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太醫盡力為晉王妃保胎，但她腹中的胎兒最終還是沒保住。

晉王的判決下來，消息傳到晉王府，晉王妃當晚便流產了。

永佑帝給晉王定罪，將他貶為庶人，終身圈禁。晉王妃被貶為韓國夫人，晉王嫡子封安定侯，原晉王府改為安定侯府。前晉王秦燦的圈禁地就在安定侯府內，自此以後，他不能離開安定侯府的範圍。

秦燦回到安定侯府的第一天便割脈自盡，被下人發現及時救回來。

永佑帝知道後宣秦濬進宮，叫他去看看秦燦，告訴他，若他真想死，永佑帝不介意下一道聖旨。

皇帝最重顏面和名聲，出了一個逼宮謀反的兒子，於永佑帝也是面目無光。但他無意掩蓋此事，甚至在事後的處置中，有種不怕公諸於世的坦然。到這個地步，還不怕言明要弒子。

秦濬想，也許秦燦的所作所為實在超出永佑帝的底線。

畢竟幾兄弟中，做得最狠絕的便是秦燦。

不過，若處置秦燦的是他，他一定會殺了他。他不像永佑帝，對秦燦還有點父子之情。他對秦燦完全沒有半點兄弟之情。

像秦燦這種人，唯有死了才真正的不會再蹦跶，令人安心。

秦濬再次登門，晉王府已經變成安定侯府。這次出來的是秦穆和秦佑。秦佑坐在一張小巧的輪車上，被秦穆慢慢推出來。

七歲和四歲的兩個孩子，小小的兩個，瘦弱單薄，滿臉稚嫩，眼神卻沈靜得不正常。秦濬以前見過他們，還記得他們活潑開朗的模樣。現在再見，不勝唏噓。

安定侯府並沒有因為秦燦的歸來變得更有生氣，相反，因為以侯爵品級算，之前按親王品級建造擺設的一些部分逾制了，東西被拆除或者撤走，顯得更冷清更空曠。

因為秦佑封侯，成為安定侯府的正經主人，這次由他開口招呼秦濬。

秦濬和他略略說了幾句，秦佑回應得有板有眼，聲音還帶著小孩子特有的尖細。

秦濬想摸摸他的頭安慰一下他，但在他黑漆漆的眼神註視下，最終沒有動，只是嘆了口氣。

“若有難處，派人去跟九叔說一下。”秦濬鄭重地看著這兩個小孩。

他從小就有拐小孩養小孩的習慣，說出的話自有一股令人無法反駁的威嚴。

盡管秦穆和秦佑都因為曾經的遭遇導致性情改變，但到底年紀還太小，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在秦濬的氣場影響下，都不禁一楞。

楞完後，便覺得心頭劃過一絲暖意，不約而同低低“嗯”了一聲。

安定侯府的管家領著秦濬前往圈禁晉王的院子，一路低聲說著府裏的狀況。

秦燦回來後，除了前夏側妃今夏姨娘領著後院的女人和孩子在院子外向他問過一次安，送上侍候的人外，再無人過來看他。便是秦燦割脈自盡被救回來，夏姨娘也只是遣人問了一句，知道無大礙便不再過問。前晉王妃今韓國夫人薛怡以流產後身體虛弱，臥病在床為由，直接避開與秦燦見面。

秦濬聽得眉毛揚起。從此人口中，他聽出如今安定侯府的主事者是夏姨娘。而且她相當大膽，居然把秦燦軟禁在院子裏。畢竟按照永佑帝的旨意，秦燦只要不出安定侯府即可，在府裏卻是可以自由行走的。

而闔府上下對夏姨娘如此膽大包天的作為並無異議，全然服從。

本來秦濬應該不明白，為什麽這個管家會把這些事對他和盤托出。但事實上，他又有些明白。

他和夏氏這個聰明的女人似乎一直處於一種神交的狀態，從她透過李宛黛向他傳話的那時起。

他幾乎沒有回應過她，但她似乎默默做了許多事。這些事做下來，或者更多是為了自保，但切切實實地讓他對付起晉王來變得簡單省力了不少。

雖然夏氏是自願這麽做的，但秦濬做不到厚著臉皮說一切與他無關，他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夏氏的情，他承了。

