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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背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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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背叛者

辦公桌上的一盞臺燈微弱地亮著冷光,沾著大片血漬的淡藍色襯衫被隨意地扔在桌邊。

謝辭擰開一瓶生理鹽水,單手撐著窗臺,看也不看地隨便往背上傾倒。冰冷的液體劃過傷口時,腰背的肌肉驟然繃緊,汗珠順著脊柱溝滾落,最後混在鹽水裏,被掩蓋得天衣無縫。

走廊傳來高跟鞋的聲音,謝辭隨手丟掉生理鹽水的塑料空瓶,垃圾桶發出極輕地‘咚’聲,而在此刻,戚意舒正好拎著瓶雲南白藥回來。

她脫下大衣,走到謝辭身後,用冰涼的指腹按上大片的水腫。高處跌落的金屬箱沈重,尖銳的邊角從肩胛骨一路劃過側腰,傷口狹長,猙獰的皮肉邊緣翻卷,傷口邊緣的淤青像個發酵過度的面團,傷勢並不樂觀。

“真不去急診?”

“小傷,箱子沒鐵銹就沒事。”

“既然你覺得不嚴重,為什麽不讓林醫生幫你檢查?”

“……”

“真是避嫌嗎?還是說,你怕他自責擔心?”

赤膊上身的謝辭向後瞥了一眼,語氣虛弱又帶著不滿:“非要光著聊天?再不上藥,傷口都要長好了。”

好拙劣的話題轉移,戚意舒搖搖頭:“好吧。你稍微忍一下。”

鋁罐噴出的氣霧裹著濃重的藥味。背後的肌肉隨著呼吸細微痙攣,謝辭低著頭,右拳緊攥撐在桌面,忍痛到發顫。

她從醫藥箱裏拿出兩大片紗布,頗費了點力氣才完全遮蓋住了傷處。

“好了。謝了。”

謝辭拎起一件幹凈的黑色襯衫,擡起胳膊時,沒忍住悶哼一聲,不得不放緩了動作,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系著扣子。額頭上的冷汗還沒消,唇色也淺淡。而此刻,放在桌角的電話響起,悶聲震顫。

謝辭按下外放鍵,隨便‘嗯’了 一聲。藍境程難掩生氣的聲音從電話那邊傳來:“老大,剛剛隔板打開了,我偷瞄了幾眼,糊味就是從他們那邊來的!剛才的停電,就是那臺儀器直接把這一層給燒了。但是他們推說是電壓不穩,是醫院方面的問題,哇,真無恥...”

“說重點。”

“後來...後來那些醫生給了‘明跡’第二次機會。那個姓季的總監不知道跟誰打了個電話,然後改了幾個反饋參數,竟然通過測試了!”

“確定?”謝辭思忖片刻,慎重地問,“你看清楚了?他們真的能在全功率頻段下穩態運行?”

如果說‘明跡’真的完全照抄了CloudWave A1,那麽按道理說,很難達到醫院方要求的‘穩定運轉5-10分鐘’。

藍境程急得團團轉:“嗯。我看的真真的。老大,怎麽辦,他們是不是連S1也抄走了?我們該怎麽辦...”

“不會。S1的設計進程嚴格保密,不可能再次洩密。”

“但是萬一...”

“沒有萬一,別胡思亂想。這件事,我會處理。”

“...嗯。”

年輕女孩的聲音打了蔫,隔著手機都能聽懂她的委屈。

戚意舒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左手撫著手肘,出神片刻,才輕聲開口:“怎麽還是個孩子。”

“才一個月。別逼得太緊,只會起到反作用。”

“可是,我怕我走了以後,她撐不住。”

戚意舒從包裏取出一只透明文件夾,‘辭呈’二字加粗,透過塑料清晰地透了出來。謝辭只看了一眼,沒有質問、沒有挽留,只淡淡地問:“就這麽想走?一天都等不了了?”

反倒是戚意舒略怔了怔。

“你不驚訝?你猜到了?”

