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佑五十六年的新年很快到來，這一年太子新立，朝野內外一掃之前的動蕩不安，呈現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新氣象。

人逢喜事精神爽，連久病的俞皇後也鳳體痊愈，重新出現在人前。不過永佑帝體諒她病後身體虛弱，不忍她勞累，故而後宮之權依然握在姜賢妃手裏。

新年過後，立儲大典隆重舉行。

永佑帝帶著新太子告祭天地，接受百官跪拜。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秦濬站在高處，俯視萬民，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湧上心頭，豪情萬丈，意氣風發，雄心勃勃！

醒掌天下權，或者是每一個男人都抵受不住的誘惑。

但他畢竟不是一個真正的不及弱冠的少年，這種激蕩的心情只是一瞬，之後便水過無痕。

立儲大典之後，永佑帝點了顧弘道為太子太傅，禮部侍郎姜崢為太子少傅。只看此兩人，就知道這次永佑帝確實是真心要護著新太子。

之後是太子妃冊立大典，顧玉珠成為名正言順的太子妃。魏孺人受封太子良娣。太子獨女秦婳為安樂郡主，品級不變，食邑增加三百戶，至六百戶，成為郡主中的獨一份。

國有儲君，即是國祚後繼有人，冊立太子的熱鬧一直到四月才恢覆平靜。

永佑帝自從立了秦濬為太子，這小半年一直在帶他處理政事。見這個小兒子雖然有些磕磕絆絆，但並沒有犯過大錯，學習速度也算快，便放下心來。至於欠缺經驗，手段尚顯稚嫩，這些需要時間一點一點提升，急也急不來。

於是永佑帝提出南巡，南巡期間，讓太子監國。

永佑帝在位期間已經南巡過兩次，前一次在五年前。現在再去，更多是為了悠閑散心，順便訓練太子獨立挑一挑擔子。

永佑帝知道這幾年他的執政太過霸道淩人，殺伐過度，朝中不少老臣都受了打擊，只能裝聾作啞，明哲保身，然後阿諛奉迎的小人便多了起來。這固然使永佑帝的政令變得暢通無阻，讓他在短時間內重新獨攬大權，但長此以往，後患無窮。

他有心改變這個現狀，於是借晉王逼宮謀反一事，貶斥了一批臣子，把幾個通達忠正的重新提上來，等秦濬成為太子後，一股腦兒塞給他。

秦濬如何和這些大臣相處，永佑帝沒有幹涉。不過他相信這些人會很願意好好“教導”秦濬，讓他知道該怎樣做一個明君，以改變如今朝中小人當道的現狀。

少數看懂永佑帝手段的人都暗暗在心裏感慨秦濬的好運道。好像永佑帝的儲君位置就是專為他而設似的。這麽多皇子，比他更受寵愛的有，比他更能幹的有，偏偏最終是他得到了太子之位，並且得到永佑帝的認同，精心為他鋪路。

永佑帝南巡的決定很快被通過。列出隨行人員時，他把俞皇後的名字添上去了。

因舉報晉王謀反有功，永佑帝終於把俞皇後放出來。但後宮註定會由姜賢妃和太子妃掌權，這樣秦濬理政才沒有後顧之憂。留著俞皇後，若有突發之事，太子怕會壓不住她。

而且，永佑帝還有另一層思量。這麽多年來，俞皇後助他良多，雖不免有自己的小心思，但到底沒有釀成大禍。反倒是永佑帝一直忌憚她，稍有機會便把她和俞家打回原形，讓他們一下子回到俞皇後還沒當上皇後之前，多年經營化為烏有。

俞皇後沒有和晉王暗中勾結謀害他，反而主動供出晉王來救他，永佑帝心裏也不禁對她升起愧疚。

正好趁南巡的機會，與她和解一下。

為此，永佑帝還特意去坤寧宮宿了幾晚。沒有人知道永佑帝和俞皇後說了什麽，據說坤寧宮裏有哭聲傳出。永佑帝出現在人前，神情疲累又放松。

他對秦濬交代：“若有一天朕去了，好好照顧你母後。”

