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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壽昌宮的疏桐姑姑親自來給了秀女們一記下馬威。這些女孩子入宮的第一天便被宮裏森嚴的規矩震住，皆變得謹言慎行起來。
不過次日，昭和帝目前唯一的妃嬪——魏賢妃的賞賜便來了。她給每個秀女賞了一支釵子和一匹布。
釵子很精美，但比之秀女們平時在家用著的也沒有勝過多少，關鍵是那匹布。
素色的，沒什麽花俏，擺明了要讓秀女們拿來做針黹的。
好些秀女的臉當場綠了。父輩的官位爵位能到三品以上的，家裏的境況肯定不會太差，她們這些千金小姐在家裏都是養尊處優長大的，琴棋書畫還學得精心些，但女紅？女紅是有學過，但也僅僅是學過而已，針線活兒另有專人做著，哪裏需要她們費這個力氣？
但布已經拿在手裏，萬一日後有人來收成品，她們拿不出手，不等於自斷後路嗎？
只能委委屈屈抱了布回去，關上門發愁。
沈明悅還聽到有人暗罵魏賢妃，說她果然是侍女出身，考人也拿下人的標準來考，上不了臺面雲雲。
她心想，姜太後做太後之前也是賢妃，以她的威勢，魏賢妃能得封“賢妃”，足以證明她有多受讚許。若非無子，也許皇後也做得。在昭和一朝，除非爬到皇後的位置，否則她們這輩子大概也只能屈居於一個侍女之下。
日後她們回想今日之言，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可樂？
沈明悅對做針黹倒有幾分信心。她的女紅學得不錯，準備做一幅刺繡，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之前她不願意進宮選秀，無奈扛不住邱氏的壓力，最後還是來了。既然已經進宮了，只能見一步走一步。她的性子便是這般隨遇而安。
日前因為一瓶花和她鬧得不歡而散的沈明嘉卻又來敲她的房門。
采兒在沈明悅的示意下打開門。沈明嘉看也不看她一眼，笑盈盈地捧著一碟清香撲鼻，煎得微微焦黃的桂花糕走進來。
“姐姐，我記得你愛吃桂花糕。剛好我這邊得了一碟，拿給你嘗嘗。”她道，絲毫沒有不久前打定主意與沈明悅老死不相往來的氣性。
沈明悅幾乎立刻想到了，沈明嘉並不擅長女紅。
而她，其實不愛吃桂花糕。
沈明悅笑道：“我這邊也有一碟蜜三刀，正想拿去給你嘗嘗呢。”
沈明嘉微微一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想著送一碟桂花糕過來，沈明悅肯定不好拒絕的。如此，她便有了叫她幫忙的借口。不料沈明悅立刻回了她一碟蜜三刀，把她想說的話堵住了。
進宮不過短短數日，沈明嘉簡直對她刮目相看。
這硬氣，這機變，都是沈明嘉過去沒在她身上發現過的。印象中那個對所有人都唯唯諾諾的堂姐，難道只是她的表象？
沈明嘉突然覺得沈明悅非常陰險。她必須提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而且，為什麽一直到進了宮，沈明悅才敢露出這真面目？
沈明嘉的心思一時千回百轉。但看到沈明悅擺在一邊，已經有了雛形的繡品，她又把心一橫。
沈明嘉放下桂花糕，看了采兒一眼，對沈明悅道：“多謝姐姐惦記了。姐姐，我有些私密話想單獨與你說。你先叫她出去。”
沈明悅與采兒對視一眼，輕輕點頭。采兒福了福身，轉身出去了，還細心地帶上門。
沈明悅問：“妹妹有何指教？”
沈明嘉徑自坐到她對面，笑道：“我能有什麽指教姐姐的？我還想請姐姐指教我呢。”
沈明悅以不變應萬變：“哦？”
沈明嘉咬了咬唇，道：“其實我過來呢，是想請你幫我做一幅繡品。姐姐知道的，論琴棋書畫我還拿得出手，但這針黹，我平時有些疏於練習……”
沈明悅道：“賢妃娘娘賞下布匹，我們就是用來做女紅，也該自己做吧。不然成品出來了，兩廂一對比，別人不是知道我幫你做嗎？說得重些，可是欺君之罪。”
沈明嘉臉一僵：“欺君之罪，不至於吧？”