“你沒刻意瞞我,我沒理由不知道。”

謝辭用視線碰了碰戚意舒放在膝蓋上的電腦。

她釋然地轉過電腦,屏幕上顯示的交互界面,正遠程跑著‘明跡’的高功率輸出測試——在與醫院方驗收開始前,在設備調試室裏,兩人並肩對談的時候,她就與謝辭明明白白地攤過牌了。

“季安請我做咨詢顧問。我接受了。”

“容我提醒你,我們之間還有競業協議。辭職後的六個月內,你不能在同類行業中擔任核心技術相關工作。”

“是的。不過,我們的競業協議只適用於英國。從你一意孤行要回國的那一天起,這份協議就已經無效了。”

“確實。”謝辭從容地靠著椅背,“我想過別人會鉆這種空子,但沒想到,第一個提出離職的,會是你。”

“‘保密協定’、‘競業協議’,更多的是道德約束,而不是法律約束。這是你教我的。”戚意舒抱臂看他,“我以為,在你把主機送到阜蒼綜院的時候,就應該有覺悟了。”

“呵。”謝辭輕笑,“你果然還在為我出讓專利權而耿耿於懷。”

“不該嗎?這個專利本該只屬於我和你。”

“不屬於我,也不屬於你。這是公司的財產。”

“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再讓別人的名字加在這上面。這對我不公平。”似乎在撐著僅有的尊嚴,她的腰背挺得格外直,“你知道我的野心,也知道我的貪心。謝辭,是你先背叛我的,不能怪我丟下你和雲越。”

“我知道。”

在生意場上談判的謝辭,像一把無往不利的劍,面對敵人,理智、冷靜,一旦抓住破綻就會毫不留情地撕開閑散的偽裝,強勢壓倒對方。

戚意舒幾乎是以戰鬥的姿態在準備防禦反擊,可這一次,她等了很久,卻沒有等到謝辭的只言片語。

他只是低頭看著辭呈,一頁頁翻過去。紙張細碎的聲響並不喧嘩,而謝辭像是在一頁頁翻閱他們並肩打拼過的曾經。

“你為什麽不質問我?”戚意舒聲音微顫,“你應該有很多話想問吧。”

謝辭半擡了眼:“問什麽?”

“你為什麽不問問我,我有沒有幫著季安解剖CloudWave A1的硬件?之前出賣公司、背叛公司的人,是不是我?以後我們成為競爭對手,我會不會偷用‘雲越’的技術?”

“不問。”

那些攸關雲越生死的問題,謝辭偏要她自己坦白。那人看穿了她的留戀,看穿了她的搖擺猶豫,甚至不需要費一兵一卒,就能擊潰她最後的心理防線。

她脫力地靠著椅背,自言自語:“是。你太聰明,也太能幹。一眼就能看穿人心,所以才能跟那些混蛋鬥得有來有回。我確實不如你。他們沒說錯,我除了美色,沒什麽再能拿出手的東西。”

眼淚沾濕了微卷的紫色發尾,謝辭看了她一眼,合上辭呈,抽了一張柔軟的紙巾,遞了過去:“我不問,不是因為什麽‘聰明’。而是因為我了解你。你這麽驕傲,怎麽肯拿著舊東西去新東家邀功?”

如果戚意舒真的打定主意背叛,她一定會主動插手CloudWave S1的設計與制造,帶著所有的機密投誠,而不是刻意地切割自己與新設備的關聯。

“驕傲?我哪裏還有什麽驕傲。徒有野心,沒有能力,就是個花瓶而已。”

戚意舒很清楚,她的能力無法壓住野心,一旦得到就害怕失去。所以,在謝辭第一次提出將專利權外讓時,她瘋了一般地阻止。

她不是恨謝辭獨斷專行、也不是恨林湛半路插隊,她只是害怕被丟下,害怕接受平庸的自己。

“花瓶?事情過去了那麽多年,我以為你已經完全不在乎那些人的閑言碎語了。”

“我在乎。我一直在乎。”戚意舒攥緊了膝蓋,“如果真的不在乎,我就不會放任公司裏流言發酵,活成‘你背後的女人’。一開始我憤怒害怕,後來我幹脆自暴自棄地利用你鞏固我的地位。你甘心配合了這麽多年,我不信你一點都不知道。”

謝辭沈默了一會兒,只說了幾個字:“何必呢。”

‘明跡’毋庸置疑抄襲了CloudWave A1的基礎構造,但他們抄也沒抄明白,做了個新型的四不像。而戚意舒能在幾周內就為他們創寫了配套的軟件,甚至用了與CloudWave A1完全不同的邏輯語言,完美地游走在‘抄襲’的灰色邊界線,連謝辭都很難追究她的責任。她成了‘明跡’的救世主,卻覺得自己平庸淺薄?

