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有時過泥潭 既然沒有去天上,那我們需……

關燈
第65章 有時過泥潭 既然沒有去天上,那我們需……

“……爸爸,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今晚我們吃的晚餐裏,似乎沒有任何一樣食物是含酒精的。”溫言皺著眉頭半晌,終於擡起頭, 很委婉地對陸知序說。

很好, 兒子覺得他瘋了。

陸知序隨手扯開領帶,意味深長看溫言一眼。

溫言接收到了這一眼裏飽含的——秋後算賬的氣息, 但她沒理。

她總是教溫衡不能撒謊, 如今要她怎麽去跟兒子坦誠自己其實一直在撒一個彌天大謊。

她簡直是世界上最壞的媽咪了。

陸知序看了眼鴕鳥似的小姑娘,失笑。

溫衡不大高興:“爸爸, 你和我說話的時候, 不要總看著媽媽。”

“你是我爸爸,然後呢?”他擡起自己的小天才手表放到陸知序面前, “還有不到三分鐘了哦。”

陸知序看著小朋友高高擰起的眉頭,不得不在心裏感慨,溫衡是真的很像他。

一樣有時間觀念, 一樣討厭失控的事情,一樣小小的古板。

陸知序覺得, 自己心裏有一塊兒地方,其實挺軟的。

一開始這一隅角落只和溫言有關。

那裏有變幻的晨昏與四季,卻只因那唯一一朵玫瑰的心情燦爛與否,來決定這角落的天氣時節好壞與否。

現今又多了個同他一般,甚至和他愈發相似的小小人兒。

他的世界開始變得豐富起來。

那一隅柔軟,也在他不知不覺中,悄然變得更廣袤。

他勾勾唇, 蹲下身去,將自己和溫衡的視線對調。

他仰了一點兒臉,看著溫衡, 把嗓音放得很溫和。

“我是指,你是我和媽媽生的小朋友,我是你生物學上的父親。”

他瞇著眼笑。

溫衡楞了幾秒鐘,似乎在思考話裏的信息量——不大會兒,他嘴張成了0型,轉頭朝溫言求證:“媽咪……你不是說我的爸爸早就去天上了嗎?這這這是怎麽回事。”

溫言從沒在兒子那張一本正經的臉上看到過這麽童趣的表情。

她噗嗤笑了一聲,直到對上溫衡嚴肅的目光,慢慢收起笑。

“媽咪得和你道個歉。”

她摸了摸鼻子:“你爸爸說的都是真的,從前是媽咪對你撒謊了。”

溫衡皺起眉頭。

陸知序擡手替他撫平眉心,不緊不慢說:“小朋友不要學大人皺眉。”

“撒謊不好。”溫衡只說了這麽一句。

“媽咪做了個錯誤的表率,但你不可以怪她。”陸知序漂亮幹凈的手指戳一戳兒子額頭,“你媽咪這些年帶著你,不容易。”

溫衡“哦”了一聲,沒什麽表情地快速說:“我沒有怪媽咪,她的不容易我當然知道,但是你呢?”

“所以這些年,你去了哪裏,為什麽要讓我媽咪帶著我這麽辛苦。”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情緒,但溫衡覺得自己可能的確是有一點兒生氣了。

他不氣媽咪騙他。

而是氣這麽多年,眼前這個男人明明沒有去天上,為什麽從不出現。

“你知道媽咪的學校到我們住的地方要穿過多少又長又暗的街道嗎,你知道那些街道總有流浪漢宿醉每一次媽咪牽著我都得用跑的走過去嗎,你知道我們那個小小的蝸殼一樣的家離最近的超市有多遠嗎,媽咪要走很遠很遠,才可以給我買到做早餐的食材。”

“你都不知道。”

他越說越快,舔舔唇,努力掀著眼皮和陸知序對視。

“她很辛苦。”

“你既然沒有去天上,那這些時候你在哪裏?”

