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上巳節(中)[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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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上巳節(中)
04通話
星光是被灼灼的連環奪命Call吵醒的。她隨手掛斷電話，擡一下肩膀，發現大灰狼的腦袋正抵著自己，而自己不知何時竟靠在獅子先生懷裏，三人的姿勢親密得讓人耳根發燙。
“唔……”她小心翼翼想要起身，卻對上了庫爾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睡得好嗎？”他低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慵懶，溫熱的氣息拂過發梢。
星光迅速坐直了身子，有些尷尬地回應：“嗯，還行。”
菲利克斯被這番動靜吵醒，金發亂蓬蓬地支棱著，迷迷瞪瞪地用德語嘟囔：“到前線了？”
“前方到站，南寧東——”
『嗡嗡——』
這回，是母上大人的視頻來電。
星光看著手機上閃爍的圖標，手指懸在空中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
“餵，媽……”
“星光啊，灼灼說你今天回來，沒有等他一起買票。”母上大人的臉在屏幕上放大，“現在是上高鐵了？”
“呃。”星光手忙腳亂地調整鏡頭角度，“那個，大概還有十分鐘到南寧東站。”她看了眼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目光掃過身旁兩個穿著現代服裝卻依然掩不住軍人氣質的男人，“還有啊，媽，我不打算回老家掃山了。”
“不回來？去年你也沒回來，怎麽今年也——”
“媽！”星光打斷母上大人的叨叨，“我帶了兩個朋友，理應盡點地主之誼！”
“朋友？”對面的聲音提高了幾度，“男的女的？”
星光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是德國來的留學生，他們……對壯族文化很感興趣，想體驗下三月三。”
瞎扯蛋ing.
視頻那頭忽爾搖晃起來，又翻轉了幾圈，隨後傳來母親刻意壓低的聲音，“灼灼說，你在學校交了兩個穿軍裝的男朋友……該不會是他們吧？”
“媽！”星光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那只是cosplay！他們是我們學校國際文化交流社的成員！”
這番動靜終於引起了兩位“當事人”的註意。庫爾特挑了挑眉，菲利克斯則探過頭一臉茫然地問道：“絲塔爾，怎麽了？”
星光趕緊挪開鏡頭捂住話筒，切回德語快速解釋：“我媽以為你們是我男朋友……嗯，兩個。”
聞言，某人十分滿意地咧嘴笑出了聲，立刻湊近手機大聲道：“泥嚎！下午嚎！窩——Felix！”
什麽塑料中文，現學現賣。。。
相比較大灰狼，獅子先生則成熟穩重多了：“媽媽，你好。”
“庫爾特！！！”
電話那頭傳出母上大人驚喜的叫聲：“哎呀，會說中文的外國小夥！”
“媽！”
“什麽考斯普累男朋友的！”畫面裏突然擠進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的胡茬還沾著幾粒糯米，“丫頭，你不回F市？”
“嗯，這幾天在南寧過。”星光回道。
“哦，行。”老爸擦擦臉上的糯米粒，“我記得你表姑去年在南寧開了一家民宿，要不住在那裏吧。還挺近的，讓她接車。”
“表姑？”星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不會是之前窮游世界橫穿撒哈拉沙漠時被沙塵暴卷走行李，組團闖中亞結果在阿富汗邊境讓羊群啃了護照差點回不來的那位吧？”
她的聲音越說越高，最後幾乎要跳起來。
這位神出鬼沒的表姑曲歸箏，活脫脫是家族傳奇集郵冊裏最鮮艷的那枚郵票。長輩們提起她總是一臉無奈，不務正業。可星光分明覺得那是武俠小說裏踏月而來的女俠，只不過別人仗劍走天涯，表姑卻是揣著小小一本蓋滿簽章的護照，在世界的邊邊角角留下驚心動魄的故事。
“當年你奶奶總說她野得像戈壁灘上的風，不著家，拴著韁繩都套不住。”視頻裏傳來老爸爽朗的笑聲，“現在可算安定下來了，在青秀山腳下開了家‘歸箏小築’，聽說挺有特色的。”
“青秀山？那不是正好在三月三主會場附近嗎？”
“我看啊，你們姑侄倆準能聊到一塊兒去。”
母親趕忙搶過手機：“星光吶，我這就聯系你表姑來接站。灼灼的高鐵票是明天的，這幾天你們好好玩。”說著把鏡頭轉向竈臺，五色植物染料泡著的糯米在陽光下格外鮮艷，“看，我正給你們準備五色糯米飯呢，明早第一班快遞寄過去！”
“好。”
“還有那兩個德國小夥——Hallo，菲什麽來著，問問他們要不要……”
“窩，Felix！Mama！”
“媽媽，我是Kurt。”
兩個金發腦袋猛然擠入鏡頭。
星光甩去一個刀眼，“好了老媽，拜拜！”毫不猶豫掛電話。
“你們兩個！”臉蛋通紅的姑娘咬牙切齒，“那是我媽！誰準你們亂叫的？”
庫爾特眨巴著灰藍色的眼睛，一臉純良：“在德國，對親近的長輩都這麽稱呼。”
菲利克斯煞有介事地點頭：“Ja，這是基本禮儀。”
