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娘一身風塵仆仆，臉容消瘦了一些，但眼睛很亮，像點燃了一束火苗。

她自拜入神醫苗桑徒弟茹娘的門下，因為天賦高一直備受重視。她跟隨師傅輾轉大江南北，接觸過無數病例，經驗豐富。出師後也是活人無數，只是多在窮苦大眾中游走，名聲不顯。但論醫術，她對自己一向頗有信心。

她受過秦濬大恩，視他為主。原本按著秦濬的命令，入宣王府為宣王妃李宛黛調理身體，在柳青娘看來只是小事一樁。但因為李宛黛是恩主的妻子，懷著的是未來的小主子，柳青娘亦耗足心力，一心一意照顧她。

可惜她對高門內宅女人的心思手段了解太少，李宛黛與其母對她的誤解太深，以致引發後來的一連串變故，造成悲劇。

李宛黛可是說是在她眼皮底下中毒身亡。她的死對柳青娘打擊極大。她深覺愧對秦濬，幾乎釀成心魔，再也沒勇氣拿起針治病救人。

秦濬著人把她送到她的師傅那裏，讓她跟著師傅繼續修行，錘煉心智。

秦濬以為她受此打擊，沒個三五年不會回來，沒想到不到一年，她便匆匆回來了，還深夜求見。

秦濬知道若沒有緊要事，她不會如此，所以沒有耽擱，立刻見了她。

柳青娘沒有故弄玄虛，請他屏退左右後，開門見山道：“王妃並非死於‘附籽’之毒。”

秦濬一楞，臉色轉為凝重：“你詳細說。”

柳青娘道：“‘附籽’之毒稀有霸道，但解藥不難制作。若是中毒後及時發現並對癥下藥，不會致人死亡。當初王妃耽誤了救治的時辰，又在玉佩上發現‘附籽’之毒，我們便先入為主地認定了王妃中的是‘附籽’之毒。中毒的途徑是玉佩，因王妃久握玉佩而致毒入肺腑。但後來屬下與師傅說了當時的情況，經過反覆的推演，確定以玉佩上‘附籽’之毒的劑量，不足以誘發王妃那麽嚴重的中毒反應。”

秦濬提出一個疑點：“當時王妃的身體較尋常人要弱……”

柳青娘道：“是的，但王妃的身體較尋常人要弱，反而更能證實這個推論。”

她一點一點解釋，大意是，“附籽”之毒通過入血進入肺腑，類似蛇毒，身體健康，氣血旺盛的人中毒後發作得更快，反而是身體弱，氣血不足的人發作得要慢些。

而李宛黛中毒到毒發的速度，卻與此相悖。

“所以屬下與師傅推斷，下毒者用‘附籽’之毒誤導我等，實則上是為了掩蓋王妃身上的另一種毒。一種發作起來與‘附籽’之毒相似的毒，但這種毒更隱秘，下毒耗時更漫長。”

秦濬雙眼一厲，立刻明了：“下毒之人，是近身侍候王妃的人。”因為李宛黛是中毒而亡，涉及私陰，又經了禦前，貼身侍候她的人無一幸存。但即使人死了，也不是不能繼續查下去。若真能查到蛛絲馬跡，說不定能順藤摸瓜查到那個真正的幕後黑手。

此事事關重大，秦濬沈聲問：“如何證實？”

柳青娘遲疑了一下，聲音變低，但很堅定：“開棺驗屍。”

李宛黛葬在皇陵附近的妃陵。相比於皇陵的守衛森嚴，妃陵一直不受重視，守陵的士兵屍位素餐，要進去一點都不難。

但以時人的觀念，驗屍對於死者來說無異於褻瀆。尤其李宛黛身份特殊，曾經是尊貴的王妃。秦濬不一定能接受旁人碰觸他死去的妻子。

秦濬聽到“開棺驗屍”四個字之後陷入沈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沈的聲音響起：“去吧。”

幾日後，柳青娘告訴秦濬開棺驗屍的結果。

的確如她所料，李宛黛並非死於“附籽”之毒。她所中的“附籽”之毒只蔓延到她小臂的中間。她的五臟六腑卻蒙上一層淡淡的黑色。

這是一味叫“往生”的難以察覺的慢性毒。中毒初期會導致人心慌失眠，情緒不穩，嚴重的甚至會出現癔癥的先兆。孕婦中毒後的表現與正常孕婦沒有太多區別，但對胎兒的影響是致命的，會造成流產和產婦大出血。

下毒之人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要李宛黛與她腹中孩兒的命。

偏偏柳青娘和弘一大師的先後到來救了李宛黛和姣姣的命。雖然他們沒有發現“往生”之毒，但之後李宛黛身邊侍候的人由秦濬親自盯著，對方可能找不到機會下手，所以李宛黛得以平安渡過一小段日子。

