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不是沒有人試過不顧卿玉坊的規矩，把當選的花魁強行要了。不料那花魁性烈，受辱後自縊身亡。卿玉坊不畏強權，把此人告到衙門，又聯合建鄴的其他青樓抵制其族人，百姓本就因花魁們的善舉對她們懷有好感，沒想到其中一個被強權逼害至死，那一年她們在太白樓的義演始終四缺一，大家難免指指點點，傳些流言蜚語。把那人及其家族弄得灰頭土臉，丟盡顏面。

前車之鑒在此，即使以魯王的威勢，也不得不忌諱一二。

故而縈玉的當選有運氣的成分，一開始在四個花魁中也是人氣最差的，全靠出色的舞蹈與討人喜歡的性情支撐。

第一次點她的客人總愛叫她摘下面紗，看一看她的容顏。然後無一例外地大搖其頭，不是從此以後不再點她，就是再看她跳舞時，要她戴上面紗，不讓她摘下來。

漸漸她容顏醜陋的消息傳出去，她見客時習慣先戴上面紗，也再沒人叫她摘下來過。

秦濬倒是久違了的一個。

縈玉一雙嫵媚的美目遲疑地看著秦濬。

秦濬道：“無妨。”

縈玉只好道：“請兩位殿下恕罪。”她緩緩摘下面紗，然後有些羞愧自卑地垂著頭。

她的膚色白凈，半邊臉秀美柔媚，輪廓精致，另半邊臉卻有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暗紅色胎記盤踞在上，與白凈的膚色相對，顯得分外猙獰。

秦函之前已經見過，再見時無甚反應，但絕談不上喜歡。而且他突然覺得有些委屈了秦濬，讓他第一次到卿玉坊只能見到四大花魁中容貌最差的那個。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秦濬同樣覺得她的臉因為那塊胎記變得不好看，而且他完全沒必要為了顧及縈玉的心情發出違心之論，所以很直接地皺起眉頭。

說來也奇怪，縈玉不是第一次出來見客，也接受過各式各樣的目光，早已練就一身從容自若的功夫。但在秦濬的目光註視下，還是被看得心裏一陣忐忑，強忍著才壓下伸手掩面的沖動。

秦函道：“要不我們換個人？”卿玉坊除了最負盛名的四大花魁後，其他姑娘的色藝亦不俗。

秦濬問：“她的舞不好？”

這個秦函倒是肯定：“建鄴一絕。”

秦濬道：“那成，就要這個。”他安撫地看了縈玉一眼，“不必拘束，開始吧。”

這句話解了縈玉的尷尬。無論遇到怎麽樣的客人，回到自己擅長的技藝上，她的心境立刻恢覆平和。

琴聲響起，縈玉的神情一變，變得認真專註。那是一種全身心投入的熱烈，忘乎身外的一切。

腳尖墊起，腰肢一折，長袖一甩，隨著節奏慢慢舞動。

她跳的是綠腰。

綠腰是軟舞，女子獨舞，節奏由慢至快，舞姿輕盈柔美，輕攏慢撚，如弱柳扶風，如鴻雁長空翺翔，艷極，美極。

秦濬不是第一次看綠腰舞，卻是第一次被驚艷到。

看到縈玉的舞蹈，他的腦海裏不禁浮現起如此詩句：

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

華筵九秋暮，飛袂拂雲雨。

翩如蘭苕翠，婉如游龍舉。

越艷罷前溪，吳姬停白纻。

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

低回蓮破浪，淩亂雪縈風。

墜珥時流盻，修裾欲溯空。

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

在如此美不勝收的舞蹈中，縈玉不夠完美的容貌很快變得模糊起來，令人只記得她優美曼妙的舞姿。她在建鄴有“舞仙子”之譽，確實名不虛傳。

秦濬隨著琴聲輕輕打著節拍，很快沈浸其中。

一舞畢，縈玉盈盈下拜，秦函和秦濬都鼓起掌。秦函比秦濬還投入，連道三聲好。

縈玉微微一笑，眼睛灼灼，仿佛被點燃了一般，臉容倏然變得嬌媚明艷。

秦濬來了興致，站起來對秦函道：“我彈一曲。”

秦函撫掌道：“難得，大善！”

秦濬走到琴前，琴師連忙讓開，侍候他坐下。秦濬撥了一下琴弦，滿意道：“這琴不錯。縈玉姑娘，我彈一曲，你隨意跳。若不想跳，坐下喝酒。”

縈玉道：“殿下只管彈。”一舞之後，她的態度也放開了。提及自己擅長的舞蹈，不掩傲氣。

秦濬莞爾一笑，微微凝神靜氣後，開始彈琴。

秦濬聰明，屬於學什麽都特別快的人。他在宮裏讀書時，六藝都學了一遍，成績取了一個中等水平。琴技亦如是。出宮建府後約束少了，他便不再掩飾自己的真實水平。姣姣出生前他時常彈琴，琴技提升了不少。

