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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二枚硬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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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二枚硬幣

從馬爾代夫回來之後的第五天,廖維鳴突然說:“我們給家裏添個新成員吧。”

……興許是最近這段日子他實在是得意過頭,竟然連這樣的話都說得出了。

而讓人意外的是,溫夢聽到如此不靠譜的提議,非但沒有拒絕,反倒扭臉看向他:“這可是個很重大的決定,我們得想清楚。如果定下來,是要一直負責的。”

廖維鳴一臉嚴肅地回道:“當然會一直負責的,我已經考慮很久了。你覺得呢?”

溫夢點了點頭:“其實我也想了有幾天了。”

廖維鳴笑了:“我就說嘛,偉大的頭腦總是不謀而合。”

“可光是咱們兩個在這裏拿主意,還不知道它願不願意呢。”

“如果不願意的話,它也不會一直跟著我們吧,這都已經是第三天了。”廖維鳴說完,往後看去,“你瞧,它現在還在呢。”

溫夢跟著廖維鳴一起回過頭。

小區綠化很好,人行道邊上全是樹叢。此時正值夏末,花團錦簇。繡球花瓣太重,從枝子上彎了下來,沈甸甸地剛巧壓住路面。

有個小黃腦袋此刻正從花中間冒出頭。腦殼圓滾滾,小黑眼珠水汪汪地盯著兩個人看。

是一只中華田園犬,年紀不大,毛茸茸的一小團。

——大概三天前,這只小黃狗第一次在小區裏出現。當時廖維鳴和溫夢吃過晚飯,慣常散步,意外和它偶遇。而小狗像是一眼就相中了這兩個人類,之後每次一見到,就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直到公寓樓門口才戀戀不舍地分開。

眼下廖維鳴蹲了下來,笑著問它:“你剛才是不是偷聽我們說話了?”

嚶。

小黃狗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把人心都要喊化了,像是在說“是”。

這個嚶嚶怪。

“你的媽媽呢?”溫夢輕聲問。

小狗沒回答。花叢裏沒有母狗的身影,不知道是遭遇了不測,還是出於其他原因遺棄了這只小狗。

廖維鳴環顧了一下四周,接著朝它伸出手:“找不到媽媽的話,要不要跟我們回家?”

這回小狗似乎聽懂了。它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一點點往前走。而廖維鳴等它到離自己一步左右的距離,果斷探下身,把它抱了起來。

小狗剛四腳離地的時候,還張牙舞爪了兩下。嚇得溫夢連忙叮囑廖維鳴:“小心一點,別弄疼他了。”

“放心,我心裏有數。”

廖維鳴的手很靈巧。

他一手固定著小狗,一手在它背上輕輕撓著。沒過多大一會兒,小黃狗就徹底老實下來,最後甚至倚在廖維鳴懷裏,闔上眼睛享受起按摩,頗有點沒羞沒臊的意思。

“它心可真大。”溫夢忍不住笑了,“怎麽跟你似的。”

廖維鳴眉毛挑起來,剛要反駁,又被溫夢接下來的問題問住了:“你說它是弟弟還是妹妹?”

——對於當年生物課全靠朋友外援的廖大師來說,這個問題屬實有點超綱了,得靠專業人士解答。

好在國貿這種大商圈,是最不缺乏寵物醫院的。大眾點評上隨便點開一家,評分都是五顆星,開車十五分鐘就到。體檢套餐約好,剩下的就只有檢查。

“是只公狗,三個月大。”寵物醫院的大夫戴好一次性乳膠手套,“你們幫忙抓住它,我來給它測肛溫。”

小野狗哪見過這陣仗。

一記體溫計和幾針疫苗下去,小黃瓜嗷嗚一聲慘叫,一番雞飛狗跳。等被抱回家的時候,它還眼眶含淚,一副清白不在了的委屈樣。

廖維鳴要拆狗糧,於是安撫的工作就落在了溫夢身上。

“男子漢要堅強一點,不要怕。你說對嗎……?”哄到這裏時,溫夢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把視線投向忙碌中的男人,“維鳴。”

“怎麽了?”

“我們還沒給它起名字呢。”

廖維鳴拆袋子的動作停了下來,認真想了好大一會兒,才開口:“它膽子那麽小,不如給它起個神氣一點的名字壯壯膽?這樣和其他狗玩的時候,也很威風。”

“好啊。比如?”

