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宛黛心裏十分沮喪羞愧。方才魯王妃一來就打亂了她的陣腳，若不是魏孺人及時出現幫她圓回去，秦濬外出辦差的事肯定瞞不住。即使如今好不容易把魯王妃和蔣側妃打發走，李宛黛也不確定她們有沒有相信她們的說辭。

之前她就一直害怕自己表現不好，會壞秦濬的大事，現下果不其然，連她以為心機不足的魯王妃都能將她一軍，魏孺人侍女出身，卻能把她深深忌憚的蔣側妃說得啞口無言。李宛黛不禁懷疑她從小到大被家人稱讚的聰慧沈穩是不是言過其實。

“魏孺人，許嬤嬤，方才多謝了。”李宛黛艱難道。秦濬奉旨秘密外出辦差之事，宣王府內只有少數人知道。她對許嬤嬤和魏孺人全都守口如瓶。沒想到她們在一無所知的前提下，都能配合她演一出戲，逼走魯王妃與蔣側妃。

“王妃不必客氣，此乃奴婢分內之事。”魏孺人恭謹道。她成為孺人前，所有心思都放在秦濬身上。雖然現在被拘在後院，輕易見不到秦濬，但關於他的一些動向，她依然心有所感。如今她也不求秦濬寵愛，既然李宛黛肯用她，她就竭盡全力，希望能通過打動李宛黛打動秦濬。況且李宛黛一直待她不錯，她也投桃報李。

李宛黛悵然道：“你素來是個好的……是我不中用……”

許嬤嬤道：“王妃不要妄自菲薄。魯王妃她們癡長你數歲，魯王府後院又不如我們府裏太平，若不厲害一點，她們怕要被人啃得連渣滓都不剩。王妃還年輕，懷著身孕諸多不便，一時著了小人的道不足為奇，也不必太過耿耿於懷。奴婢與魏孺人曾經久居宮中，也是吃了無數虧才有今日。”

她說著寬慰的話，心裏卻不無嘆息。這個王妃好歸好，但到底年輕，經事太少，王爺又處處護著，反而讓她成長不起來。

這還不是最大的問題。王妃最大的問題是不會用人。沒有金剛鉆就別攬瓷器活，她精力與經驗皆不足，性子卻獨，愛攬事。

之前見她終於肯用魏孺人，還道她長進了，沒想到稍微出點事，她就一個人藏著掖著，被人找上門，竟然敢一個人對上兩個親王妃妾，這不，差點出醜了吧？

君不見以魯王妃那爆炭似的性情，為魯王辦事，都肯帶上與之勢成水火的蔣側妃嗎？在後院鬥得你死我活是一回事，對外，她們卻是同一根繩子上的蚱蜢。傾巢之下，豈有完卵？丈夫有事，她們身家性命不保，鬥贏了又怎麽樣？凡事必須分個輕重緩急。

她和魏孺人在深宮沈浸多年，雖然身份低微，但能活著出宮，得主子尊敬重用，心性手腕豈是在蜜罐中長大的王妃可比的？

偏偏王妃在關鍵時刻把她們忘到天邊兒去，只把她們用在細枝末節的地方。

若非為了王爺，陳奉又機靈，知道在緊要關頭來請，許嬤嬤都有些懶得理搭王妃。

還有得教啊……

許嬤嬤的寬慰在李宛黛聽來卻是教訓。她臊得滿臉通紅。精神緊繃又受了打擊，她的身體又不舒服起來。

伴隨著一陣控制不住的幹嘔聲，宣王府的後院變得忙亂起來。

到底，宣王不在王府，行蹤不明，疑似和戴禦史一起離京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

各路人馬針對這個消息各有行動。

李宛黛胎像不穩，頻頻請太醫過府，姜賢妃擔心不已，終於沒忍住，出手令宣王府閉門謝客，不許任何人打擾李宛黛休養。

如此，算是默認了宣王不在建鄴這一事實。

齊王府內

齊王聽到暗探回來了，趕緊回書房接見。剛關上門便劈頭問：“追上了嗎？”

暗探風塵仆仆，略帶激動道：“幸不辱命，追上了！”

齊王忠厚沈穩的臉上閃過一抹得色，滿意撫掌道：“好，很好。賞，賞！”

齊王的心腹謀士裴叔文道：“王爺，屬下想聽聽追蹤的詳情。”

齊王對暗探道：“你給裴大人說一說。”

暗探平覆了一下呼吸，想了想道：“小人帶人追上的是一支約千人的軍隊，帶隊之人乃北營副統領淩躍，宣王殿下、戴大人均在其中。他們行軍的速度相當快，沿路派出斥候清理探子，我們損失了兩隊人，之後不敢跟得太近，險些追不上……”