星光看著他們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忍不住翻白眼：“呵呵。”
·
05聊天記錄
『叮~』
星光看一眼手機，陌生的微信好友請求。
備註：曲歸箏。
【歸箏小築】：小星光~我是表姑呀！
【星光】：表姑下午好！[貓咪鞠躬.gif]
菲利克斯湊過去瞅兩眼，被星光一爪子頂開。
“一會兒我的表姑過來接站，”她嚴肅地豎起手指，“重申一下紀律，記住自己的身份，別暴露了。”
“表姑？”
“輩分上的稱呼而已，她實際也就三十出頭，只比菲利克斯大幾歲。”
說著，星光點進曲歸箏的朋友圈，一邊給兩只金毛展示表姑近一年的歲月靜好，一邊分享自初中時就聽說的關於表姑的“英雄事跡”。
“說起來，我只在小學時見過表姑幾次。那時候她留著短發，個子高高的，還是校籃球隊主力，帥氣得不得了！”
現在嘛……畫風突變。
指尖劃過九宮格照片，突然停在一張極具沖擊力的畫面上：紮著臟辮的高挑女子站在龜裂的鹽湖中央，背後是燃燒的晚霞，整個人都融進一片絢爛裏。
“酷斃了！”星光由衷讚嘆。
庫爾特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菲利克斯卻專註盯起自己的手機，手指笨拙卻堅定地在屏幕上敲打。
“菲利克斯？”星光註意到他的異常，“你是在跟誰聊天？”
“哦，高塔後勤部的。”他大方亮出屏幕，“他們在交我一些關於現代生活的事。”
以下是聊天記錄：
【菲利克斯】：“表姑”是什麽人？
【Sylvia-Marie】：父親或母親的表妹，有一定的血緣關系，是家庭中比較親近的親屬。
【菲利克斯】：和中國女朋友一起見表姑，有什麽註意事項？
【Sylvia-Marie】：[吃瓜表情.gif]
【Sylvia-Marie】：[西瓜啃了一半的emoji]
①見面禮必備！建議水果禮盒/鮮花（避開白菊）
②餐桌禮儀：等長輩先動筷，旋轉餐桌別隨便轉玻璃盤 (讓你女朋友來)
③誇讚三連：年輕/氣質好/民宿有品味
④禁忌話題：有沒有男朋友？為什麽還不結婚？(重點圈出）
⑤PS：好心提醒，別一直盯著她脖子上的阿富汗子彈項鏈看！！！
菲利克斯建一個備忘錄，鄭重其事做筆記：
①買水果（蘋果？橘子？時間好像來不急……）
②禁止旋轉桌子
③讚美三連擊
④避開子彈項鏈
【菲利克斯】：還有嗎？
【Sylvia-Marie】：要表現出責任感。如果被問什麽時候結婚，必須回答“正在努力”。
星光盯著屏幕，露出咬牙切齒的微笑：“誰、TMD、是你女朋友？！”
大灰狼眨著無辜的藍眼睛，淚痣在眼尾輕顫：“絲塔爾，你不能提起褲子就唔……親親唔……摸摸唔睡完我……唔唔！”
星光一把捂住他的嘴，轉而瞪向一本正經的庫爾特：“你是不是也問了亂七八糟的？”
“沒有。”
“打開高塔聊天，我要查崗。”
庫爾特嘆口氣，解鎖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截然不同的畫風：
【庫爾特】：中國人如何看待洋女婿？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推眼鏡.gif]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根據大數據分析，65%的中國父母最看重責任感和穩定收入。若以結婚為前提，建議準備以下材料：
①存款證明
②不動產證明
③無犯罪記錄證明
④學歷認證文件
【庫爾特】：存款證明需要多少金額？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只多不少，越多越好。
【庫爾特】：金幣可以折算嗎？我的家族在瑞士銀行存有不少金幣。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親，需要兌換成人民幣，記得存定期[擦汗.jpg]
【庫爾特】：慕尼黑軍事學院的畢業證書，可以嗎？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大概率不行呢。
【庫爾特】：參加過二戰，算是犯罪嗎？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這邊建議查閱《國際戰爭法公約》。
【庫爾特】：什麽是不動產？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房屋、商鋪、私人土地、林地等。
【庫爾特】：戰地帳篷算不動產嗎？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對方已離線]
“戰地帳篷？”星光挑眉，“你家裏不是存有不少金幣嘛？”
獅子先生一下子蔫了，耳朵尖微微發紅，頗為沮喪道：“我剛才忘記現在是2025年了……”
“阿西八。”星光抓狂，“所以你們倆……”深吸一口氣，“一個在問見家長，一個在研究當女婿？”
“這叫入鄉隨俗！”菲利克斯理直氣壯，“而且Sylvia還說了，中國有句古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瞎扯！”
庫爾特淡定地收回手機：“文化調研而已。”
“調研個鬼！”她一把揪住兩人的衣領，惡聲惡氣道：“聽著，二位大爺！別再騷擾高塔後勤部的人了，他們指不定在背後怎麽笑話你們呢！”