到了秦燦所在的院子，推開半掩的房門入內，一股濃郁的酒氣夾雜著縱情後的脂粉麝香等混合味道撲面而來，甚為難聞。

“打開窗戶。”秦濬皺著眉頭退了出去，吩咐道。

管家立刻帶人把窗門打開散氣。

這動靜驚動了房裏的人。一道罵罵咧咧的聲音傳出來：“住手！誰敢動我的東西！”

管家對他的罵聲恍若未聞，依然執行秦濬的命令。房裏的人察覺了，開始憤怒地扔東西。不一會兒，胡渣邋遢，衣冠不整的秦燦搖搖晃晃走出來，手腕上還紮著一圈裹傷的布巾。

看到秦濬，秦燦雙眼瞪大，面目猙獰。他想也不想撲過去：“你為什麽不死！你為什麽不死！”秦濬死了，帝位就是他的！永佑帝只剩下他一個兒子！

秦濬的護衛立刻扭著他的雙臂制住他，不讓他傷到秦濬。秦燦被人鉗制住，依然死死盯著秦濬，不死心地掙紮著想打他。

秦濬不理會他的瘋言瘋語，淡淡道：“父皇說，若你真想死，他可以下旨。”他直接轉達永佑帝的意思，沒有多說一句話。

秦燦頓了頓，眼裏露出一抹難以言喻的情緒，但很快，他好像沒有聽到這句話一樣，歇斯底裏沖秦濬咒罵，什麽汙言穢語都往外冒。

秦濬自然不會傻站著任他罵，說完永佑帝交代的話，他隨即轉身離去，不作任何停留。

秦燦尖銳地大喊大叫：“你別以為自己已經贏了！我會活著看你的下場！你不得好死！”

秦濬神色未變。不知道的，估計會以為秦燦和他有血海深仇。偏偏他委實不知道他和秦燦的“仇”從何而來。

凡是阻礙他奪得帝位的人都是仇人嗎？

秦濬進宮向永佑帝覆命，隱晦說了一句：“六哥……似乎受刺激過度，神智不是很清醒。”

永佑帝略略點頭表示知道了，然後沒有其他反應，直接把他打發走。

此後，永佑帝沒有再問秦燦的狀況，秦燦在安定侯府也消停下來。至於秦燦的消停是自願的還是被逼的，秦濬毫不關心。有夏氏在，秦燦別想再跳出來蹦跶。

入冬之後，永佑帝又病了一場。

這場病來勢洶洶，幾乎掏光了他的精神氣。

秦濬、秦函和三位公主入宮侍疾。到最後，秦函和三位公主都很識相地讓秦濬成為侍奉湯藥最多的那個。

被疾病折磨了一場，永佑帝顯得更加蒼老腐朽，高大幹瘦的身軀都佝僂起來。

四下無人時，他突兀地問秦濬：“恨朕嗎？”

秦濬一勺一勺地餵他吃藥，平淡道：“不恨。”從未愛，何來恨？

永佑帝深深地看著這個兒子。

年紀不大，但始終看不透徹的兒子。表面上好像是很好懂的一個人，一個聰明有餘，定性不足的少年郎，做起事來有條不紊，不貪功冒進，能守住本心，但任性起來也是沖動魯莽，感情用事。總體來說，是個優點大於缺點的人。若有能人輔助，當個守成之君還是可以的。期望他能有大作為並不現實。

但永佑帝做了一輩子的皇帝，還有點看人的眼光。秦濬表現得毫無破綻，他卻直覺地感到他沒有那麽簡單。而且，他其實打心底裏不能接受，姜賢妃會教出這樣一個略顯平庸的兒子。

為了試探他，永佑帝和秦濬之間默默有過一些較量。比如李宛黛，比如大李氏等等。

永佑帝試探出來的結果似是而非，無棱兩可，秦濬也從未提及，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以至於永佑帝越發地看不懂這個兒子。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這個兒子好不容易終於對他坐著的龍椅產生了想法。

但他爭得中規中矩，似乎也沒有用過什麽了不起的手段，擋在他面前的人卻一個接一個倒下，直到把他顯露出來。

這是實力，還是運氣？

永佑帝竟然不得而知。

他一直等著秦濬做些事情令他刮目相看，或者，被他抓住把柄打落泥塵。

可是，最終依然立著的只有他。

出乎永佑帝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他看著秦濬緩緩道：“你，很好。”

說完這一句，他沈重地舒了一口氣，半闔著眼，像是終於放下心頭上的一塊巨石，疲累從骨縫裏透出來。

秦濬沒有說話，永佑帝也不想聽他說話，揮揮手讓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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