俞皇後是嫡母，只要她還在世一天，即便永佑帝駕崩，秦濬少不得要給她一個太後的稱號。若俞皇後鐵了心要和他過不去，於秦濬的名聲也十分不利。

索性秦濬和她沒有什麽不可調和的過節。最好是大家以後河水不犯井水。所以對永佑帝的這個要求，秦濬是滿口答應，雖然他對俞皇後是不是真的能放下心裏的芥蒂懷有疑慮。

永佑帝自從立他為太子後，進入了一個奇特的自我反省的狀態，心腸變得比以前柔軟善感了許多。

但他認定了某件事，依然不接受否定的答案。皇帝對他的皇後動了惻隱之心，他還是皇帝。

秦濬只能由他去了。

但南巡，永佑帝最終沒有成行。

他在出發前的半個月裏生病了。

一開始只是偶感風寒，有些發熱和咳嗽。

永佑帝一點都沒放在心上。閔懷太子死後，他的身體便一直不太好，偶爾會小病一場。但連不久前的大病他都熬過去了，這場小病根本不算大事。他還很有信心可以趕在南巡前痊愈。

秦濬要侍疾，永佑帝把他趕走，以免他過了病氣，到時他去南巡了朝中沒個主事者。

秦濬深深覺得他成為太子之後才終於像是永佑帝親生的。之前永佑帝病了，他和幾個兄弟一起侍疾，什麽時候見過永佑帝擔心他們過了病氣，使喚起來毫不手軟。現在總算有些為人父的良心了。

不過這個認知隨著永佑帝的病日漸變重而被推翻。

半個月後，到原定的南巡出發日子，永佑帝已經病得起不來。

幾乎整個太醫院都駐紮在長樂宮。秦濬也請柳青娘給永佑帝診脈，得出的結果都不樂觀。

太醫們引經據典了一大通，大意是：年紀到了，少年時開始勤政，幾十年積下來，勞累過度，又因為喪妻喪子傷過七情，即使經過精心調理也沒有斷根。這麽多年的安然無恙全憑一股精神氣支撐，如今氣散了，人也跟著倒下……

因為永佑帝的病不見好轉，長樂宮的氣氛一日比一日沈郁。俞皇後對著永佑帝哭了幾場，三位公主已經住到宮裏侍疾，秦函背著人，眼睛也發紅。

姜賢妃沒有哭，反應非常冷靜。她對永佑帝的說辭是：“您一日沒閉眼，臣妾便一日不會落半滴淚。”

此話一出，有心借題發揮的人都閉上嘴巴。

秦濬卻知道姜賢妃對永佑帝只有面子情。她外柔內剛，又不喜虛情假意，永佑帝病重無法觸動她，她哭不出來，才換一種說話。

那句話的正解大概是：您閉眼了，臣妾會喜極而泣。

秦濬微微紅著眼，苦中作樂想。

他心裏同樣沒有半點悲傷。他對永佑帝的感情寥寥無幾，中間還隔著一點妻仇。平時那些孝順恭敬全是做戲。不過他沒有姜賢妃那麽耿直，會裝模作樣，別人挑不出他的錯處。

但最出乎意料的是，自始至終最冷靜的人反而是永佑帝自己。

皇帝一般都怕死，生殺予奪的大權掌握久了，輪到自己，少有人能坦然面對。大部分皇帝臨死前，都要驚天動地折騰一番。

這些天長樂宮的氣氛不好，朝堂的氣氛也差，都防著永佑帝因為身體狀況不好作出什麽不恰當之舉。

永佑帝卻沒有。他平靜得令人難以置信。

見妻妾兒女傷心哭泣，還笑著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有什麽好哭的？朕十五歲登基，在位超過五十年，在皇帝中也是稀有的一份。福氣盡夠了。”

“皇上……”

“父皇……”

永佑帝搖搖頭，指著謝濬道：“沒力氣安慰你們，都出去吧。留個穩重的陪朕說話。”

把人打發出去，永佑帝青白的臉上露出深深的疲色，連靠在隱囊上的身體也支持不住，直往下滑。

秦濬上前扶住他。

永佑帝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幹瘦細長，手背青筋凸起，布滿老人斑，抓在秦濬手腕上，指尖下便是年輕人鮮明有力跳動著的脈搏，源源不絕的生命力。

“父皇？”秦濬看了一眼已經被抓出紅痕的手腕。

永佑帝放開他，嘆了口氣，目光放空：“都是你的了……”

秦濬道：“父皇，您好好休息。兒臣陪著您。”

永佑帝對他的話恍若未聞：“好好待皇後，好好待阿慧，好好待姣姣……姜家是忠心的，先帝與朕壓了他們一輩人，到你手上可以重用，但切記，過猶不及……顧弘道也是極好的，留給你了，但要小心啊，太忠心了，毫無破綻，沒讓朕抓住把柄，到你手上就不一定了……”他越說越小聲，到最後，秦濬要湊到他嘴邊，才聽到他含含糊糊說著的是什麽。

秦濬直起身後，眼神覆雜地看著陷入昏睡的永佑帝，平生第一次對一個人生出佩服之心。

當夜，永佑帝高燒不退，陷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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