沈明悅道：“宮裏的規矩嚴厲著呢。”
沈明嘉滿面不虞，探究地看著沈明悅認真嚴肅的神色。她本來打定主意要沈明悅幫她做一幅出色的繡品，她不答應便威逼利誘。至於別人會不會知道她的繡品其實是沈明悅的手筆，她也早有對策，只要沈明悅不上交她的那一份便是。怎樣毀掉她的成品，沈明嘉多的是辦法。她也有把握讓沈明悅乖乖吃下這個啞巴虧。
但沈明悅一提到欺君之罪，她不禁有些心裏發怵。
在她眼裏這只是一件小事，真的有沈明悅說的那麽嚴重嗎？
沈明嘉對沈明悅有把握，卻並沒有把握這件事能做得天衣無縫。畢竟只要有人想查，肯定能查出來的。
“那該怎麽辦呢？”沈明嘉道，“若時間充裕些，我還能練一練。姐姐你想辦法幫幫我唄。我們可是嫡親的姐妹。”她央求地握住沈明悅的手。
沈明悅強忍住不適，微微垂眸道：“我能有什麽辦法……”
沈明嘉想了想道：“不如姐姐和我合做一份繡品，我們聯名交上去吧。不然我的成品做得差了，丟的還是我們沈氏女的臉。”
沈明悅心裏升起無奈。說是合做，還不是她一個人做？她在女紅上揚了沈明嘉的名聲，沈明嘉在琴棋書畫上將她比下去，最終得益的還是沈明嘉。她得有多蠢才會這般平白為人作嫁？
“我們針法不一樣……”
沈明嘉摔了她的手，憤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麽才行？你到底有沒有真心想幫我？”
沈明悅弱弱道：“一件繡品不代表什麽。尺有所長，寸有所短，這個道理賢妃娘娘肯定懂的。”
沈明嘉道：“你針黹做得好，自然說得輕巧！”
沈明悅不作聲，又是默默拒絕的樣子。
沈明嘉生氣道：“若我沒被選中，最終出了宮，我一定會把你的所作所為全部告訴祖母和父親！別忘了你姓沈，你爹是沈家子，你娘是沈家媳婦！翅膀硬了想飛走，還得問過我們同不同意！”
她的話說得難聽，沈明悅反而暗暗松了口氣。
她很不習慣沈明嘉對她示好，那會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無所適從。沈明嘉恢覆原來的囂跋，她便有了應對之法。
沈明悅道：“你先別急。其實賢妃娘娘賞下布匹，不一定是要我們做女紅的。我們作為女子，又是進宮選秀的秀女，按禮，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應該要比一般女子更為出眾。婦德，婦言，婦容一時無法閱看，婦功卻能考查一二。賞下布匹，可以說賢妃娘娘比較重視女紅，但我們不一定所有人都擅長女紅，以女紅作為評判的標準並不公正。這也是賢妃娘娘深知的。所以我覺得，到時不一定要上交女紅成品。”
沈明嘉聽得雲裏霧去，不明白她的感想從何而來，聽到最後一句，直覺問：“不交女紅成品，交什麽？”
沈明悅道：“什麽都可以交。只要是我們所擅長的，可以體現我們本事的，都可以交。”
“比如呢？”
“書畫。”
沈明嘉一楞。她是才女，書畫倒是她擅長的。但對於沈明悅的判斷，她很是狐疑：“賢妃娘娘賞下布匹，我們卻交書畫，不是文不對題嗎？你確定？”
沈明悅當然不敢把話說死，只道：“這是我個人淺見。”
沈明嘉不滿道：“你又不敢肯定，裝什麽高深？你肯將繡品換成書畫交上去嗎？”
沈明悅無奈道：“可是我不擅長書畫啊……”
沈明嘉生氣道：“險些讓你騙過去了！你自己交繡品，卻慫恿我交書畫，不是害我是什麽？”
沈明悅蹙眉道：“我並無此意……”
沈明嘉喝道：“夠了！不用你假惺惺！我今日算是徹底看清你了。既然你不幫我，我自己想辦法！沈明悅，你以後最好別撞到我手裏！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沈明悅看著她擱下狠話，怒氣沖沖地走出去，無奈搖搖頭。
最終長信宮找了個由頭到沁水宮收東西時，沈明嘉交上去的是一幅寓意吉祥的畫。並非她將沈明悅的話聽進去，而是察覺到魏賢妃意思的不止沈明悅一人，見其他秀女中有人準備了書畫，沈明嘉無計可施之下也只能準備了一幅。