他知不知道,這些年他們有多難,又知不知道,因為沒有爸爸,他被小朋友嘲笑過多少次。

沈叔叔出現的時候,溫衡真的很開心。

他以為自己就快有一個爸爸了。

可以幫媽咪換燈泡的,高大的,能趕走流浪漢,也能在他被小朋友圍著圈笑他是沒有爸爸的小可憐時,替他回擊的爸爸。

只是媽咪不喜歡沈叔叔。

所以他要一直當沒有爸爸的小孩兒。

這些天和陸知序住在一起,溫衡真的很開心。

他喜歡爸爸。

爸爸對他那麽好,給他買很多東西,帶他去長很多見識,花很多很多時間陪他。

最重要的是溫衡知道,媽咪也喜歡他,所以他總在心裏跟天上的爸爸說他們過得很好很幸福,新爸爸很愛他和媽咪。

可是為什麽。

怎麽會。

新爸爸原來就是天上的爸爸。

那這些年……

是爸爸不想要他和媽咪嗎?

溫衡眼睛通紅,小小的拳頭竭力握在一起,垂在腿側。

他努力壓抑情緒的模樣,讓溫言心疼壞了。

她連忙過去抱住他,揉著他的腦袋,輕聲解釋:“寶寶,這些事不怪爸爸,是媽咪沒有讓他知道。”

“沒有知道什麽?”

溫言深吸了口氣,終於不再逃避:“爸爸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我們在哪裏,他其實找了我們很久。”

所以,不是不要他們嗎?

溫衡從溫言懷裏直起身,雙眼紅腫,看向陸知序,甕聲甕氣問:“媽咪說的都是真的嗎?”

“是真的。”陸知序揉揉他的頭,平靜道,“但爸爸對不起你們也是真的。”

“你說得很對,是爸爸不好,沒有找到你們,沒有經歷過你們那麽難過的時候,也是爸爸不好,才會有媽咪一開始帶著你離開。”

“如果爸爸當初就能做得更好一點兒,那媽咪和我們溫小衡,這些年就不會那麽辛苦。”

“都是爸爸做得還不夠。”

陸知序看著溫衡,呼出口氣,那神情甚至稱得上有些緊張。

向來說一不二,連京大校長都不大放在眼裏的男人,此刻面對溫衡一個小朋友,竟然破天荒有些手足無措了。

他下頜線條緊繃著問:“所以,你可以再給爸爸一個機會,讓我彌補嗎?”

溫衡眨著眼睛:“那你會再消失嗎?”

“不會。”

“你會陪我去參加學校的運動會嗎?”

“會。”

“我再也不是沒有爸爸的小孩兒了,對嗎?”

“對。”

溫衡問了很多很多幼稚又執著的問題。

陸知序很耐心地答了很久,並不認為這些問題太小,或太輕太幼稚。

溫言看著這一大一小,那麽相似的兩個人,漸漸也跟著紅了眼眶。

是她的不管不顧,才讓溫衡錯過了成長裏那麽重要的八年,陸知序對他如何好,都彌補不回來的八年。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陸知序註意到她的神情,站起身,將溫衡抱在手上,另一手牽著溫言到沙發上坐下。

“今晚是我和兒子的親情時光,你先不準胡思亂想了,嗯?”他低聲哄溫言。

溫言吸了吸鼻子,點頭。

“乖。”他的掌心揉著溫言頭頂,那麽嚴肅的時刻,也沒忘了她這個小孩兒。

溫衡坐在陸知序腿上,蹙著眉:“那麽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你需要我改姓嗎?”溫衡緊緊盯著陸知序的眼睛,“據我所知,中國小孩兒都是跟著他們的爸爸姓,我以後會叫陸衡嗎?”

這個問題連溫言都沒想到。

陸知序有一瞬間的怔忪,而後勾著唇,笑意融融。

笑裏有陽光,似霜雪化凍,金燦燦的跳躍起來。

“當然不用。”他笑,有些驕傲似的,“這都是你和你媽媽共同度過一段美好人生的回憶。這很珍貴,你一定也不會想改。”

溫衡終於也跟著笑了,松了一大口氣。

“我很高興你這樣說,我當然不想。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媽媽,我喜歡和她一個姓。”

“我也很高興可以與你達成共識,溫衡小朋友。”陸知序擡手戳著他的小笑渦,“那現在,是不是該叫聲爸爸來聽聽看?”