大灰狼舉起手機斬釘截鐵：“絕對沒有！”
『聊天：』
【Sylvia-Marie】：親！我們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無論多好笑都不會笑。
【Sylvia-Marie】：除非忍不住。
星光：……
·
06故事
星光原本想要發飆的，感謝列車突然到站的廣播拯救了臭小子們。
“終於到了！”菲利克斯如蒙大赦，抓起背包就要往外沖。
貼心的庫爾特則利落地提起行李箱，在擁擠的人流中為星光隔出安全空間，在她耳邊低語：“放心，我會看好他。”
三人隨著人流走出站臺，遠遠就看見出站口站著一位皮膚黝黑、紮著高馬尾的女子。她身著靛藍色的紮染連衣裙，脖子上掛著的子彈項鏈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正踮著腳朝他們揮手。
“那就是表姑？”菲利克斯緊張地拽了拽衣角，壓低聲音問庫爾特：“我們什麽也沒準備，會不會很失禮？”
庫爾特還沒來得及回答，貓兒咬牙切齒的警告已經發出：“你們兩個，給我記住——”
“知道知道，留學生！”菲利克斯打斷她，抓了抓頭發，參考庫爾特板起一張嚴肅臉，聲線也壓沈幾分，“絲塔爾，這樣可以嗎？”
這副假裝獅子的金毛犬模樣，讓星光忍俊不禁。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庫爾特不知何時戴上了包裏的那副平光眼鏡，整個人一股子學術精英的氣場。
“你們什麽時候改人設了？”她扶額，“特別是菲利克斯，你學起庫爾特就像哈士奇裝狼。”
小菲菲一臉失望：“絲塔爾，你就不能對我溫柔點嘛！”
“Nein.”
“高塔後勤部建議的。”小庫子則推了推眼鏡，“他們說，說這樣更符合中國家長對‘好女婿’的期待。”
呃……
某人決定放棄治療。她深吸一口氣，拖著兩只“問題金毛”笑容滿面地向表姑走去。
見到來人，曲歸箏遠遠就張開雙臂，氣質野性又灑脫：“小星光！”
她利落地摘下墨鏡，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兩個德國青年身上：“我聽你爸說有客人遠道而來，這就是你的德國留學朋友？Wee to Nanning！”
菲利克斯條件反射地立正：“Guten Tag(您好)！Ich bin Felix.”
庫爾特則優雅地欠身：“Danke fur die Einladung(感謝邀請).Ich bin Kurt.”
曲歸箏爽朗大笑，挨個熊抱過去，流利的德語脫口而出：“Willkommen！Ich bin Qu Guizheng(歡迎！我是曲歸箏).”
菲利克斯瞪大眼睛：“您會說德語？”
“大學那會兒，在克羅伊茨貝格混過半年。”她眨眨眼，子彈項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重要的是，我們家的語言天賦都不錯喲！”
星光崇拜地看著她，庫爾特則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對方脖子上的子彈項鏈，目光最後落在手腕幾道猙獰的疤上。
“走吧，車停在外面。”表姑自然地牽過星光，“你們運氣不錯，正好趕上民宿的燒烤聚會。今天晚上我請客！”
停車場裏，一輛吉普牧馬人格外顯眼。車身漆成迷彩綠，車內點綴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硬幣掛飾，兩側車門粘有“世界那麽大，我想去看看”的貼紙。
“哦！”菲利克斯吹口哨，繞著車子轉了一圈，“姑姑，這輛車太棒啦！”
曲歸箏笑著拉開後備箱：“前年跑川藏線時淘的二手貨。上車吧，後排空間夠大。”
星光剛要坐進副駕駛，庫爾特忽爾輕輕拉住她：“你坐中間。”他瞥了眼兩眼放光的菲利克斯，這家夥怕是已經在腦補開著這車橫掃東線戰場的場景了。
霓虹初上，車子駛入繁忙的街道。街邊兩旁張燈結彩，三月三的節日氛圍正濃：五彩斑斕的繡球燈籠在微風中搖曳，路邊攤飄來五色糯米飯和酸嘢的誘人香氣，遠處隱約傳來悠揚的山歌對唱。
菲利克斯趴在車窗上，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孩童般東張西望。
“姑姑，三月三只有這裏在慶祝嗎？”
曲歸箏笑著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過掛滿壯錦的燈柱。
“並不是哦。在中國，多個少數民族都有慶祝三月三的傳統。壯族兒女要趕歌圩，侗族舉辦驚險的搶花炮，瑤族有震撼的刀山火海祭……”她指向夜市方向，“看，明天那裏要擺百米簸箕宴。”
“姑姑，那些彩色燈籠是手工做的嗎？”
“對，都是壯族的傳統工藝。我民宿的露臺上也掛著一排，是一位八十歲的非遺傳承人送的，一會兒可以拿幾個玩玩。”
繁華的街道，熱鬧的城市，忙碌的人群，被生活精心勾勒的時代……如此和平安寧，皆是1945年滿城瓦礫中不曾擁有的奢侈。
曲歸箏視線掃過金毛們粗糙的大手，不動聲色笑問一句：“看你們的氣質，之前參過軍吧？”
兩人對視一眼，菲利克斯乖巧扯蛋：“是的，姑姑，我們曾在聯邦國防軍服過役。”
“怎麽想到要來中國留學的？”
“因為……”看一眼星光，“Wes Brot ich ess, des Lied ich sing(愛屋及烏)。”
對方笑笑：“Gutes Wachst mit Beschwerden.”