不明真相的旁觀者有眼無珠,困於偏見,囿於狹隘,用流言蜚語輕易摧毀一顆敏感的心。大概優秀的人都對自己太苛刻,於是她不僅想要美色傾城,還要智識過人,方方面面苛求完美,生怕活成一只花瓶。只是這世上沒有完人,越努力,越偏激,終於活成了別人偏見中的模樣。

“無所謂了。背叛就是背叛,理由有什麽重要的?”戚意舒釋然地笑,“我不需要任何離職補償金,如果後續要打官司,我也奉陪。CloudWave A1是我的孩子,它死在了雲越,我要讓它在明跡重新活過來。季安答應我,屬於我的,只屬於我。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真的?”謝辭指節輕敲桌面,狀似無意地提到了一個名字,“你非要離開,不是為了扶境程上來?”

“……”

“你覺得她比你優秀,又沒辦法舍掉自尊把手裏的職權完全交給她。所以你寧可做這個背叛者,也不想在她面前丟臉?”

“……”

戚意舒的肩膀極輕地顫抖,而謝辭還在毫不留情地戳她的心。

“你親手促成了S1的升級,又借著這個機會,把出風頭的機會留給境程。所有人都看到了,是她力挽狂瀾。沒人再會像質疑你那樣質疑她...”

“夠了!!”戚意舒雙手猛拍桌面,胸膛劇烈起伏,柔美的眼瞳湧起怒意,“別說了,別擅自揣測我的想法!!”

對上那雙要吃人的目光,謝辭反倒笑了。

“你還記得,我們遇見的那次招聘會嗎?”

“...記得。”

“其實那時候我根本不認識你。但我看見你的上司想欺負你,你反手就甩了他一巴掌。我想,這就是我要找的人了。”

“……”

“這些年,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一直在忍。但我希望,你去了明跡以後,不要再忍。如果有人不想讓你說話,你幹脆把桌子一掀,像背叛我這樣,氣死他們。”

“……”

戚意舒快要忍不住眼淚了。謝辭不再看她,翻開辭呈第一頁,用鋼筆簽下他的名字:“辭職信,我收下了。你不需要向董事會報告,今晚就可以離開了。”

最後一次,謝辭包容了她的任性。眼淚決堤時,謝辭站了起來,與她一同靠坐在桌旁:“我會照顧好境程,經過這一個多月,她已經是個合格的總工程師了。”

“...謝謝。不過,你也該收收你這霸道的保護欲。誰知道是毒還是藥。”戚意舒抹了眼淚,順手替他整理了背後傷口的紗布,拉好領口,輕聲說,“林醫生是個值得信任的好人。我為我之前的狹隘道歉。”

“不用道歉。你知道我不會輕易放過你的,所以,好好準備上庭跟鐘涵見吧。”

謝辭拉開抽屜,取出一張蒙塵的銀行卡,還有一支幹了的紫玫瑰。時光枯萎,但花開依舊灼盛。

他握著戚意舒的手,將一花一卡端端正正地放在她的掌心,推握住她的四指,帶著初見時的笑:“無論如何,你將來一定會後悔今天的選擇,因為我一定是最後的贏家。”

“我知道。你會贏,你會一直一直贏下去。”

戚意舒微笑著,在幹花上落下輕吻。走到門口,又回身,期盼地問:“Adrain,以後還能做朋友嗎?”

“你可真敢問啊。”謝辭輕笑,側臉轉向窗外,灑脫地揮了揮手,“我是個病人,就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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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吵鬧聲過於嘈雜,像是急診室外吵架的病人家屬。

半分鐘後,門被推開,‘咚’地一聲,墻上的油畫框都要掉下來。

鐘涵的律師徽章被臺燈映得慘白,而他的眼底泛著類似的冷意:“是她洩的密?你早知道了?”

坐在辦公椅上的人左手撐著額頭,臺燈的光映著鋒利的下頜骨,陰影盡處,覆著一層薄薄的汗。開口時,喉結輕滑,汗漬更明顯。

“什麽洩密?她怎麽跟你說的?”