“比如刻耳柏洛斯,地獄三頭犬那種。”

“刻什麽絲?”溫夢疑惑地問。雖然廖維鳴的出發點是好的,但這名字未免也太覆雜、太脫離人民群眾的審美趣味了。

“刻耳柏……”廖維鳴重覆到一半,決定放棄了,“算了,還是你來起吧。”

溫夢低頭,摸了一把黃團子圓圓的小腦袋:“要不就叫他圓腦殼吧,你覺得怎麽樣?”

說實話有點土,但一人一狗對視。

嚶。

小狗滿意地叫了一聲,尾巴搖得像風火輪一樣,自己認領了。

名字就這麽定了下來。

***

圓腦殼是個好孩子。

——如果才不是入住新家兩天,就成功從圍欄越獄到衣帽間六次,順帶咬壞了廖維鳴兩雙昂貴的皮鞋的話。

趕上星期六,溫夢不用上班,有的是時間蹲下來教育它:“不是給你買了咬咬膠嗎?不可以咬鞋的哦,聽到沒有?”

圓腦殼似懂非懂,小腦瓜一歪,耳朵耷拉下來,立得倒很乖。

廖維鳴要出門去監督《奇跡》的最後布展,路過時看到這副孟母訓子圖,忍不住停了下來:“醫生不是說了麽,它還沒換完牙呢。估計是牙癢癢,愛咬就咬吧,也不差這兩雙鞋。”

雖然受災群眾一把子諒解了罪犯,但溫夢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我早上遛它的時候,剛好遇到一個養蘇格蘭牧羊犬的人。那個人和我聊了好久,說狗狗得從小就開始管,不然長大之後好多行為模式不好糾正,到時候更受罪。”

“所以呢?”

“那個人推薦了一家寵物學校,說他家的蘇牧就是在那裏上課的。我們是不是也應該送圓腦殼去上一上?”

廖維鳴拿起車鑰匙,眼睛瞇了一下表示懷疑:“圓腦殼?上學?”

這兩件事聽著完全就不搭界。

可溫夢再擡起眼睛的時候,顯然已經下定了決心:“那個人話裏話外,有點看不上咱們家圓腦殼的意思,估計是覺得土狗不夠聰明。圓腦殼怎麽可能不聰明呢,你看它頭多大多圓呀,它只是缺少一個學習的機會。”

對於這番話,廖維鳴沒辦法持反對意見,因為小黃狗的腦袋確實像是圓規畫出來的。

於是等他從展館回來的時候,溫夢已經把寵物學校火速報好了。

這兩年不光是職場內卷,京城的寵物培訓領域明顯也卷了起來。周一到周五是日托,周六周日親子時間。學的內容五花八門,從素質訓練到社會化相處,一路初級班、中級班、高級班這麽上過來,三個月一發結課證書,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訓練人類幼崽。

“高級班畢業之後,圓腦殼是不是還要繼續考研?”廖維鳴一頁頁翻閱起宣傳手冊,順便講起冷笑話,“專業和學校看好了嗎?”

溫夢白了廖維鳴一眼,決心向他展示一下今天試聽課的成果。

她右手握著零食,舉過小狗的頭頂,左手拍了拍圓腦殼的屁股,做出示意的手勢:“坐。”

小狗哼唧了一聲,繞著圈想要從她手裏搶零食。每次一靠近,就被溫夢輕輕彈回去了。一人一狗拉鋸戰了足足三分鐘,也不知道是小狗轉圈轉得累了,還是果真聽懂指令,最後真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你快看!”溫夢高興地一把抱住廖維鳴,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廖維鳴也震驚了,馬上拿起零食袋子:“快快快,再獎勵它兩個。”

兩個人類激動地熱淚盈眶,留下一只狗有點懵。

***

培訓計劃剛進行了一個禮拜,險些中道崩殂。原因無他,溫夢新接手的項目需要出差,得去廣州三天。原本時間節點卡得剛好,趕在婚禮之前可以把手頭的事情收收尾。

但眼下,她有了新的操心對象,和新的掛念。

“你放心去出差吧,正好這兩天畫展也沒什麽事了,我帶著圓腦殼去上課就行。”那天晚上入睡之前,廖維鳴是這麽說的。

可溫夢在床上翻過幾次身,聽著客廳狗窩裏的嘩啦啦響動,竟然還是失眠了。

床墊震動,連帶著睡眠一向很淺的廖維鳴也動了動眼皮:“怎麽了?”溫夢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沒什麽。”