(好事多磨。)
庫爾特鄭重其事：“Aber，Liebe bewegt Berge.”
(但是，愛能移山。)
星光心臟漏跳一拍，猛地咳嗽起來。
“哈哈哈！”曲歸箏握緊方向盤大笑出聲，“有意思，太有意思啦！”
似乎是註意到庫爾特探究的目光，她又擡起手腕晃了晃：“怎麽，你在好奇這個？”
“星光說，您去過阿富汗。”
“嗯，去過幾次。”
“它現在……變成了什麽樣？”
車內剎那陷入詭異的寂靜。曲歸箏搭在擋桿上的手僵了一下，儀表盤上的藍光映著她緊繃的側臉。
良久，她終於開口：“你見過戰前的喀布爾？”吉普車碾過減速帶的震動，掩蓋了聲音裏的顫抖。
“我……曾在歷史書上見證過他們的繁榮。”
“見證。”她冷笑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猙獰的舊傷疤，“歷史書上的照片再美，也聞不到集市上烤饢的香氣，聽不到孩子們在噴泉邊的笑聲。”
路燈光在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她聲音裏的悲傷輕得幾不可聞：“現在的喀布爾，街角的茶館還在，但喝茶的人永遠湊不齊了。巴紮裏的地毯商仍在擺賣同樣的花紋，可織就地毯的雙手……”
還有那個為她點亮星空的人，也一去不覆返。
『我沈默，
風一吹，
便散成山丘上的嗚咽。』
車裏的氣氛沈重起來。但隨即，被一首熱情的“唱~~山歌誒~~~誒嘿~”驅散。
“庫爾特。”曲歸箏突然換了輕快的語調，可眼底的陰影未散，“知道為什麽我現在開民宿嗎？因為每個來住宿的客人，都會帶著故事離開。這才是最珍貴的紀念品。”
暖黃路燈掠過他的深邃眉骨，庫爾特掃過後視鏡上搖晃的硬幣風鈴。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錢幣正在叮咚作響，像是無數故事的碎片在彼此碰撞。
“比如這個？”後座的星光指向儀表臺角落的木雕，那是個缺了角的駱駝造型，“姑姑，這缺口像是被什麽啃過？”
曲歸箏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一叩：“阿富汗巴米揚山谷，好幾年前的事了，有個放羊少年用半袋鹽巴換給我的。”
她搖下車窗，讓夜風卷著南寧特有的桂花香湧進來，“他蹲在塔利ban炸毀的大佛廢墟裏雕這個，說等游客回來就能賣錢給妹妹買新頭巾。”
“現在……還有游客去那裏嗎？”
“有啊。”
“太好啦！戰爭結束後的阿富汗，開始恢覆生機了！”
夜風吹動他們鬢角的碎發。
曲歸箏嘴角微揚，“去年剛開業不久，有個M國攝影師住我店裏，他說現在去阿富汗的只有三種人：戰地記者、考古瘋子，還有，”頓了頓，城市的彩燈掠過那雙驟然明亮的眼睛，“還有堅信世界會變好的人。”
菲利克斯的心被瞬間觸動，“所以姑姑，您脖子上的子彈項鏈——”
“是射穿我愛人心臟的那顆。”她指尖輕撫脖頸間的子彈頭，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天，他救下了四個在集市玩耍的孩子。子彈從他的身體裏取出時，我頭一回明白和平的分量。”
“M855步槍彈，北/約制式。5.56毫米口徑，相當於一枚中國一元硬幣的重量。”
瞧吧——
和平，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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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通話
星光是被灼灼的連環奪命Call吵醒的。她隨手掛斷電話，擡一下肩膀，發現大灰狼的腦袋正抵著自己，而自己不知何時竟靠在獅子先生懷裏，三人的姿勢親密得讓人耳根發燙。
“唔……”她小心翼翼想要起身，卻對上了庫爾特那雙灰藍色的眼睛。
“睡得好嗎？”他低沈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慵懶，溫熱的氣息拂過發梢。
星光迅速坐直了身子，有些尷尬地回應：“嗯，還行。”
菲利克斯被這番動靜吵醒，金發亂蓬蓬地支棱著，迷迷瞪瞪地用德語嘟囔：“到前線了？”
“前方到站，南寧東——”
『嗡嗡——』
這回，是母上大人的視頻來電。
星光看著手機上閃爍的圖標，手指懸在空中猶豫了一秒，還是接了起來。
“餵，媽……”
“星光啊，灼灼說你今天回來，沒有等他一起買票。”母上大人的臉在屏幕上放大，“現在是上高鐵了？”
“呃。”星光手忙腳亂地調整鏡頭角度，“那個，大概還有十分鐘到南寧東站。”她看了眼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目光掃過身旁兩個穿著現代服裝卻依然掩不住軍人氣質的男人，“還有啊，媽，我不打算回老家掃山了。”