溫衡抿唇,臉漲得通紅。

他不好意思。

溫言見狀來搭救他:“以後再喊也行呀,先讓他去睡覺吧。”

陸知序輕飄飄睨她一眼:“你的賬晚點兒再跟你算。”

……溫言對溫衡投去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兒。

自求多福吧兒子,媽咪也搞不定了。

溫衡臉越憋越紅,陸知序腿上長了刺兒似的刺著他坐不安穩,屁股扭來扭去,終於在成功從陸知序腿上挪下來那一瞬飛快擠出一句:“快十二點了我去睡覺了,晚安媽咪。”

“晚安,爸爸。”

陸知序半瞇著眼,笑著應了:“乖兒子。”

-

周末過得飛快。

溫衡沈浸在親爸爸從天上覆活的喜悅裏無法自拔,這份兒喜悅一直延續到了周一上學。

從來都一本正經板著臉的小朋友,今天對誰都笑瞇瞇的好心情。

他本來生得就好看,平日裏小大人的模樣尤其招人喜歡,今天褪去故作成熟的小古板,總算多了幾分天真。

惹得陳薇薇大呼小叫的驚嘆:“哇溫衡,你今天這麽開心呀,是因為得了小紅花所以家裏人獎勵你什麽好東西了嗎?”

連任課老師都覺得稀奇,課間時間來逗他,問他發生了什麽好事情。

結果這份兒獨一無二的關註,惹得有人不怎麽開心了。

“謝子平你為什麽!又扯我辮子!”陳薇薇尖叫著叉腰,怒視後面走過來的小男孩兒。

謝子平沒好氣地說:“你幹嘛沖溫衡這個冰塊笑得那麽開心!”

“我喜歡,要你管。”陳薇薇從他手裏把自己的辮子搶救回來,轉頭看溫衡,“溫衡我們走,不跟沒禮貌的人玩兒。”

說著牽起溫衡就要走。

謝子平急了:“陳薇薇你站住!你幹嘛跟一個沒爹的小孩兒玩!”

“謝子平你在胡說什麽呀!”陳薇薇跺腳,一把拉住面色變得不虞的溫衡,“溫衡你別跟謝子平一般見識,他吵不過人家老是亂說的!”

謝子平:“本來就是。他要是有爸爸,怎麽入學填的家庭調查表上沒寫爸爸的名字呢,而且他媽媽就姓溫,沒爸爸的小孩兒才跟媽媽姓呢。”

謝子平大聲嚷嚷,把班上不少小孩兒都吸引了過來,擠擠攘攘挨在他們身邊。

“真的嗎?溫衡,你怎麽不說話呀。”

“應該是真的吧。沒填調查表是有點兒奇怪。”

“調查表不是直接交給老師的嗎?謝子平怎麽會知道。”

“我媽跟我說過,咱們學校有一棟教學樓是謝子平家捐的,所以他知道好像也不奇怪。”

“那溫衡……”

謝子平得意地看著陳薇薇:“你看,我沒說錯吧,溫衡就是沒爹。”

“我媽說了,他媽一個大學老師,根本不可能給溫衡買得起那麽貴的衣服鞋子。”

“所以他身上這些啊,要麽是假的……要麽……”

“要麽什麽?”溫衡嗓音冷下來,回想著陸知序的樣子睨他,“你還有什麽謠言,一並說出來我聽聽。”

謝子平咬牙:“要麽就是你媽不知道從哪裏弄回來的臟錢,才能供你穿這麽好!”

其實他媽媽在家裏說得更難聽,但是謝子平有點兒學不出來那些話。

這學校裏的小孩兒都是識貨的,聞言數雙目光往溫衡身上打量。

都是貴東西,連他們都沒有的貴東西,一雙鞋奔著小幾萬去,都是奢侈品限量聯名款,有編號的那種。

一瞧就不可能是假的。

那只有一種可能了。

大家看向溫衡的目光頓時變了。

“他媽媽……”

從方才起就不大在乎的溫衡,終於生了氣。

牽扯到媽咪,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事。

他甩開陳薇薇的手,上前一步,握了許久的拳頭一拳揮出,對著那張喋喋不休的臭嘴,怒道:“你丫的才沒爹!你丫的才穿假貨呢!”

……

孩子活了小十歲,從沒跟人打過架。

以至於溫言接到老師電話說溫衡冒著一口京片兒把同學打得鼻血都流出來的時候,她差點以為今天是愚人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