廖維鳴幹脆坐起來,“啪”地打開了臺燈,明晃晃的光線照得人睜不開眼:“說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溫夢過了半分鐘才適應光亮,把手從臉上放下,拍了男人的肩膀一下:“快關上,大晚上的,凈費電。”

廖維鳴搖了搖頭:“你已經被我包圍,請速速放棄抵抗。”

一通胡鬧下來,倒是讓溫夢緊繃的情緒松懈不少。她輕聲開口:“我不在的話,有點怕它在學校受欺負。而且就你們兩個在家,我挺不放心的。”

廖維鳴笑了。

他信心滿滿地打起包票:“有親爹在,圓腦殼還能受欺負?你就放一萬個心吧——至於我倆,保證都活得好好的,茁壯成長。每天會給你發視頻的,到時候別嫌煩就成。”

見溫夢還是一臉猶疑,廖維鳴摟住她,甜津津地吻上去,吞掉了所有喪氣話。

臺燈被關上了。

隔天溫夢拉著箱子去了廣州。

九月剛到的時節,四周潮氣很重。白天采訪一天,晚上回酒店房間的時候,襯衫都是濕的。

得趕快洗個澡才行。

只是溫夢衣裳脫到一半,廖維鳴的微信通話就打了過來。她掩上衣領,接通了視頻。

畫面裏出現的卻並不是廖維鳴,而是一只毛茸茸的狗頭。

“媽媽你好,我是圓腦殼,我想向你匯報今日行程。”小狗當然不會說話。是廖維鳴躲在它後面,捏著鼻子模仿起麥兜的聲音。

溫夢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立刻就笑了:“好,你說。”

“今天我去上學了,和其他小朋友們玩得很好。老師說我很聰明,初級班畢業要給我小紅花。我在爸爸的訓練下,已經堅持一天沒有咬鞋了。”

“做的真棒。那你的爸爸呢,他今天吃了什麽?”

“爸爸吃了外賣,但是沒有點辛辣的,醫生開的藥也都好好吃了。”小狗說到這裏,眨了下眼睛,“我們表現得這麽好,是不是值得小小表揚一下?”

……巴巴地專門打來視頻電話,原來是在這裏等著呢。

“你想要什麽?你爸爸想要什麽?”

“我想要潔牙棒,不過這個爸爸已經在回家的路上給我買了。至於爸爸……”

“?”

“他說他想要一枚硬幣。”小狗眼珠水汪汪的,無辜地跟個葡萄似的,“硬幣是什麽?我可不懂,媽媽你懂嗎?”

溫夢這回是真的笑出聲了——廖維鳴好像是有這樣的能力,總是能夠散發愛意和快樂。

“好,爸爸要是這幾天都好好照顧你的話,我回去會給他很多硬幣的。”

“真的嗎?爸爸說中國人不騙中國人,媽媽你不能騙我哦。”

“……廖維鳴,你想要演到什麽時候?”

廖大師自知理虧,溜之大吉,視頻電話被掛斷了。

溫夢微笑著搖了搖頭,把襯衫解開,走進浴室中。臉上的笑容一直持續著,直到熱水淋下來,蓋住了她的眼睛。

一片黑暗中,她突然想起了那個她從未謀面的父親。他活在母親的講述裏,是個浪子,也是個壞人。

在母親的口中,父親當初就住在鋼廠附近。他上過大學,模樣長得漂亮,會吹口琴、也會寫詩。靠著文藝的氣質迷倒了無數少女,溫夢的媽媽也是其中之一。

“我以為他註意不到我,畢竟我太普通了。”母親坐在臺燈下面,一邊打毛衣,一邊這樣對溫夢說,“但是有一天春天,他折了一枝迎春花,就放在路邊。上面有一封信,寫著我的名字。”

多麽浪漫的開始。

也是從那天,他們一起逛公園、一起看電影,手拉手聊天、聊理想、聊詩歌。

他成了她枯燥工作裏唯一的解脫。

再後來,母親就懷上了溫夢。

“他說現在這份工作掙得太少了,不夠養孩子的。他要去南方做生意,掙到錢就寄給我。”

“然後呢?”