彈琴時，他擅長融情其中。樂為心聲，此時此刻，琴聲灑脫中帶了一些悵然憂傷。

秦函臉上的笑容轉淡，無聲嘆息。

縈玉伴著琴聲起舞，舉手擡足漸漸帶了纏綿與傷意。

秦濬受到感染，一邊彈奏，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彈完一曲，縈玉停下舞蹈，不知不覺與秦濬四目相對。縈玉的眼睛泛著紅，竟含了一絲痛意。秦濬有些驚訝，她連忙低下頭：“抱歉，民女失態了。”

秦濬溫言道：“不，縈玉姑娘是一位知音人。”

縈玉的臉紅了。

秦函拿起兩只酒杯，遞了一只給秦濬。秦濬接過後與他一碰，兩兄弟利落地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秦函痛快一喝：“好！”

接著他也彈了一曲，不用縈玉跳舞。一首輕快的小調，他自彈自唱，引得笑聲不絕。

秦濬與縈玉碰杯，再沒擺出王爺架子，當她是朋友一般。

酒酣耳熱之際，秦濬對秦函道：“我要在這裏留宿數日。你要回去就先回去。”

秦函的醉意頓時驚沒了，瞠目結舌看著他。

這、這從潔身自好變成放蕩形骸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吧？

見秦濬一臉毋庸置疑，他只覺脖子一涼。若被宮裏知道，姜賢妃和康貴人能饒過他？

秦函喃喃道：“你別害我啊……”

秦濬道：“放心，這是我的主意，與你無關。”

秦函脫口道：“我留下來陪你！”

秦濬無語，默默看了他一眼：“你不怕四嫂惱你，就隨便你。”

秦函雖然來過卿玉坊數次，但他對這種場所其實無甚好感，也半點不想親愛的弟弟沈迷酒色。

秦函道：“你倒舍得放下姣姣……”

秦濬道：“不如我托四嫂代我照顧姣姣幾日？”

秦函想到姣姣玉雪可愛的小臉，有點心動：“你可別亂來。”

秦濬無奈道：“你什麽時候見過我亂來？”這段日子秦函都把他當成易碎娃娃一樣小心翼翼看管著了。說實話，他都開始煩了。在他的心裏，秦函可是他一手帶大的。

秦函郝然。他還不是著緊他嗎？秦濬可萬萬不能有閃失。

拗不過秦濬，秦函打算從另一個方向入手：“你想找哪個姑娘侍候？”

秦濬斜了他一眼，轉向縈玉道：“縈玉姑娘，可否在你這裏叨擾幾日？”

縈玉微微一楞，不是欣喜若狂，而是面露難色。

按理說，秦濬是高高在上的宣王殿下，大鄴朝頂尖層次的人物，而縈玉，無論冠上多少頭銜，再如何受人追捧，都掩蓋不了她只是一個卑微低賤的賣藝女子的身份，即使是清倌，也依然是妓女。能得到宣王的青睞，恐怕是她上輩子積德才修來的福氣，應該趕緊抓住這機會向上爬才對。一如魯王在卿玉坊包養著的雪凝，沒有成為四大花魁之一又如何？有魯王做靠山，誰敢對她不敬？只需要把魯王侍候好，便能在卿玉坊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比還要時常見客賣藝賣笑的四大花魁都強。

可是四大花魁的頭銜之所以令人趨之若鶩，正因為它給了淪落風塵中女人一個選擇的機會。

在一年的時間裏，她們可以在卿玉坊的庇護下保住清白之身，靠賣藝為自己賺到足以贖身或者安穩生活的金錢，還能累積聲望，減輕世俗對她們的抨擊，從這個泥潭中脫身而出……

這是一根救命稻草，是最微小的希望，但足以讓不甘就此沈淪的女子為之拼盡全力！

縈玉走到這一步，自然是心懷志向，想恢覆正常人生活的女子。下一屆的群芳會即將舉辦，新的四大花魁會再次產生。她已經存夠銀兩贖身，只需再等上一些時日，便能恢覆自由之身……

按卿玉坊的規矩，四大花魁必須是清倌，一旦親近了男人，等於自動放棄這個頭銜，變成一般接客的姑娘。走了這一步，就是一輩子無法翻身。

即使這個男人是王爺又怎麽樣？對方高高在上的身份只會令她永遠無法被納進門，連成為妾室的機會都沒有。光依靠他偶爾的寵愛，能依靠多久？有一日他厭了膩了，把她拋諸腦後，她還不是被打回原形？

縈玉微微側臉。她還連留住男人的美貌都沒有……

可是，她能拒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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