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賢妃嘆了口氣：“癡兒……”她特意把秦濬過來，自然不是問候他的王妃和女兒那麽簡單。偏偏他察覺到她的意圖，卻沒給她開口的機會。或者他已經猜到她想說什麽，但委婉地拒絕。

疏桐為姜賢妃披上狐裘，道：“宣王殿下與王妃相濡以沫，感情深厚。這一時半會沒想通透，也不足為奇。”

姜賢妃道：“本宮之前便勸過他，莫把寵愛集於一人之身。瞧把李氏逼得。最傷人的不是失望，而是給過希望後再讓人失望。”

疏桐道：“殿下到底年輕。”

姜賢妃半闔上眼，輕輕摩挲著椅上的扶手不說話。永佑帝十五歲成為太子，接管了先帝半數權力，難道不年輕？自古英雄皆是時勢造就。

在別人已經寢戈枕甲的時候，她的兒子還做著帶她去就藩的美夢。聽聽他剛才說的：“等兒臣侍奉母妃一起去了封地，母妃與姣姣日日相對，一定是天下間最慈祥的祖母。”

多好的美景！

說得以姜賢妃的清心寡欲，都忍不住心動了一瞬。想著若能現實該有多好。

可是別說在永佑帝有生之年都不可能放她走出宮門口半步，永佑帝也壓根兒沒打算讓秦濬獨善其身。

或者說，自昭懿皇後和太子相繼離世，永佑帝就沒想過讓任何人獨善其身！

偏偏秦濬是成年皇子中最年幼，最弱勢，也最沒有野心的。

想在這灘渾水中保住自己，秦濬應該抓緊時間創造更多有利的條件。而有些事也不能落後於人。比如，子嗣。

在諸王皆育有嫡子的前提下，若李宛黛這一胎能生下嫡子，可謂皆大歡喜。可惜時也命也運也，難得的雙胎只剩下一個，還是女孩。

而李宛黛，居然不能再生了。

是的，姜賢妃知道了這件事。雖然這次秦濬沒有主動和她說，但她派下去照顧李宛黛的安嬤嬤等人不是好糊弄的，而且自從秦濬發現瞞不過李宛黛之後，就沒有刻意瞞著，所以被她們發現端倪。

這麽大件事，安嬤嬤等人豈敢瞞著姜賢妃？不過也沒有把話說死，只說宣王妃恐怕子嗣艱難。

對於姜賢妃來說，這個“難”字，和“沒有”毫無區別。

秦濬需要子嗣。既然李宛黛不能生，他必須立側妃。當年太子妃小產後長時間無所出，直到側妃生下庶子，太子的地位才穩固下來。作為一個男人，一個上位者，等他有後，後繼有人時，別人才會真正信任他，追隨他。

秦濬自小就非常聰穎，姜賢妃相信這些他都心裏有數。可是知道和應對是兩碼事。秦濬常常會做出一些時人不會做出的抉擇。而以姜賢妃的智慧，也無法斷定他的作為是對的還是錯的。所以她不能強迫他。

一個王者總是知道該如何掌握自己的命運。

既然他不願，她也就作罷。像秦濬這樣的孩子，順著些方為相處之道。

日後姜賢妃回想起這一節，不禁佩服自己的先見之明。誰能想到當初她認為是秦濬最大劣勢的子嗣問題，最後會成為他最大的優勢？

即使因此而後患無窮，卻實實在在把他推到權力的巔峰。

秦濬大概知道姜賢妃對他欲言又止的是什麽。和李宛黛一樣，她同樣擔心他的子嗣問題。尤其姜賢妃應該對李宛黛的狀況有所了解。昨日李宛黛支持不住倒下，更加印證她的身體確實大不如前。姜賢妃沒有想法就是她作為母親的失職。

不過秦濬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麽。

他這一世本就是多出來的。若不能按著自己的心意活著，日子還有什麽意思？

而且他要的並不多，一個明白事理的母親，一個相濡以沫的妻子，平穩安寧的生活，現在再加上一個可愛懂事的女兒。

誰也別想改變他的想法！就是他劃入理想藍圖裏的人也不行！

秦濬大踏步走出玉陽宮，前往保和殿。

走到拐角時突然聽到一把女聲高聲道：“秦燦，你敢嫌棄我？”

秦濬正覺得這聲音聽起來有點耳熟，一雙手突然從旁邊的假山處伸出來，把他拉進去！

秦濬反射性地以掌為刀劈過去，對上一雙杏眼圓瞪的臉，才急急卸了力度，微瞇眼，順從地一個閃身貓進假山裏。

太子妃之妹，顧弘道顧丞相家的小千金，顧玉珠小姐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瞪著眼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又擠眉弄眼抹脖子，兇惡地威脅他不準出聲。