其實不用問,答案溫夢也知道了。自從去了廣州,她那個所謂的父親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可能對於一個“詩人”來說,家庭和孩子都太沈重,配不上他輕盈的“理想”了吧。

靠著男人殘存的一點良心,他給溫夢的母親寄來了這樣一封信:【我們的愛情已經墜入深淵,萬劫不覆了。隨信附贈二十元,希望大家各自安好,此生勿念。】

溫夢的媽媽嘗試去廣州找過愛人。但是偌大一個城市,人生地不熟,怎麽可能找得到。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她猶豫再三,最後決定還是先回北京,把孩子生下來。

“你當時已經會動了,小腳丫每天在我的肚子裏亂蹬。孩子總是沒有錯的,不把你留下來,我舍不得。”

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但也必須要為此付出代價。

在90年代中旬,未婚先孕不是一件多麽光彩的事情。溫夢的外公外婆很不理解女兒這樣的行為,甚至後來徹底斷掉了與她的聯系,跟著兒子到歐洲生活去了。

溫夢的母親不肯認輸,楞是一個人咬牙拼命工作,獨自把溫夢給拉扯大了。

後面的故事,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

溫夢爭氣,讀書上從來不讓母親費心。只是在愛情上面,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早就默默樹立了一個理想型。

要沈穩的、要務實的、要可靠的、要話不多的。

完全是父親的另一極。

這是愛情的本能,也是溫夢從母親辛苦一輩子裏吸取的教訓。

但此刻熱水濕淋淋地澆下來,溫夢想到很多事情。她想到了被照顧得很好的圓腦殼,想到了和廖維鳴無論是作為朋友還是作為戀人一起度過的這麽多年,想到了那些分別的日子。

她突然產生了新的體會。

也許錯誤的並不是浪漫與理想,它們本是最美好的東西。

錯誤的應該是那些不負責任的人。

而她不應該因為別人的錯誤,去懲罰自己。

***

飛機遇到暴雨,從白雲機場起飛的時候,比預計時間晚了足足六個多小時。等回到北京的家,已經快要淩晨兩點,萬籟俱寂。

客廳有一盞小燈亮著,迎接旅人的歸來,讓空氣裏浮著一層柔軟和溫馨

溫夢走進屋一看,廖維鳴躺在沙發上,已經一個不小心睡著了。雖然溫夢在微信裏說了不要等她,但明顯他沒有好好聽話。

小狗被男人抱在懷裏,也跟著迷迷糊糊一起打起盹。

狗耳朵到底是比人的好使一些,在聽見溫夢的腳步聲之後,小狗糊裏糊塗地睜開眼,腦殼上一小撮呆毛立起來,尾巴瘋狂搖擺。

“噓,別把你爸爸吵醒了。”溫夢小心翼翼地探身,想把它從廖維鳴懷裏抱起來。

沒想到廖維鳴睡得太淺,這下還是把他驚動了。他揉了揉眼睛,低聲問:“你回來了?”

“對,你快回床上去睡覺吧。”

廖維鳴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沒有回答。應該是還處在大腦重啟的階段中,整個人有點懵。

而溫夢看著他楞神的模樣,突然記起了什麽。她走到電視機櫃前,蹲了下來,把抽屜拉開。

櫃子的最底層藏著一個小礦泉水瓶,瓶底躺著一枚硬幣。

溫夢從背包裏拿出錢夾,仔細翻找了一通。微信支付寶交易用得太多,基本沒什麽現金。更別說鋼镚了,裏面只有小小的三枚。

她一口氣把這三枚硬幣全都倒進去了。

嘩啦啦。

這動靜像是回魂曲,一下子讓廖維鳴清醒過來了。

他淺棕色的眼睛亮起來,笑容生動。一步兩步,就從沙發邊直接跨到了電視機櫃前面。

“你在幹什麽呢?”他從溫夢身後探頭,明知故問。

再然後呢。

溫夢整個人被他扛了起來,直往臥室裏去,小別勝新婚。

留下圓腦殼一只狗,獨自站在突然變得空蕩蕩的客廳裏,有點楞神——它才吃過晚飯不久,還不餓呢,爸媽為什麽又要餵它狗糧?

嚶,太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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