“不是她幫著‘明跡’動了A1的主機?現在還帶著所有機密跳去了對家?”

“要是她洩密,‘明跡’還用廢那麽大勁去拆主機?直接拿著機械原理圖重新造一批出來不就完了?”

“……”

“這才半小時,你們就吵成這樣?鐘大律師,你不會把她說哭了吧?”謝辭擡頭,看見鐘涵唇角的一塊破皮,“這是親出來的,還是打出來的?”

“……”

“你可真是不懂女人心。依我看,比起追求她,你更適合帶著律師函去拷問她,場面一定很精彩。我給你一晚上準備法律文件,夠了吧?反正你今晚也睡不著。”

謝辭慢條斯理拿起涼透了的水,又吞下一個小時前剛吃過的止痛藥。喉結滑動時扯到了肩背的新傷,他堪堪咽下痛哼,翻轉著布洛芬的藥盒,啞聲抱怨:“這什麽藥?怎麽越吃越疼。之前那種呢?”

“之前的早吃完了。這藥還是你助理今早剛給你買回來的。”鐘涵臉色不佳地走近,用辦公桌旁的紅外溫度計測著謝辭的額溫,一怔,“怎麽還在發高燒?對了,房間裏的藥味又是怎麽回事?她也扇你了?”

“...我真是懶得跟你說。”

謝辭雙手撐著辦公桌起身,卻一個目眩踉蹌,險些栽倒。

背後的襯衫被汗打濕,站起的一瞬間,冷風貼著皮膚火辣辣的傷口,當場體驗了一把冰火兩重天。

鐘涵才看見謝辭領口露出的紗布一角,臉色一變,上前想扶他,謝辭卻婉拒。他隨手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肩上一瞬間,又是痛得一顫。

“老謝...”

“別。不用。我自己能回去,別在我耳邊嘮叨。”

謝辭及時掐滅了鐘涵的話匣子。

他撐著門框拉開辦公室的門,外面,藍境程正哭得傷心,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她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勉強撐開揉腫了的眼皮,崩潰地沖到謝辭面前:“老大...戚姐走了。她是不是恨我搶了她的工作!我也可以不做的,真的,只要她能回來,我也可以辭職,我...”

聽見‘辭職’二字,謝辭強撐著的精神又被重錘,險些站不穩。他極輕地悶哼,單手撐著白墻,難耐地彎了腰,痛得冷汗順著側臉往下淌。

鐘涵也從辦公室裏出來,臉色同樣難看地說:“境程,多少長點眼力見吧。他都病得剩半條命了,你還敢這麽氣他。”

“對不起!”

藍境程猛地道歉。她剛哭得太投入,竟然忘了老大才是被打擊得最慘的那個人。

畢竟,他們兩個曾經那麽恩愛,一時發生了這種事,想必他很難接受吧。

“...真是沒一個省心的。”

爛俗的流言蜚語實在是太多了,謝辭沒心力管這裏的爛攤子,把一切都丟給了鐘涵,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向著地下停車場的方向走。他的左手極輕地捂著右肩,腳步不穩,走幾步停半步,讓人擔心他是不是能獨立開車回家。

藍境程跌坐在工位上很久,靈魂出竅似的,用泛著麻的指尖反覆折疊著林湛給的名片。電話接通時,她的眼淚還沒幹,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餵,林醫生嗎。我可能是個烏鴉嘴...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作者有話說】

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見過類似的就是。

在班級裏,一對俊男美女只要坐在一起,就會被起哄;在職場裏,一對俊男美女只要進入同一間屋子,就會被人造黃謠。

越澄清越讓別人覺得心虛,越辯解越覺得是真的。

謝辭為了阻止流言做到哪一步了?公開場合避嫌,非必要不與她單獨相處,幾乎都會帶上鐘涵。當然謝辭也可以直接群發一封郵件,嚴正聲明他們毫無兩性關系。但作為公司領導,這樣確實顯得毫無風度又幼稚且沒用,而且,他還要顧及女性的體面,況且他們也是一起創業的友人。

我完全理解討厭Sophia的讀者。

但他們確實沒在搞暧昧,她和謝辭滿腦子都是權、錢、公司、專利。如果受不了這樣的氛圍提前致歉。這篇文人設、劇情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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