秦濬欣賞夠了她張牙舞爪的猴兒戲，才慢吞吞一點頭。

顧玉珠無聲哼了他一下，伸長脖子從假山的縫隙中往外張望。秦濬跟著她一起望還被她白了一眼，但她也沒有阻止他。

假山外正在對峙的是晉王秦燦和華容縣主薛怡。

華容縣主一臉怒容，晉王一臉溫和無奈。

自從除夕宮宴之後，華容縣主對晉王有意的流言便傳遍了權貴圈。看笑話的不少，當年昌平長公主勢盛時，眼高於頂，得罪過不少人。她的女兒華容像母親，很得夏太後心愛，當年出入宮廷，架勢比真正的公主還要尊貴，自然也不得人喜歡。眾人只是迫於形勢，才對她客氣忍讓。

後來昌平長公主跟著夏太後去了，她這一系在帝都的地位急劇下降，漸漸淪為透明人。直到最近才又被永佑帝翻出來。

昨晚的宮宴，華容縣主披衣散發跑到永佑帝面前哭，肖似昌平長公主的容顏勾起永佑帝對妹妹的懷念。所以他不但沒有生氣，還安慰了外甥女一通，當眾說日後會代替昌平好好照顧她。

有永佑帝這句話，大家便知道昌平長公主一系翻身了。

現在秦濬看到華容堵住晉王，心裏都忍不住同情他。

華容的性子從小就嬌蠻霸道，不達到目的勢不罷休。晉王和她年紀相當，在皇子中地位最低，小時候沒少被心高氣傲的她欺負。晉王大概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看上他，沒想到現在卻被她纏上了。

以晉王的性格，就是看在成國公府的份上，他也絕不會和她撕破臉，只能耐著性子應付。

“華容，我的王妃剛去，此時實在無心考慮婚事，並非嫌棄你。”晉王溫言道。

華容眉毛一挑：“你休想糊弄我！又沒有逼你立刻成親。你要守妻孝只管去守。我們可以先定親。”

晉王道：“華容，能得你垂青，我十分榮幸。但我的婚事從來不由我作主。”

華容怒容稍斂，若有所思：“你當真不是因為討厭我？”

晉王道：“你風華絕代，我怎麽會討厭你？”

華容不禁一笑。她長相美艷，笑起來如同盛放的牡丹，耀眼灼人。晉王明顯失神了一下。

華容見狀，笑意更深：“那好，我這便去說服那些作主的，你等我好消息。”

晉王道：“名聲對你我至關重要，請你務必小心謹慎，不要過分張揚。”語畢，他朝她深深一揖。

華容抱怨道：“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是如此沒趣？”

晉王道：“若你並非真的想嫁給我，可以另請高明。”

華容嬌蠻道：“我就是看上你，你給我等著！”

晉王又是一揖。

華容飛快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朝他拋了一個媚眼，風風火火轉身離去。

晉王看著她的背影，臉上閃過一抹得意又不屑的笑。

秦濬看得分明，知道他並非真心抗拒華容的求親。一來華容的身份確實高，昌平長公主唯一的女兒，成國公府的嫡孫女兒，兩個哥哥一為侯，一為伯，除了宮中的公主，高門貴女無人能出其右。娶了她，說不定就會得到無數助力。二來華容血統高貴，一旦和她生出孩子，這個孩子就繼承最多的皇室血統，身份無形中比同輩人高出一截。這必是晉王所樂見的。從小到大他可是吃夠了母族不顯的艱難苦楚。三來，看到以往對他不屑一顧的女人如今吵著鬧著要嫁給他，大概每一個男人都會覺得痛快自豪吧？

思及此，秦濬看了顧玉珠一眼。顧玉珠的反應很敏捷，立刻瞪回去，像只壞脾氣的貓兒。

等晉王一走，秦濬道：“你……”

顧玉珠大驚，撲過去飛快掩住他的嘴，緊張地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秦濬慢吞吞點頭，表示明白了，顧玉珠才放開他，做了一個嫌棄的表情，和秦濬記憶中的華容郡主有異曲同音之處。

兩人又靜靜藏在假山後等了一會兒，沒想到晉王竟然帶著隨從折返，四處搜索了一下，見確實無人才真正離去。

秦濬奇異地看向顧玉珠，顧玉珠揚起下巴，一副“本小姐很聰明吧”的驕傲模樣。秦濬失笑。

等晉王和他的人走光，顧玉珠終於大發慈悲道：“現在你可以說話了。”

秦濬道：“不能出去再說嗎？”這座假山的縫隙才一丁點大，容納兩個人非常勉強。

顧玉珠道：“當然不行。萬一被人看到你和我待在一起，我的名聲還要不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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