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6. 【二更】 《奇跡》

關燈
36.  【二更】   《奇跡》

出租車開得很快。

大約是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出乘車的人表情緊繃, 於是有意加緊速度,免得被投訴。

拐過彎的時候,溫夢給房屋中介打了個電話:“抱歉, 我臨時要去個地方, 沒辦法和修家具的師傅見面了。我們能不能改個時間?”

“哎呀,你這個人怎麽能這麽辦事呢……”在電話那頭不滿的抱怨聲中,兩側樓宇一閃而過。車輪揚起夏日餘暉裏的灰塵,彌散在空氣中, 成了一片霧蒙蒙。

廖維鳴的畫室離美院不算很遠,獨棟的二層小樓。此時天光已晚,斜陽就沈在白色樓頂上, 勾出一抹絢麗的金邊。

溫夢沒空欣賞美景,到了地方之後急匆匆下車,走到畫室一層的大門處。想和之前每次來的時候那樣, 直接就推門進去。

可用力推了一下, 門沒有被推動。她低下頭, 這才發現入口處是鎖著的。

廖維鳴此刻並不在畫室中。

溫夢楞了一下,掏出手機,撥打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您呼叫的用戶已關機, 請您稍後再撥。】

對方的手機竟然也關機了。

溫夢只能繼續在通訊錄裏翻找,最後聯系上了廖維鳴的助理小趙。

這回電話接通了,而對方的回答讓溫夢有點驚訝:“廖老師不在北京,說是要出去走一走, 這會兒應該正在飛機上呢。”

“他不是昨天還在畫室嗎?”溫夢想起李彥諾的話, 疑惑地問。

“廖老師也是早上才臨時決定要走的。您可能不知道,昨天畫室來了個客人。那個人走了之後,廖老師狀態就挺不好的, 晚飯也沒有吃——哦對了,我可不是和您告狀啊!您千萬別告訴廖老師,他不讓我和您說的。”

小趙在保密工作上很是缺乏一些天賦,基本一問,就全都突突突交代了。

溫夢頓了頓,只能退而求其次地請求:“維鳴不在就算了。我現在在畫室門口,想進去看看,能麻煩你過來開門嗎?”

“抱歉啊,溫老師。廖老師囑咐過我,畫展的內容在開幕之前,是不能給您看的。”這會兒小趙倒是想起廖維鳴的囑托了。

不過溫夢已經從對方的話裏聽出了些什麽。

很顯然,廖維鳴並沒有把分手的事情到處說,以至於連他貼身的助理都不清楚。

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

“沒關系,我理解你。不能開門就算了,我直接給維鳴發個微信吧。就說你剛剛特意和我告狀,說他昨天沒吃晚飯。”

小趙:“……???”

嗯,人只要不是很講道德,事情總是很容易就能夠辦成。

十五分鐘之後,小趙騎著他的小電驢,一路火花加閃電地趕來了。

他手裏一邊哆哆嗦嗦開鎖,嘴裏一邊小聲嘟囔著:“您可千萬別給廖老師發微信啊,我不想再失業了。工作要是沒了,女朋友肯定得和我分手……”

啪。

說話的過程裏,畫室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照出一條雪白的河。一層是會客廳,二層才是廖維鳴的工作室。想要看畫,得上二樓。

溫夢拍了拍小趙的肩膀:“你在這裏等一下,我馬上就下來。”

她踩著那條河,一步步往上走,直到最頂頭的那間屋子門口。手指放在門上,深吸了一口氣。一用力,擰開了把手。

這間畫室溫夢之前來過很多次,每一處都很熟悉。

只不過隨著畫展的即將到來,之前那些常見的舊作品被收了起來。只留下備展用的新作,按序號依次排好,貼著名稱和標簽。

溫夢一邊往前走,一邊一幅幅看過去。這次要展出的畫不少,內容也很龐雜。

有些是具象的,諸如別墅花園裏中幹涸的泳池。池子的藍色菱格被土漬掩蓋,好像蓄水期永遠不會到來。

有些是抽象的。例如風吹起窗簾,布料的邊角被攪進扭曲的時鐘與心臟中央,成了大天使加百利雪白的翅膀。

還有些是有寓意的。比如那只溫夢曾經見過的鳥。時隔多年,廖維鳴又重新把它畫了一次。明知會遍體鱗傷,它依舊撲向銳利的荊棘,明黃色的嘴裏不停歌唱。

溫夢越看越覺得疑惑,因為廖維鳴明明說過,這次畫展的主題是《神跡》。

可無論是眼前的哪一幅油畫,都和這兩個字完全無關。

溫夢細細審視著,反倒從這些作品裏面,體會出了不一樣的意思。

廖維鳴似乎是在用畫筆描繪曾經經歷過的內心掙紮。而看畫的人一路走來,就如同走過他被親人遺忘的少年時期。

這就是李彥諾所說的,去看一看畫室、她就會更理解廖維鳴嗎?