直到李宛馨送上門。

這時毒殺李宛黛的目的除了完成任務，更是掩蓋形跡，把罪名全部安到李宛馨與陸敏芝等人身上。

秦濬沈聲質問：“你一直為王妃調養身體，為什麽會沒有發現她中毒？”

柳青娘羞愧難當，但還是鎮定道：“王爺恕罪。下毒之人非常高明，據我等猜測，她潛伏在娘娘身邊日久，每下一次毒，便給娘娘吃一次解藥。是藥三分毒，毒藥和解藥的藥性都會損傷娘娘的身體，但因為吃了解藥，難以查出娘娘中過毒，只讓我等以為她是懷孕體虛……”

秦濬深吸一口氣。他知道他是苛責了。為李宛黛診過脈的不止柳青娘一人，其他如太醫，如弘一大師，醫術都相當高明，他們都沒察覺到李宛黛中毒，柳青娘同樣察覺不到也不足為奇。況且，當初李宛黛還把柳青娘關起來，不讓她診脈……

只是真相終於浮上水面，他無法壓抑心中的憤怒！

原來李宛黛的難產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造成的！

他的兒子，他的妻子，皆是被人謀害至死！他所希冀的生活，就此被擊碎！

此仇，不共戴天！

秦濬眼裏閃過一抹徹骨的恨意。他問柳青娘：“能推斷出王妃是何時開始中毒嗎？”

柳青娘道：“約摸是從王妃被診出喜脈開始。”

秦濬點頭：“本王知道了。”有這個時間點，查起來便容易些。

無論付出多少代價，他一定要把幕後黑手揪出來！

晉王與華容郡主的婚禮之後，晉王一派和宣王一派的政治鬥爭正式拉開序幕。

這場鬥爭由晉王一派掀起，以先發制人之勢悍然向宣王一派發難。凡是與宣王走得近，或者旗幟分明站隊宣王的大小官員，都遭到不同程度的彈劾、揭發、排擠。

宣王一派剛剛成形，勢力不顯，面對來勢洶洶的晉王一派似乎沒有還手之力，但也不見驚慌失措，鎮定地見招拆招。又有顧丞相在永佑帝的示意下居中調停，兩邊彈壓，這一波對陣，晉王一派獲益不多，宣王一派也損失不大。

倒是顧丞相的名聲又顯了一層。

因為他已經成為宣王的準岳父，政治立場天然地傾向宣王那邊，大家都以為他會對宣王鼎力相助。但實際上，顧丞相在處事上並沒有偏袒宣王，而是做到不偏不倚，公正嚴明。這才是一國丞相該有的品格。

大家盛讚顧丞相的為人，但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人在心裏直犯咕嚕，宣王一派本就弱勢，永佑帝為宣王與興平郡君賜婚，用心昭然若揭，就是把顧丞相拉到宣王這邊，增加這個小兒子爭儲的砝碼，以達到平衡晉王一派與宣王一派勢力的目的。可是顧丞相沒有如永佑帝所願，似乎不肯就此站隊。

若連丞相準岳父都不看好宣王，宣王還有希望嗎？

原本因為宣王與興平郡君的婚事定下，以為丞相府會成為宣王最大助力而對宣王示好的人，開始產生一些動搖。

晉王自然不放過這個機會，想方設法對宣王的人離間拉攏。可是出乎意料地，通通鎩羽而歸。

“啪”的一聲，晉王把一本珍貴的孤本摔出去！

“混賬！”他一掌重重拍在案幾上，怒容滿面。

晉王妃靠在憑幾上，慢條斯理地喝著茶：“這又是怎麽了？司徒良也沒收你的禮？”

“又”“也”這些字眼晉王聽著十分刺耳，他不虞地看了晉王妃一眼，餘怒未消道：“他倒是想收。收了也不為本王所用，簡直豈有此理！”

晉王妃道：“那些都是老成精兒的人，顧弘道不發話，他們怎麽敢表態？顧弘道是宣王的準岳父，這層關系撕扯不開。他一日不表態放棄宣王，那些人就是不明目張膽支持宣王，也不會站到你這邊。”

顧弘道是永佑帝的人。他不可能因為一樁婚事把所有身家性命全部交到宣王手上，也不會在大是大非上偏幫宣王。

但只要他站在丞相的位置一日，對宣王的作用便是不幫也幫，牢牢把一批中立的勢力釘在原地，令晉王無法收用。

其實晉王也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可他心有不甘。

宣王什麽都不用做，光靠一樁婚事就成為一塊鐵板。顧弘道這個人太重要太關鍵了。

想到若非晉王妃背著他使手段，顧玉珠已經成為他的妻子，顧弘道也會成為他的助力，晉王不禁扼腕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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