見負責收取的宮人臉上毫無異色，沈明嘉才終於相信沈明悅的判斷沒有錯，心裏對她的忌憚也空前地深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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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次日，昭和帝目前唯一的妃嬪——魏賢妃的賞賜便來了。她給每個秀女賞了一支釵子和一匹布。
釵子很精美，但比之秀女們平時在家用著的也沒有勝過多少，關鍵是那匹布。
素色的，沒什麽花俏，擺明了要讓秀女們拿來做針黹的。
好些秀女的臉當場綠了。父輩的官位爵位能到三品以上的，家裏的境況肯定不會太差，她們這些千金小姐在家裏都是養尊處優長大的，琴棋書畫還學得精心些，但女紅？女紅是有學過，但也僅僅是學過而已，針線活兒另有專人做著，哪裏需要她們費這個力氣？
但布已經拿在手裏，萬一日後有人來收成品，她們拿不出手，不等於自斷後路嗎？
只能委委屈屈抱了布回去，關上門發愁。
沈明悅還聽到有人暗罵魏賢妃，說她果然是侍女出身，考人也拿下人的標準來考，上不了臺面雲雲。
她心想，姜太後做太後之前也是賢妃，以她的威勢，魏賢妃能得封“賢妃”，足以證明她有多受讚許。若非無子，也許皇後也做得。在昭和一朝，除非爬到皇後的位置，否則她們這輩子大概也只能屈居於一個侍女之下。
日後她們回想今日之言，不知道會不會覺得可樂？
沈明悅對做針黹倒有幾分信心。她的女紅學得不錯，準備做一幅刺繡，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之前她不願意進宮選秀，無奈扛不住邱氏的壓力，最後還是來了。既然已經進宮了，只能見一步走一步。她的性子便是這般隨遇而安。
日前因為一瓶花和她鬧得不歡而散的沈明嘉卻又來敲她的房門。
采兒在沈明悅的示意下打開門。沈明嘉看也不看她一眼，笑盈盈地捧著一碟清香撲鼻，煎得微微焦黃的桂花糕走進來。
“姐姐，我記得你愛吃桂花糕。剛好我這邊得了一碟，拿給你嘗嘗。”她道，絲毫沒有不久前打定主意與沈明悅老死不相往來的氣性。
沈明悅幾乎立刻想到了，沈明嘉並不擅長女紅。
而她，其實不愛吃桂花糕。
沈明悅笑道：“我這邊也有一碟蜜三刀，正想拿去給你嘗嘗呢。”
沈明嘉微微一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她想著送一碟桂花糕過來，沈明悅肯定不好拒絕的。如此，她便有了叫她幫忙的借口。不料沈明悅立刻回了她一碟蜜三刀，把她想說的話堵住了。
進宮不過短短數日，沈明嘉簡直對她刮目相看。
這硬氣，這機變，都是沈明嘉過去沒在她身上發現過的。印象中那個對所有人都唯唯諾諾的堂姐，難道只是她的表象？
沈明嘉突然覺得沈明悅非常陰險。她必須提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而且，為什麽一直到進了宮，沈明悅才敢露出這真面目？
沈明嘉的心思一時千回百轉。但看到沈明悅擺在一邊，已經有了雛形的繡品，她又把心一橫。
沈明嘉放下桂花糕，看了采兒一眼，對沈明悅道：“多謝姐姐惦記了。姐姐，我有些私密話想單獨與你說。你先叫她出去。”
沈明悅與采兒對視一眼，輕輕點頭。采兒福了福身，轉身出去了，還細心地帶上門。
沈明悅問：“妹妹有何指教？”
沈明嘉徑自坐到她對面，笑道：“我能有什麽指教姐姐的？我還想請姐姐指教我呢。”
沈明悅以不變應萬變：“哦？”
沈明嘉咬了咬唇，道：“其實我過來呢，是想請你幫我做一幅繡品。姐姐知道的，論琴棋書畫我還拿得出手，但這針黹，我平時有些疏於練習……”
沈明悅道：“賢妃娘娘賞下布匹，我們就是用來做女紅，也該自己做吧。不然成品出來了，兩廂一對比，別人不是知道我幫你做嗎？說得重些，可是欺君之罪。”
沈明嘉臉一僵：“欺君之罪，不至於吧？”