溫夢幾乎是這樣認為的,直到倒數第二幅畫出現在她的眼前。

這幅畫和其他的全都不一樣。

尺寸很小,是從水彩原稿上拓下來的。圖形和色彩都不再扭曲,意外的明亮,而且生機盎然。

畫的內容也很直白。

——穿著藍白校服的少女才從八百米跑道上下來,正坐在體育館前的臺階上休息。飽滿的唇微張,臉頰因為剛剛的運動而變得紅潤。她手裏拿著礦泉水瓶,側過臉,在不經意間對著畫外的人微笑。

神說要有光,於是那束光筆直地照進少女的眼睛裏,點亮了另外一個人的世界。

這幅畫和其他作品比起來,明顯要稚嫩不少。大抵是畫得太早,創作者的技法還不夠成熟。

溫夢看著它,如同看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他獨自坐在畫室裏,對著一面之緣的影子,在速寫本上一筆筆描摹、一點點完善,想要把他人生最初的愛戀完整記錄下來。

其實畫是沒有意義的,甚至詩歌也沒有。

前者不過是顏料的積累,後者不過是文字的堆砌。是創作它們的人花費了無數心血與時間,讓畫和詩活起來,賦予它們不一樣的意義。

而眼下這張紙,就承載了創作者的太多情感,變成了活的、會呼吸的故事。

它甚至還有一個名字。

叫做《奇跡》。

這張小小的字條就貼在畫框邊緣,是廖維鳴的字跡。很顯然,他是這麽定義這幅作品的。

暴雨來臨的那天,廖維鳴曾經坐在沙發上一邊看《十誡》,一邊和溫夢解釋道:“這次畫展,我不要畫摩西分海,我要畫那種生活中會出現的神跡。”

溫夢好奇地追問過很多次,那種神跡到底是什麽。可廖維鳴繞著圈子,就是不肯回答。

而眼下,這幅畫終於給出了答案。

——她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就是這個世界帶給他的奇跡。

溫夢一直不能理解廖維鳴骨子裏的那種浪漫。

她總是覺得他有太多常人無法接受的想法,太敏感,又極端。

但這一次,透過這幅畫無聲卻長情的告白,溫夢像是被雷擊中了。呼吸在此刻顯得有些多餘,愛的力量從發梢開始緊縮,多到讓人喘不過來氣來。

慌亂中,溫夢把視線投向最後一幅畫。

而這一幅,廖維鳴叫它《未來》。

布面是全素的,純然的白,一筆都沒有畫過。就好像明燦燦的未來不需要描摹,也不用去設想太多。

等等,不對。

溫夢走近些,突然發現邊角上有個很小的綠點。她看著眼熟,一些回憶慢慢湧上來,淹沒了她,讓她一動不能動了。

——這幅畫不是廖維鳴畫的,而是她畫的。

那還是一年以前。

畫室的邊角有一張沙發,廖維鳴很累的時候會蜷縮在上面休息。有一次溫夢來看他,發現他睡著了,於是伸手幫他蓋好被子。

扭頭時她發現畫架上的布面是雪白的,像是等著人落上幾筆。

溫夢看著擺在一旁的調色盤,突然跟著手癢癢起來。很想學著廖維鳴之前的樣子,在畫布上描兩下。

於是她抓起筆,輕聲問:“我要動手啦,你不說話就是同意了。三,二,一……”

廖維鳴睡著了,自然不會理會她的倒數。

只是筆尖落在布上之前,溫夢又猶豫了,不知道該不該亂畫。

而這時,皮膚上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熱。

廖維鳴不知在什麽時候醒了過來,不僅沒有斥責她的行為,反而站起身,從身後握住了她的手:“畫畫的時候不能猶豫,要往前看。”

油畫筆落下,留下俏皮的一個綠點。

明明是在說畫,但卻叫人聽出了點一語雙關。

這麽多年以來,廖維鳴也的確是這樣做的。他一直努力拖著溫夢、甚至是逼著她,讓她朝前走。

因為她活在回憶裏已經太久了。

那些遺憾、那些錯誤如同夢魘一樣糾纏著她,讓她沒有喘息的時候。

溫夢總是在自責,總是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如果能夠早點發現母親心口疼、早點送她去醫院,如果能夠早點聯系上李彥諾、早點解釋清楚失約的理由,那麽所有的悲劇與誤會,也許就都不會發生。

一年又一年,她從來沒有放下過。只是不斷用這些念頭懲罰自己,不肯原諒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

可已經發生的過去就和詩歌與畫作一樣,都是沒有意義的。

有意義的是身旁的人,是正在經歷的現在,是尚未發生的未來。是花壇邊膽怯的吻,是三院大廳裏堅定的擁抱。是落雨的別墅裏,彼此緊握的雙手。

而無論是《奇跡》、《未來》抑或是整個畫展,都是廖維鳴的剖白,是送給溫夢的禮物。

他小心翼翼地珍藏著、完善著,不敢在徹底完成之前給她看,而是等待公開的那一天。

即便眼下不會結婚,即便分手之後,溫夢有很大幾率根本不會再去他的畫展。廖維鳴也依舊在好好準備這些東西,因為這是他的心願。

他希望她往前看,哪怕這樣意味著要放手、要分開。

這是他給她的奇跡。

畫室裏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只有溫夢的呼吸聲。長久維持的成人殼子終於被敲開,露出那個抱著膝蓋默默流淚的小孩。

她站著,想著,沈默著。漸漸覺得有些很涼的東西順著臉頰滑下來,於是伸手摸了一把。

直到看到手心一片濕漉漉的時候,溫夢才發現,是自己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