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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五枚硬幣(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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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五枚硬幣(2)

人和烏鴉好像天生都會被閃閃發亮的東西吸引,這大概是某種生物的共通性。

至少從商場回來之後,溫夢抱著電腦在客廳處理工作郵件的時候,目光總是時不時偏到自己的無名指上去,如同視線不受她的控制。

因為此時此刻,她的無名指上正戴著一枚鉆石戒指。

很亮,很美。

像是一顆會發光的水滴,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潔凈、純粹,漂亮得讓人想要屏住呼吸。

欣賞到一半時,沙發突然沈了一下,是廖維鳴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他瞅了一眼溫夢手上的戒指,頗為遺憾地嘟囔了一句:“還是不夠顯眼。”

按廖維鳴的初衷,剛才應該訂珠寶店裏最大的那顆鉆石才對。明明有一枚3.5克拉的現貨,顏色和凈度都很好。射燈的光一打,簡直像是個小燈泡,絕對可以閃瞎餘孔振之流的狗眼。

但溫夢卻沒有選那顆,而是選了一款六爪鑲嵌的1.2克拉。鉆石算不得很大,切割得卻很好,火頭很足,設計典雅大方。

“我還要上班呢,戴太誇張的,同事們看見了影響不好。”溫夢覺得自己本身指頭就偏細,那麽大的鉆石一套上去,顯得比例很失調,買東西還是得實際一些。

更重要的是,那枚戒指很沈,給她一種要擡不起手的錯覺。這讓溫夢想起了廖維鳴的母親,那個指頭被藍寶石墜住的漂亮女人。

她不想做那樣的人。

一番爭論之後,廖維鳴看著是被說服了。但開車回家的一路上,還是時不時要抱怨幾句,一直延續到客廳裏。

此刻夢聽到了廖維鳴的不滿。她把電腦放在沙發上,對著燈光擡起手,對他笑了笑:“我更喜歡我手上的。”

廖維鳴從木地板上抱起圓腦殼,下巴抵在狗頭上,陰陽怪氣地哼哼了兩聲。

有的人後勁太大,到現在都還有沒過去。

只是那些酸溜溜的話還沒冒出頭,就再也說不出來了——廖維鳴突然覺得唇上一熱,一個非常小的親吻落了下來,截斷了所有的抱怨。

百合香水味洶湧而來,又像潮水一樣緩緩褪去。

廖維鳴條件反射般地想要去加深這個吻,才湊過去,始作俑者已經咳嗽了一聲,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不鬧了,都六點了,該吃飯了。”溫夢臉上帶著點熱烘烘的紅,回過頭問廖維鳴,“家裏應該還有西紅柿,我煮個面條?”

一聽到做飯,廖維鳴驀地忘記了爭論,眼神都亮了起來:“我來做吧,我昨天才在下廚房看了教程。”

廖維鳴一下手,那就不是下廚房了,是炸廚房。

溫夢打了個小小的哆嗦,一把按在他肩上:“你就老老實實坐在這裏,哪兒也不許去,等吃飯了我喊你。”

見廖維鳴點了下頭,溫夢才從沙發邊上離開了。走出兩步,又不放心地回頭:“不要跟著我。”

汪。圓腦殼和廖維鳴一起給出回覆,乖巧又聽話,眼睛水汪汪。

廚房的門被關上了,卻困不住裏面響起的豐富響動。

啪。

這一定是煤氣竈在點火。藍色的火苗躥起來,舔食著平底鍋,白色的蒸汽一股接著一股升上來,卷在一起,又被抽油煙機迫不及待地抽走。

咕嚕嚕。

這應該是涼油倒進了熱鍋裏。溫夢在做飯上很有經驗——黃澄的油是滋潤的,繞著鍋底走一圈,攪拌好的蛋液就不會再粘鍋。

刺啦。

這是蔥花和雞蛋滑進油鍋裏的聲音。蛋液冒泡、凝固、被打散成一塊塊,金黃又蓬松。雞蛋被盛出來,接著鍋裏殘餘的熱度,切碎的西紅柿下鍋,爆炒出豐腴的汁水。

不單是廚房熱鬧,客廳的電視裏也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播著新聞。

廖維鳴坐在沙發上,看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註意力全在聽到的聲音和聞到的味道上面。西紅柿炒雞蛋這麽簡單的一道菜,怎麽能激發出如此大的香氣呢,真是不可思議。

但是再仔細想想,可能根本不是菜的緣故,而是他想起了和溫夢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約會。

——那時也是這樣的場景。

花壇分別之後,廖維鳴原本是和溫夢約好,等周末再一起去看電影的。可臨到了那天,天公偏偏不作美,正好趕上北京春末最常見的沙塵暴天氣。

從北方荒漠刮來的風讓城市裏揚起黃砂走石,整個天空都是一層霧蒙蒙的灰,更別提呼吸間讓人窒息的土腥氣。這種天氣根本就不應該出門,何況只是為了看一場電影。

“我們下周再見面吧?”溫夢在電話裏是這麽和廖維鳴說的。

對方不置可否地應了一句。

溫夢以為這是答應的意思,但是四十分鐘之後,職工宿舍的門鈴響了。

廖維鳴灰頭土臉的站在門外面,頭發都被風吹得不成樣子。從停車的地方跑過來,不過區區百米,已經讓他的外套上變得有點蒙塵。

“天啊,這麽大的風,你還出來幹什麽。”溫夢拉他進來。

啪。

防盜門被樓道裏的大風轟隆一聲刮得震上,剛好蓋住了廖維鳴那句很小聲的“我想你了”。

這句話溫夢也許聽到了,也許沒有。

她只是有點慌亂地清了下嗓子,指了指沙發:“那個,你坐吧。”