“不回來？去年你也沒回來，怎麽今年也——”
“媽！”星光打斷母上大人的叨叨，“我帶了兩個朋友，理應盡點地主之誼！”
“朋友？”對面的聲音提高了幾度，“男的女的？”
星光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是德國來的留學生，他們……對壯族文化很感興趣，想體驗下三月三。”
瞎扯蛋ing.
視頻那頭忽爾搖晃起來，又翻轉了幾圈，隨後傳來母親刻意壓低的聲音，“灼灼說，你在學校交了兩個穿軍裝的男朋友……該不會是他們吧？”
“媽！”星光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那只是cosplay！他們是我們學校國際文化交流社的成員！”
這番動靜終於引起了兩位“當事人”的註意。庫爾特挑了挑眉，菲利克斯則探過頭一臉茫然地問道：“絲塔爾，怎麽了？”
星光趕緊挪開鏡頭捂住話筒，切回德語快速解釋：“我媽以為你們是我男朋友……嗯，兩個。”
聞言，某人十分滿意地咧嘴笑出了聲，立刻湊近手機大聲道：“泥嚎！下午嚎！窩——Felix！”
什麽塑料中文，現學現賣。。。
相比較大灰狼，獅子先生則成熟穩重多了：“媽媽，你好。”
“庫爾特！！！”
電話那頭傳出母上大人驚喜的叫聲：“哎呀，會說中文的外國小夥！”
“媽！”
“什麽考斯普累男朋友的！”畫面裏突然擠進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的胡茬還沾著幾粒糯米，“丫頭，你不回F市？”
“嗯，這幾天在南寧過。”星光回道。
“哦，行。”老爸擦擦臉上的糯米粒，“我記得你表姑去年在南寧開了一家民宿，要不住在那裏吧。還挺近的，讓她接車。”
“表姑？”星光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不會是之前窮游世界橫穿撒哈拉沙漠時被沙塵暴卷走行李，組團闖中亞結果在阿富汗邊境讓羊群啃了護照差點回不來的那位吧？”
她的聲音越說越高，最後幾乎要跳起來。
這位神出鬼沒的表姑曲歸箏，活脫脫是家族傳奇集郵冊裏最鮮艷的那枚郵票。長輩們提起她總是一臉無奈，不務正業。可星光分明覺得那是武俠小說裏踏月而來的女俠，只不過別人仗劍走天涯，表姑卻是揣著小小一本蓋滿簽章的護照，在世界的邊邊角角留下驚心動魄的故事。
“當年你奶奶總說她野得像戈壁灘上的風，不著家，拴著韁繩都套不住。”視頻裏傳來老爸爽朗的笑聲，“現在可算安定下來了，在青秀山腳下開了家‘歸箏小築’，聽說挺有特色的。”
“青秀山？那不是正好在三月三主會場附近嗎？”
“我看啊，你們姑侄倆準能聊到一塊兒去。”
母親趕忙搶過手機：“星光吶，我這就聯系你表姑來接站。灼灼的高鐵票是明天的，這幾天你們好好玩。”說著把鏡頭轉向竈臺，五色植物染料泡著的糯米在陽光下格外鮮艷，“看，我正給你們準備五色糯米飯呢，明早第一班快遞寄過去！”
“好。”
“還有那兩個德國小夥——Hallo，菲什麽來著，問問他們要不要……”
“窩，Felix！Mama！”
“媽媽，我是Kurt。”
兩個金發腦袋猛然擠入鏡頭。
星光甩去一個刀眼，“好了老媽，拜拜！”毫不猶豫掛電話。
“你們兩個！”臉蛋通紅的姑娘咬牙切齒，“那是我媽！誰準你們亂叫的？”
庫爾特眨巴著灰藍色的眼睛，一臉純良：“在德國，對親近的長輩都這麽稱呼。”
菲利克斯煞有介事地點頭：“Ja，這是基本禮儀。”
星光看著他們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忍不住翻白眼：“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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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聊天記錄
『叮~』
星光看一眼手機，陌生的微信好友請求。
備註：曲歸箏。
【歸箏小築】：小星光~我是表姑呀！
【星光】：表姑下午好！[貓咪鞠躬.gif]
菲利克斯湊過去瞅兩眼，被星光一爪子頂開。
“一會兒我的表姑過來接站，”她嚴肅地豎起手指，“重申一下紀律，記住自己的身份，別暴露了。”
“表姑？”
“輩分上的稱呼而已，她實際也就三十出頭，只比菲利克斯大幾歲。”
說著，星光點進曲歸箏的朋友圈，一邊給兩只金毛展示表姑近一年的歲月靜好，一邊分享自初中時就聽說的關於表姑的“英雄事跡”。
“說起來，我只在小學時見過表姑幾次。那時候她留著短發，個子高高的，還是校籃球隊主力，帥氣得不得了！”
現在嘛……畫風突變。
指尖劃過九宮格照片，突然停在一張極具沖擊力的畫面上：紮著臟辮的高挑女子站在龜裂的鹽湖中央，背後是燃燒的晚霞，整個人都融進一片絢爛裏。
