亦發覺自己並不排斥她。

也許他真的是一個人過得太久了。

散步消食過後，秦濬把沈明悅送回去。離燈火通明的宮室越近，沈明悅的心情又重新變得緊張。

因為接下來的應該便是侍寢。她是黃花閨女頭一遭，只覺羞不可耐。

但出乎意料，秦濬沒有隨她入內，而是溫和道：“折騰了一天你也累了，今晚好好休息。朕再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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