“我是不是應該先換鞋?”廖維鳴問。

“哦,對。”溫夢彎腰,想從鞋櫃裏拿出拖鞋遞給他。恰巧廖維鳴也伸出手,彼此指尖碰到一起的瞬間,又都火速收了回去。

“我自己來吧。”廖維鳴說這話的時候,嗓子莫名有點啞。

明明親都親過了,也做了這麽多年朋友,可兩個剛剛成為情侶的人此刻面對面站著,突然都有點害羞了。

是臉上發燙、呼吸加速、心臟砰砰作響的害羞,最真實、最本能的那種。

溫夢覺得玄關的空氣都收緊了,逃也似的往客廳走:“要看電視嗎?”

“好啊。”廖維鳴跟在後面,馬上表示讚同。

溫夢打開電視,隨手調了個臺:“看這個?”

“行啊。”

中央十二在播《法治進行時》,一個嫌疑人跑到深山老林裏,刑警們正對他實施抓捕。

【你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停止抵抗!】

……誰會在第一次約會的時候看這個啊。

不過溫夢根本沒有註意到這個問題。此刻她眼神有點放空,飄忽不定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廖維鳴也沒有在看電視。

他在看溫夢。

看她紅潤的唇、豐腴的胸、纖細的肩膀。他的視線融化在女人起伏的呼吸裏,有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吻她,又或者不僅僅是吻而已。

他想要填滿她。

這個念頭越漲越大,下一秒,廖維鳴真的擁住了對方。如同花壇邊的那個吻一樣,溫夢身體輕輕顫抖了一下,卻沒有推開他。

他們在沙發上消磨了很多時光。

多到肚子咕嚕嚕叫起來,才驚覺已經到了吃晚飯的時間。

“家裏沒什麽菜了,面條可以嗎?”溫夢有點不好意思地理了理頭發,覺得這麽招待男朋友,有點說不過去。

但廖維鳴興許是餓極了,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面吃得也很香。一口咽下去,含糊地稱讚道:“你真應該去開飯館,太好吃了。”

看他那個要把碗舔幹凈的樣子,不像是在說謊。

溫夢笑了,多給他盛了一勺鹵:“快吃吧,這都堵不上你的嘴。”

“是真的!”廖維鳴見她不信,認真地回道。

倒不是菜有多麽不一樣,而是因為這是家的味道。

讓人眼眶發熱的味道。

就如同此時客廳裏響著電視機的聲音,腿上是小狗熱乎乎的體溫。骨瓷餐具放在桌面上,愛人在餐廳喊他:“飯好了,來吃吧。”

廖維鳴膝蓋一震,回憶被打斷了——圓腦殼聽到了溫夢的呼喚,立刻從他身上跳了下去,棄暗投明、火速投奔媽媽了。

廖維鳴卻沒有跟著一起起身。

溫夢在餐廳等了一會兒,始終不見他出來,於是又喊道:“維鳴你快點,面條該坨了。”

“來了。”廖維鳴清了清發緊的嗓子,關上電視,這次站起來了。

雪白的面條已經被從鍋裏挑了出來,放進碗裏,上面蓋著厚厚一層鹵子。面條有點燙,但廖維鳴吃得很急。

“味道怎麽樣?”溫夢問。

廖維鳴擡頭,額頭上冒出點汗,洇洇的孩子氣:“特別香。”

溫夢笑了,挑起一筷子:“那就好,慢點吃。”

等面條變涼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什麽,又擡臉對廖維鳴說:“我手頭沒有硬幣了,你回頭給我點吧。”

溫夢沒有用“借”這個字,用的是“給”。

廖維鳴沒說什麽,點了下頭,眼眶發熱的同時,再也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

溫夢覺得對方的笑容來得莫名其妙:“你在高興什麽呢?”

廖維鳴把碗端起來,喝幹凈最後一口湯。好像是故意裝作聽不見她的問題,又好像是故意不讓她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睛。

當然溫夢隨口一說的話,最後還是被他落實了。

隔天溫夢下班進家,發現客廳的茶幾上多一了個很大的紙包。

包裹外面纏著建設銀行的膠帶,看著應該是廖維鳴白天才去銀行換的。打開來裏面全是一元硬幣,足夠把兩三個礦泉水瓶填滿。

溫夢當然沒有把這些硬幣都倒進去——她可不想讓廖維鳴得意忘形。她謹慎地挑了一些,往瓶子裏扔了下去。

細碎的金屬撞擊聲響起來。

劈啪、劈啪,動靜不大,一個接著一個,卻很連續。聲音舒服地讓人忍不住瞇起眼睛,就好像把心也填得很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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