沈明悅道：“宮裏的規矩嚴厲著呢。”
沈明嘉滿面不虞，探究地看著沈明悅認真嚴肅的神色。她本來打定主意要沈明悅幫她做一幅出色的繡品，她不答應便威逼利誘。至於別人會不會知道她的繡品其實是沈明悅的手筆，她也早有對策，只要沈明悅不上交她的那一份便是。怎樣毀掉她的成品，沈明嘉多的是辦法。她也有把握讓沈明悅乖乖吃下這個啞巴虧。
但沈明悅一提到欺君之罪，她不禁有些心裏發怵。
在她眼裏這只是一件小事，真的有沈明悅說的那麽嚴重嗎？
沈明嘉對沈明悅有把握，卻並沒有把握這件事能做得天衣無縫。畢竟只要有人想查，肯定能查出來的。
“那該怎麽辦呢？”沈明嘉道，“若時間充裕些，我還能練一練。姐姐你想辦法幫幫我唄。我們可是嫡親的姐妹。”她央求地握住沈明悅的手。
沈明悅強忍住不適，微微垂眸道：“我能有什麽辦法……”
沈明嘉想了想道：“不如姐姐和我合做一份繡品，我們聯名交上去吧。不然我的成品做得差了，丟的還是我們沈氏女的臉。”
沈明悅心裏升起無奈。說是合做，還不是她一個人做？她在女紅上揚了沈明嘉的名聲，沈明嘉在琴棋書畫上將她比下去，最終得益的還是沈明嘉。她得有多蠢才會這般平白為人作嫁？
“我們針法不一樣……”
沈明嘉摔了她的手，憤怒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麽才行？你到底有沒有真心想幫我？”
沈明悅弱弱道：“一件繡品不代表什麽。尺有所長，寸有所短，這個道理賢妃娘娘肯定懂的。”
沈明嘉道：“你針黹做得好，自然說得輕巧！”
沈明悅不作聲，又是默默拒絕的樣子。
沈明嘉生氣道：“若我沒被選中，最終出了宮，我一定會把你的所作所為全部告訴祖母和父親！別忘了你姓沈，你爹是沈家子，你娘是沈家媳婦！翅膀硬了想飛走，還得問過我們同不同意！”
她的話說得難聽，沈明悅反而暗暗松了口氣。
她很不習慣沈明嘉對她示好，那會令她感到毛骨悚然，無所適從。沈明嘉恢覆原來的囂跋，她便有了應對之法。
沈明悅道：“你先別急。其實賢妃娘娘賞下布匹，不一定是要我們做女紅的。我們作為女子，又是進宮選秀的秀女，按禮，婦德，婦言，婦容，婦功，應該要比一般女子更為出眾。婦德，婦言，婦容一時無法閱看，婦功卻能考查一二。賞下布匹，可以說賢妃娘娘比較重視女紅，但我們不一定所有人都擅長女紅，以女紅作為評判的標準並不公正。這也是賢妃娘娘深知的。所以我覺得，到時不一定要上交女紅成品。”
沈明嘉聽得雲裏霧去，不明白她的感想從何而來，聽到最後一句，直覺問：“不交女紅成品，交什麽？”
沈明悅道：“什麽都可以交。只要是我們所擅長的，可以體現我們本事的，都可以交。”
“比如呢？”
“書畫。”
沈明嘉一楞。她是才女，書畫倒是她擅長的。但對於沈明悅的判斷，她很是狐疑：“賢妃娘娘賞下布匹，我們卻交書畫，不是文不對題嗎？你確定？”
沈明悅當然不敢把話說死，只道：“這是我個人淺見。”
沈明嘉不滿道：“你又不敢肯定，裝什麽高深？你肯將繡品換成書畫交上去嗎？”
沈明悅無奈道：“可是我不擅長書畫啊……”
沈明嘉生氣道：“險些讓你騙過去了！你自己交繡品，卻慫恿我交書畫，不是害我是什麽？”
沈明悅蹙眉道：“我並無此意……”
沈明嘉喝道：“夠了！不用你假惺惺！我今日算是徹底看清你了。既然你不幫我，我自己想辦法！沈明悅，你以後最好別撞到我手裏！我不會讓你好過的！”
沈明悅看著她擱下狠話，怒氣沖沖地走出去，無奈搖搖頭。
最終長信宮找了個由頭到沁水宮收東西時，沈明嘉交上去的是一幅寓意吉祥的畫。並非她將沈明悅的話聽進去，而是察覺到魏賢妃意思的不止沈明悅一人，見其他秀女中有人準備了書畫，沈明嘉無計可施之下也只能準備了一幅。
見負責收取的宮人臉上毫無異色，沈明嘉才終於相信沈明悅的判斷沒有錯，心裏對她的忌憚也空前地深刻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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