聽到損失了兩隊人，裴叔文皺起眉，露出一點心疼的神色。暗探培養不易，需要大量的金錢和時間。一個追蹤任務損失這麽多人，有點太過了。但對方如此謹慎小心，可見身負重任，絕不能等閑視之。

倒是齊王對損失的人手毫不在乎，有些不屑道：“走得再快再小心又如何，還不是被本王的人追上？皇上有心明察暗訪，叫戴應主事倒是得當，帶上小九卻大錯特錯。他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怎麽可能受得了急行軍的苦？說不定就是他拖慢了整隊人的速度。叔文，你說皇上派他出去是為了什麽？”

裴叔文早在琢磨永佑帝讓宣王南下的用意，沈吟道：“皇上有意起用宣王。但宣王年輕，資歷淺，貿然重用恐怕難以服眾。而自古以來，軍功最重……”餘下的話他沒有再說，但齊王顯然也明白了。

大鄴朝傳到如今第四代，歷任皇帝都把國家治理得不錯，除了邊軍與外族時有摩擦，國內的局勢基本比較平靜。一群烏合之眾鬧起的叛亂，平息不過是擡擡手的事。永佑帝讓宣王跟著戴應南下，分明是攬功勞的，一如他們把人塞進以靳禦史為首的巡察使團。

但永佑帝已經派出明面上的巡察使團，就算叛亂平息，最大的功勞應該也是這支巡察使團領了。他派出宣王和戴應到底要完成什麽任務？這個任務隱秘性極高，但能保證完成，足以讓宣王立功？

裴叔文道：“定與戶部稅銀一事有關。”

戶部稅銀收入年年減少，今年更是出現重大缺口。事情爆發後，人人都想把罪責推到戶部尚書李尚文身上。可是永佑帝態度模糊，按下所有彈劾李尚文的折子留中不發，雖然把李尚文收監，但沒有進一步的審理。時間一久，大家都知道他想保住李尚文。

可是怎麽保？他們都猜永佑帝會有大動作。

沒想到他們等啊等，只等到永佑帝把宣王提溜出來在戶部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毫無動靜。而後，則是洪州、澤州一帶的叛亂。這簡直是天賜的良機！永佑帝絕對可以利用此事撕開一道口子。賦稅、賑災款等等，通通可以拿來作文章。

若他們行得正、站得正還好，偏偏那一帶是他們的錢袋子，很多內情都禁不起推敲。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燒身。

齊王的臉上閃過厲色：“無論如何，一定不能把我們牽扯進去！”

裴叔文道：“要防著楚王那邊。”他們要撇清關系，就怕楚王趁著這個機會坑他們一把。

齊王道：“他尚且自顧不暇，不敢牽扯到我們。”他們與楚王一系在江南爭鬥已久，雙方都握有對方的小辮子。除非楚王想與他同歸於盡，否則在這個敏感時刻，他不敢做什麽。

裴叔文道：“不怕一萬，最怕萬一。我們不能掉而輕心。”

齊王道：“自該如此。”他皺起眉頭，吩咐道，“密切留意兩支巡察使團的動向，尤其是宣王在的那一支。他們如此慎重，所謀甚大。必要時……”他對裴叔文淡淡使了個眼色。

裴叔文心裏一寒，但也知道這是無可避免的事，還反過來安慰齊王：“亂軍之中，傷亡是常有之事。”

齊王淡淡道：“怪只怪他為何不安分守己當個閑王……”

楚王與齊王交手多年，想法手段旗鼓相當，對此事的處理方式十分類似。他們做好了必要時下狠手要親弟弟性命的準備，故而當宣王得了時疫，拖累整支隊伍在洪州之外滯留的消息傳回來，他們都有一種啼笑皆非的感覺，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這時宣王南下的事已經是大鄴朝公開的秘密。

永佑帝一直沒有承認過這個事實，但聽到宣王染病的消息，他忍不住朝姜賢妃抱怨了一句：“小九這身子骨，是不是弱了點？”

姜賢妃擔心得紅了眼，於是永佑帝也顧不得會不會暴露宣王和戴禦史的行蹤，派了太醫過去，再三交代“務必要治好宣王的病”。

宣王得了時疫的消息傳至宣王府，王妃李宛黛擔心得病倒了。

柳青娘勸她：“王妃娘娘，王爺本事大，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您無須過分擔憂。”

“你懂什麽？出去。”李宛黛非常不喜歡柳青娘談及秦濬的那種崇敬熟稔的口氣。她身體不適，脾氣也變差了許多。

柳青娘沒法子，只能道：“王妃娘娘，就是不為誰，您也為腹中的孩兒著想一下。不然等王爺回來，我們都無法交代。”

李宛黛喝道：“你不用拿王爺來壓本妃，你不配！出去！”

見柳青娘遲遲不動，迎春繃著臉走到她跟前，要動手驅趕。柳青娘只能退出去。

李宛黛靠在隱囊上默默垂淚：“阿娘，我要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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