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有時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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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有時雪 正文完。

這是一個風很稀疏的夜晚。

溫言和陸知序坐在那套只有黑白兩色的別墅裏喝了很多酒。

起初陸知序唇角還掛著似有若無的笑意, 縱著她:“什麽事兒這麽開心啊?別喝太急。”

她背過去,將眼裏盈盈的淚珠抹掉,心裏想沒辦法的, 要是不喝那麽急, 她就要講不出離別了。

她越喝越多,喝到窗外華燈都黯淡下去。

陸知序蹙起眉, 強硬地將她手裏杯盞挪開。

“看著我, 溫言。”他把人抱起來,坐到沙發上, 將她攏在懷裏, “到底遇見什麽事兒了?”

她趴在他肩頭,不吭聲。

“在學校受欺負了?”他撫著她的背問。

溫言嗓音悶在他一絲不茍的西裝上:“陸知序, 你能不能別老把我當小孩兒,多大人了還總擔心我被欺負。”

他笑:“誰讓這世上能欺負你的人只有我。”

多動聽一句話。

溫言感覺自己又要掉眼淚了。

“不是的啊。陸知序。”她小聲地說。

不是這樣的。

她是個很脆弱的人。

英國那見鬼一樣的天氣會欺負她,難吃的食物也會欺負她, 異國他鄉的思念更會欺負她。

“如果我說,我要走, 你會怎麽辦?”問出這句話,比想象的還要艱難。

簡單的字句竟然凝滯成晦澀的表達,險些不能出口。

她察覺到攏在她腰上的手臂一瞬間就收緊了。

“你要去哪兒?”陸知序嗓音仿佛帶著滔天的怒,卻被他使勁按了下來。

他英俊面容隱在黑暗夜色裏,只見得到山峰般佇立的鼻梁與清晰下頜線,卻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是生氣、憤怒,亦或是還有些失望呢?

“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麽?”

出乎意料地, 他放柔了嗓問,只無意識掐在溫言腰間的手,暴露了他的緊張。

“有問題, 說出來,我們可以溝通。”

“別總提起‘走’這個字眼兒,好麽?”

溫言竟然覺得那語氣像懇求。

眼淚浸濕他昂貴的西裝,溫言想自己一定是被掐疼了。

“陸知序,京大有個友誼聯校的交換項目,我申請了公派去英國進修,兩年。”

兩年後回來,不出意外,就有資格想一想正教授的職稱了。

而那時候她還很年輕。

28歲的正教授,如果再能出版一本專業著作,即使是林年所在的大院,溫言也能尋到自己的底氣,陪陸知序走上一走。

可他長久地沈默下去。

他放開對她腰肢的禁錮。

從不知何處摸出煙來。

火星子微弱地亮起來,像開在夜裏一朵小花,明亮不定間,他輕噴出含著的那口煙霧,落在她臉上。

淡淡的沈香味道,一點也不臭,不讓溫言覺得討厭。

“不是戒了很久了麽。”她忍著淚意問。

“英國哪裏?”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問。

“……牛津。”

溫言不想瞞他。

他低頭,無奈地牽了牽唇。

“陸知序,你在生氣嗎?”

“沒有,溫言。”他長嘆一口氣,重新抱住她,“我只是在想,我上輩子是不是炸牛津大門了?”

不然這學校怎麽總和他過不去。

三天兩頭地要把人從他身邊帶走。

“溫衡怎麽辦?”陸知序按著眉心,“他還小,我不建議頻繁地變動他生活的環境。”

溫言想也沒想:“他當然留在國內和你一起,我只是去兩年又不是不回來了……”

她說完一大串後楞住:“你這是,同意了?”

“我有任何不同意的理由麽。”他語氣溫和,像是無助的妥協。

他知道她有不得不離開的理由,而這理由真要細究起來,是她對他的付出。

如果不是陸氏背後林這個姓,她不必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

如果有得選。

誰不想愛人孩子在側,過簡單幸福的生活。

他掌著她的後腦,在她唇際印下一個平和溫柔的吻:“喝夠了麽,我再去酒櫃拿幾瓶,陪你喝個盡興。”

他有一整面墻的酒櫃,那些藏酒每一支都能換上好多好多個名牌包。

她擦掉眼淚搖搖頭:“等我回來再喝吧。”

他淡淡‘嗯’一聲,不置可否的樣子,過了會兒又問:“什麽時候走?”

“周末。”

那只有兩天了。

他這會兒被氣笑了:“真行。要不是我今天去接你,聽見岳琴和你說話,你是不是預備一點兒都不告訴我,直接卷鋪蓋上飛機啊?”

“嗯?”

他又一次吻下來。

這個吻卻和剛才的不一樣。

帶著懲戒,帶著索取的意味。

他親得用力,舌尖蠻橫粗魯地進攻,狠戾地刮過她唇齒每一寸,粗糲又柔軟的觸感,像他夜裏縛在她身上的棉繩,一遍遍磨磋她,鞭笞她。

溫言被吻得動情。

她十指握進他烏黑的發裏,被親得不住往後仰。

嘴裏喊他的名字。

他也帶著巨大的眷戀與不舍。

溫言仿佛看到眼前開出一樹又一樹的金桂,招搖著,晃蕩著,帶給她清甜的香氣。

她在這香氣裏暈眩。

酒精麻痹了她的知覺。

陸知序比平時更動情,帶著要把她留在身邊的意味。

她卻不覺得疼。

仰著急不可耐地,摟他脖頸,迷蒙地親,用唇際描摹他的輪廓。

仿佛要將這輪廓記住,帶向大洋彼岸。

“陸知序,我們去領證吧。”