“酷斃了！”星光由衷讚嘆。
庫爾特安靜地聽著，時不時點頭附和。菲利克斯卻專註盯起自己的手機，手指笨拙卻堅定地在屏幕上敲打。
“菲利克斯？”星光註意到他的異常，“你是在跟誰聊天？”
“哦，高塔後勤部的。”他大方亮出屏幕，“他們在交我一些關於現代生活的事。”
以下是聊天記錄：
【菲利克斯】：“表姑”是什麽人？
【Sylvia-Marie】：父親或母親的表妹，有一定的血緣關系，是家庭中比較親近的親屬。
【菲利克斯】：和中國女朋友一起見表姑，有什麽註意事項？
【Sylvia-Marie】：[吃瓜表情.gif]
【Sylvia-Marie】：[西瓜啃了一半的emoji]
①見面禮必備！建議水果禮盒/鮮花（避開白菊）
②餐桌禮儀：等長輩先動筷，旋轉餐桌別隨便轉玻璃盤 (讓你女朋友來)
③誇讚三連：年輕/氣質好/民宿有品味
④禁忌話題：有沒有男朋友？為什麽還不結婚？(重點圈出）
⑤PS：好心提醒，別一直盯著她脖子上的阿富汗子彈項鏈看！！！
菲利克斯建一個備忘錄，鄭重其事做筆記：
①買水果（蘋果？橘子？時間好像來不急……）
②禁止旋轉桌子
③讚美三連擊
④避開子彈項鏈
【菲利克斯】：還有嗎？
【Sylvia-Marie】：要表現出責任感。如果被問什麽時候結婚，必須回答“正在努力”。
星光盯著屏幕，露出咬牙切齒的微笑：“誰、TMD、是你女朋友？！”
大灰狼眨著無辜的藍眼睛，淚痣在眼尾輕顫：“絲塔爾，你不能提起褲子就唔……親親唔……摸摸唔睡完我……唔唔！”
星光一把捂住他的嘴，轉而瞪向一本正經的庫爾特：“你是不是也問了亂七八糟的？”
“沒有。”
“打開高塔聊天，我要查崗。”
庫爾特嘆口氣，解鎖手機遞過去。屏幕上是截然不同的畫風：
【庫爾特】：中國人如何看待洋女婿？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推眼鏡.gif]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根據大數據分析，65%的中國父母最看重責任感和穩定收入。若以結婚為前提，建議準備以下材料：
①存款證明
②不動產證明
③無犯罪記錄證明
④學歷認證文件
【庫爾特】：存款證明需要多少金額？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只多不少，越多越好。
【庫爾特】：金幣可以折算嗎？我的家族在瑞士銀行存有不少金幣。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親，需要兌換成人民幣，記得存定期[擦汗.jpg]
【庫爾特】：慕尼黑軍事學院的畢業證書，可以嗎？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大概率不行呢。
【庫爾特】：參加過二戰，算是犯罪嗎？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這邊建議查閱《國際戰爭法公約》。
【庫爾特】：什麽是不動產？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房屋、商鋪、私人土地、林地等。
【庫爾特】：戰地帳篷算不動產嗎？
【不知道要叫什麽呢】：[對方已離線]
“戰地帳篷？”星光挑眉，“你家裏不是存有不少金幣嘛？”
獅子先生一下子蔫了，耳朵尖微微發紅，頗為沮喪道：“我剛才忘記現在是2025年了……”
“阿西八。”星光抓狂，“所以你們倆……”深吸一口氣，“一個在問見家長，一個在研究當女婿？”
“這叫入鄉隨俗！”菲利克斯理直氣壯，“而且Sylvia還說了，中國有句古話，‘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瞎扯！”
庫爾特淡定地收回手機：“文化調研而已。”
“調研個鬼！”她一把揪住兩人的衣領，惡聲惡氣道：“聽著，二位大爺！別再騷擾高塔後勤部的人了，他們指不定在背後怎麽笑話你們呢！”
大灰狼舉起手機斬釘截鐵：“絕對沒有！”
『聊天：』
【Sylvia-Marie】：親！我們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無論多好笑都不會笑。
【Sylvia-Marie】：除非忍不住。
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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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故事