她聽見自己這樣說。

陸知序停了下來。

在她的上方,深深俯視她:“才兩年而已,八年我都等過來了。”

他不屑以這樣的手段困住她。

她有她廣闊的天空這很好,他和溫衡永遠都只會是她的助力,而非阻礙。

窗外下起深秋的雨,涼意往屋子裏鉆,冷得溫言打了個寒噤。

他將她抱在懷裏,一路往臥室去:“走之前,別想下床了。”

-

兩天時間,溫言連溫衡的面都沒機會見到。

離開京市那一天,陸知序帶溫衡來送別。

小男孩兒眼睛通紅,可像是被陸知序提前教過,不能讓媽咪難過,所以臉上一直掛著比平時更燦爛的笑。

“媽咪我會乖,會聽話,等你回來我就是高年級的小朋友了。”溫衡話音突然有些委屈,“但是媽咪,你會不會認不出我了呀,如果我一下子長太高的話。”

溫言摸摸他柔軟發絲,語氣也哽咽:“媽咪又不是兩年都不回來了,寒暑假也會回來陪你的。”

於是溫衡乖巧地點點頭。

陸知序上前一步,把她抱在懷裏,很用力。

在分別前對她耳語:“等我。”

直到飛機真的劃過高空,溫言再見不到那道氣度非凡的從容身影,她也沒能想明白,為什麽是‘等我’,而不是‘等你’。

-

英國的冬天比陰雨連綿的日子更讓人覺得孤獨。

好在離開陸知序和溫衡的時間,快得像有人用遙控器在她的人生按下倍速播放。

她連孤獨都沒空去回味。

這一年的初雪,來得很早。

鵝毛大雪吹散了連日來的陰郁、霏霏冷雨。

她深一腳淺一腳走在回公寓的寂靜長街上。

聖誕節快到了,長街兩旁滿是溫暖櫥燈,將雪花也照得生輝。

長街無人,但整個世界都變成了橘色,雪花悠悠然墜落,像不趕行程的旅人。

於是溫言也慢下來。

陸知序給她換了很好的房子,房間裏有大大的溫暖的壁爐,火柴燒起來劈啪作響,她可以坐在壁爐前,喝醇厚的伯爵紅茶,慢慢看幾頁文獻再去睡覺。

曾經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日子。

不必為現實種種齟齬憂愁,只為理想與目標日進一寸。

如果不是陸知序給過她更好的時光。

她真的會很知足。

可偏偏,陸知序給了她。

她擡起手來接住一片雪,任由雪花躺在掌心靜靜融化。

溫言想,再溫暖的壁爐,也比不過那個胸膛的暖意。

“陸知序,我好想你。”

她輕聲說出這句註定無人回應的想念。

在異國他鄉的街頭。

她立在那兒,低頭等了會兒,什麽聲音什麽回響都沒有。

她低下頭去踢雪。

輕聲笑自己癡心妄想:“文藝片看多了吧溫言。”

“讓我想想,哪一部文藝片裏是男女主久別重逢在寂靜下雪的長街裏?”

絕不可能出現的聲音竟然真的出現了。

溫言顫抖起來,不敢回頭。

害怕是自己的幻覺。

卻有人從背後抱住她,下巴輕抵在她的肩頭,溫聲笑說:“跟你一路了,不回頭看看我?”

“你怎麽來了啊陸知序。”溫言轉頭,帶著哭腔撞進他懷裏。

他腳下像生了根,站得穩穩地,接住她:“不是說了讓你等我?”

“你來呆幾天啊,因為快聖誕了來陪我過聖誕節麽?兒子還好麽?有沒有長高,有沒有想我……嗚。”溫言一口氣問出好多問題,最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終於說出最想講的那句,“陸知序,我好想你啊。”

“我來陪你過聖誕。”

“兒子很好,長高了,瘦了一點兒,他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他一個一個問題地回答她,捧起她的臉,滿眼擋不住的愛意。

雪似乎小了下去。

繾綣的,溫柔的,落在他和她的肩頭。

“我來陪你,兩年。”他牽起她的手,朝前走去。

那是她走了無數遍回公寓的路,可在今天之前,她都只是一個人。

如果不是被熱烈的愛包圍過,她不會覺得孤寂難捱。

真的不會。

溫言紅著眼問:“兩年,都在英國麽?”

“那集團怎麽辦?兒子怎麽辦?”

“晚了兩個月,就是都在處理集團的事。以後每個月我飛一趟京市就行,別的大小事務都可以線上處理。”

“至於兒子。”陸知序頓了頓,“溫衡大了,是個小男子漢了,他會理解他爹的難處的。”

溫言哭著去錘他:“那也不能讓他一個人在京市啊。”

“還有他太爺爺在呢,他太爺爺把我帶得這麽好,溫衡比我更好帶。”

“可是……可是……”

溫言有數不盡的眼淚,說不完的擔心,最後都變成在他懷裏的嚎啕大哭。

陸知序摟著她,散漫地卷起個笑:“小哭包,我就說你會被欺負。”

“好了,我這不是來了麽。”

“交換多久都行,我陪著你呢。”

“現在又不是二十年前了,多幾趟飛機的事兒,真當生離死別了?”他笑。

溫言惱了:“那你還來英國幹什麽,一趟飛機的事兒,你每個月多飛幾趟好了,別的時間都陪兒子去吧。”

陸知序失笑,低下頭去抵著她的額頭,慢聲哄:“錯過我們阿言成長的八年,不能再錯過兩年了。”

“溫言,你看。”

“以後人生的每一天,我都可以面對面聽你說早安、晚安。”

“你說,這樣好不好?”

他溫柔和她對視。

清冷的雪紛紛,擋不住兩雙笑眼裏滿溢出的溫度。

“好。”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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