星光原本想要發飆的，感謝列車突然到站的廣播拯救了臭小子們。
“終於到了！”菲利克斯如蒙大赦，抓起背包就要往外沖。
貼心的庫爾特則利落地提起行李箱，在擁擠的人流中為星光隔出安全空間，在她耳邊低語：“放心，我會看好他。”
三人隨著人流走出站臺，遠遠就看見出站口站著一位皮膚黝黑、紮著高馬尾的女子。她身著靛藍色的紮染連衣裙，脖子上掛著的子彈項鏈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正踮著腳朝他們揮手。
“那就是表姑？”菲利克斯緊張地拽了拽衣角，壓低聲音問庫爾特：“我們什麽也沒準備，會不會很失禮？”
庫爾特還沒來得及回答，貓兒咬牙切齒的警告已經發出：“你們兩個，給我記住——”
“知道知道，留學生！”菲利克斯打斷她，抓了抓頭發，參考庫爾特板起一張嚴肅臉，聲線也壓沈幾分，“絲塔爾，這樣可以嗎？”
這副假裝獅子的金毛犬模樣，讓星光忍俊不禁。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庫爾特不知何時戴上了包裏的那副平光眼鏡，整個人一股子學術精英的氣場。
“你們什麽時候改人設了？”她扶額，“特別是菲利克斯，你學起庫爾特就像哈士奇裝狼。”
小菲菲一臉失望：“絲塔爾，你就不能對我溫柔點嘛！”
“Nein.”
“高塔後勤部建議的。”小庫子則推了推眼鏡，“他們說，說這樣更符合中國家長對‘好女婿’的期待。”
呃……
某人決定放棄治療。她深吸一口氣，拖著兩只“問題金毛”笑容滿面地向表姑走去。
見到來人，曲歸箏遠遠就張開雙臂，氣質野性又灑脫：“小星光！”
她利落地摘下墨鏡，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兩個德國青年身上：“我聽你爸說有客人遠道而來，這就是你的德國留學朋友？Wee to Nanning！”
菲利克斯條件反射地立正：“Guten Tag(您好)！Ich bin Felix.”
庫爾特則優雅地欠身：“Danke fur die Einladung(感謝邀請).Ich bin Kurt.”
曲歸箏爽朗大笑，挨個熊抱過去，流利的德語脫口而出：“Willkommen！Ich bin Qu Guizheng(歡迎！我是曲歸箏).”
菲利克斯瞪大眼睛：“您會說德語？”
“大學那會兒，在克羅伊茨貝格混過半年。”她眨眨眼，子彈項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重要的是，我們家的語言天賦都不錯喲！”
星光崇拜地看著她，庫爾特則若有所思地瞥了眼對方脖子上的子彈項鏈，目光最後落在手腕幾道猙獰的疤上。
“走吧，車停在外面。”表姑自然地牽過星光，“你們運氣不錯，正好趕上民宿的燒烤聚會。今天晚上我請客！”
停車場裏，一輛吉普牧馬人格外顯眼。車身漆成迷彩綠，車內點綴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硬幣掛飾，兩側車門粘有“世界那麽大，我想去看看”的貼紙。
“哦！”菲利克斯吹口哨，繞著車子轉了一圈，“姑姑，這輛車太棒啦！”
曲歸箏笑著拉開後備箱：“前年跑川藏線時淘的二手貨。上車吧，後排空間夠大。”
星光剛要坐進副駕駛，庫爾特忽爾輕輕拉住她：“你坐中間。”他瞥了眼兩眼放光的菲利克斯，這家夥怕是已經在腦補開著這車橫掃東線戰場的場景了。
霓虹初上，車子駛入繁忙的街道。街邊兩旁張燈結彩，三月三的節日氛圍正濃：五彩斑斕的繡球燈籠在微風中搖曳，路邊攤飄來五色糯米飯和酸嘢的誘人香氣，遠處隱約傳來悠揚的山歌對唱。
菲利克斯趴在車窗上，像個第一次進城的孩童般東張西望。
“姑姑，三月三只有這裏在慶祝嗎？”
曲歸箏笑著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過掛滿壯錦的燈柱。
“並不是哦。在中國，多個少數民族都有慶祝三月三的傳統。壯族兒女要趕歌圩，侗族舉辦驚險的搶花炮，瑤族有震撼的刀山火海祭……”她指向夜市方向，“看，明天那裏要擺百米簸箕宴。”
“姑姑，那些彩色燈籠是手工做的嗎？”
“對，都是壯族的傳統工藝。我民宿的露臺上也掛著一排，是一位八十歲的非遺傳承人送的，一會兒可以拿幾個玩玩。”
繁華的街道，熱鬧的城市，忙碌的人群，被生活精心勾勒的時代……如此和平安寧，皆是1945年滿城瓦礫中不曾擁有的奢侈。
曲歸箏視線掃過金毛們粗糙的大手，不動聲色笑問一句：“看你們的氣質，之前參過軍吧？”
兩人對視一眼，菲利克斯乖巧扯蛋：“是的，姑姑，我們曾在聯邦國防軍服過役。”
“怎麽想到要來中國留學的？”
“因為……”看一眼星光，“Wes Brot ich ess, des Lied ich sing(愛屋及烏)。”
對方笑笑：“Gutes Wachst mit Beschwerden.”
(好事多磨。)
庫爾特鄭重其事：“Aber，Liebe bewegt Berge.”
(但是，愛能移山。)
星光心臟漏跳一拍，猛地咳嗽起來。
“哈哈哈！”曲歸箏握緊方向盤大笑出聲，“有意思，太有意思啦！”
似乎是註意到庫爾特探究的目光，她又擡起手腕晃了晃：“怎麽，你在好奇這個？”
“星光說，您去過阿富汗。”
“嗯，去過幾次。”
“它現在……變成了什麽樣？”
車內剎那陷入詭異的寂靜。曲歸箏搭在擋桿上的手僵了一下，儀表盤上的藍光映著她緊繃的側臉。
良久，她終於開口：“你見過戰前的喀布爾？”吉普車碾過減速帶的震動，掩蓋了聲音裏的顫抖。
“我……曾在歷史書上見證過他們的繁榮。”
“見證。”她冷笑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猙獰的舊傷疤，“歷史書上的照片再美，也聞不到集市上烤饢的香氣，聽不到孩子們在噴泉邊的笑聲。”
路燈光在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她聲音裏的悲傷輕得幾不可聞：“現在的喀布爾，街角的茶館還在，但喝茶的人永遠湊不齊了。巴紮裏的地毯商仍在擺賣同樣的花紋，可織就地毯的雙手……”
還有那個為她點亮星空的人，也一去不覆返。
『我沈默，
風一吹，
便散成山丘上的嗚咽。』
車裏的氣氛沈重起來。但隨即，被一首熱情的“唱~~山歌誒~~~誒嘿~”驅散。
“庫爾特。”曲歸箏突然換了輕快的語調，可眼底的陰影未散，“知道為什麽我現在開民宿嗎？因為每個來住宿的客人，都會帶著故事離開。這才是最珍貴的紀念品。”
暖黃路燈掠過他的深邃眉骨，庫爾特掃過後視鏡上搖晃的硬幣風鈴。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錢幣正在叮咚作響，像是無數故事的碎片在彼此碰撞。
“比如這個？”後座的星光指向儀表臺角落的木雕，那是個缺了角的駱駝造型，“姑姑，這缺口像是被什麽啃過？”
曲歸箏的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一叩：“阿富汗巴米揚山谷，好幾年前的事了，有個放羊少年用半袋鹽巴換給我的。”
她搖下車窗，讓夜風卷著南寧特有的桂花香湧進來，“他蹲在塔利ban炸毀的大佛廢墟裏雕這個，說等游客回來就能賣錢給妹妹買新頭巾。”
“現在……還有游客去那裏嗎？”
“有啊。”
“太好啦！戰爭結束後的阿富汗，開始恢覆生機了！”
夜風吹動他們鬢角的碎發。
曲歸箏嘴角微揚，“去年剛開業不久，有個M國攝影師住我店裏，他說現在去阿富汗的只有三種人：戰地記者、考古瘋子，還有，”頓了頓，城市的彩燈掠過那雙驟然明亮的眼睛，“還有堅信世界會變好的人。”
菲利克斯的心被瞬間觸動，“所以姑姑，您脖子上的子彈項鏈——”
“是射穿我愛人心臟的那顆。”她指尖輕撫脖頸間的子彈頭，聲音平靜得可怕，“那天，他救下了四個在集市玩耍的孩子。子彈從他的身體裏取出時，我頭一回明白和平的分量。”
“M855步槍彈，北/約制式。5.56毫米口徑，相當於一枚中國一元硬幣的重量。”
瞧吧——
和平，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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