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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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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探

圖書館,衛生間。

庫爾特擰開水龍頭,掬起冷水撲臉。擡頭瞬間,鏡面泛起波紋,正用小鏡子整理制服的星光,毫無預兆地出現於鏡中。

兩人同時僵住。

“別出聲!”他抓起手機沖進圖書館外的山茶花園,借著手機自拍攝像頭靠在花樹下,屏幕裏映出一張氣鼓鼓的臉。

“……好巧。”時空對面的星光歪著腦袋,“身體好些了嗎?沒惹什麽麻煩吧?”

“身體還行,吃過止痛藥了。”庫爾特勉強扯出笑容,“剛才在和你的學長補習,不過由於狀態不佳,他……被氣走了。”

“氣走了?”

“對。”

“庫爾特,你頂著我的臉又幹了什麽!”聽到惹學長不悅,她氣不打一處來,“學長一向待人溫和,脾氣也好。這麽一個溫文爾雅的人,你居然能惹他生氣,你不覺得自己太過分了嗎!”

“過分?”庫爾特挑眉,盯著鏡子裏嗔怪的女孩,“我不喜歡他,僅此而已。就因為這個,你要和我生氣?”

“可你現在的身份是‘東方星光’,你明明知道我喜歡學長……”

“但是,我不喜歡。”

她一楞,脫口問:“為什麽?”

翩翩佳公子,濯濯少年郎。

無論外形還是內在,和林宇接觸了一個星期的星光都覺得他堪稱完美,實在想不通庫爾特不喜歡的理由。

“我不喜歡男人。”囁嚅半天,少尉先生來了這麽一句荒唐。

“這算什麽!”她瞪大眼睛,哭笑不得,“庫爾特,我只是希望你能扮演好我,至少在換回來之前,我們不要把對方的生活搞砸,可以嗎?”

“我已經努力了。”受委屈的獅子收起利爪,活脫脫成了一只神色焦慮的小貓,任何無理取鬧都像是在對主人的撒嬌,搏取關註,“我不想把你的生活弄糟糕,但也不想委屈自己。這個世界很溫暖,卻不是我應該唾手可得的東西。”

“東方星光,我現在很茫然……”

星光思考幾秒,恍然大悟:“庫爾特,你是不是做過統計學的試卷了?”

委屈巴巴的獅子先生緩緩點頭,惹人憐愛。

“別擔心,茫然是正常現象。”她忍俊不禁,“等你多做幾套試卷的時候,你會發現天都要塌了,甚至希望世界核平……”

“什麽?”

“乖,多背點題吧。”

星光也不求他能及格,只要別缺考,就像他不會苛求自己學習如何行軍打仗一樣。

理解萬歲。

“我再努力努力。”庫爾特收斂沮喪。

“加油!”她只能在精神上支持對方了,“實在不行,下周補考的時候你就往考場上一趴,到點就交試卷,大不了我下學期重修。”

說話間門從外頭拉開,施耐德少尉的聲音由遠及近:“你在和誰說話呢,庫爾特?”

“哦,我在臭美。”星光舉著鏡子一邊煞有介事地打理“自己”的一頭金毛,一邊對著庫爾特做鬼臉。

“自戀狂。”

“我在欣賞自己的盛世美顏呢。”

庫爾特被這丫頭的俏皮逗笑,嘴角不自覺揚起,施耐德反倒是十分嫌棄地翻白眼,“你變得越來越奇怪了。”

“噢,夥計!”她收起鏡子,一邊拿起虎式坦克操作指南,一邊誇張地揮動手臂,“長路漫漫,我們應當調整心態,放松身心。”

雖然庫爾特給出了臨陣脫逃的建議,但星光還是決定臨時抱佛腳,萬一能保命呢。

“我還以為你收藏了什麽好東西,原來是操作指南。”湊上前看一眼的施耐德大為失望,他已經一年沒見過女人了……蘇聯女兵不算。

操作指南圖文並茂,星光照著圖片上的介紹開始熟悉虎式坦克的結構。

見她不再回話,施耐德自討沒趣,打個哈欠無聊地躺在鋪上閉眼假寐。一個小時後,當他再次睜眼時,見到了手支腦袋昏昏欲睡的某人。

包廂門外,傳來阿爾伯特的聲音。施耐德把門拉開,指著星光調侃:“瞧瞧你的長官,看操作指南都能看睡著。”

阿爾伯特走進來,朝那看一眼,把手裏的托盤放下。

“這是什麽?”

兩只鋁皮飯盒裏,不知道裝有些什麽。

“面條。”

“有我一份嗎?”

“您得自己去餐車那邊拿,長官。”上士先生露出禮貌的歉意,“馮·伯澤拉格爾少尉食量大,這是我們特意為他搶到的。”

“還需要搶?開飯了?”施耐德瞪大眼睛,“兩個小時前不是吃過午餐了嗎?”

“這是海瑟爾少校特地為睡過頭的士兵開的小竈。”他解釋。

“嗯……什麽小竈?”星光被二人的說話聲吵醒,迷迷糊糊地擦擦嘴角的口水,擡起頭看過去。

“是面條。”

她打開飯盒,還熱乎著。

“你們吃過了嗎?”

“他們在餐車那邊。我之前吃過了,這個是給您拿來的。”阿爾伯特看一眼施耐德,好心提醒,“長官,已經開飯好一會兒了,再不去就沒有啦!”

施耐德聽罷,立刻沖向餐車。

不相幹的人終於走了。

阿爾伯特關上門,特意旋轉鎖扣。

星光把書和筆記放到一旁,打開飯盒,拿起叉子吃起來。清湯裏浮著一坨寡淡的面條,連油星都屈指可數。

要是有老幹媽就好啦。

湯面配老幹媽,絕絕子。

阿爾伯特的目光掃過攤開的坦克操作手冊,嘴角繃成一條直線:“長官,您還在覆習基礎操作?”

“哈,哈哈……總得溫故知新。”星光吸溜一大口面,發出兩聲幹笑。

又來了,這家夥咋又來試探自己?

“我能看一下您的筆記嗎?”他問。

她把庫爾特的筆記遞過去。

對方仔細翻看,似乎在找什麽。

她又吸溜一大口,幹掉整盒面條。肚子還餓,接著打開另一只飯盒,繼續吃面。

等到快吃完的時候,阿爾伯特才放下筆記本,望向她的目光沈了幾分。

“怎麽了?”

“沒什麽。”上士先生深深地看她一眼,“長官,您的筆記很全面,無論是坦克性能的標註還是戰術運用的舉例,都十分成熟。如果是您的話,確實可以勝任排長一職。”

字裏行間,無不透露著那個年輕軍官的才華與野心。

但星光聽出了他話裏的擔憂,“你在擔心什麽,不妨直說吧,這裏沒有別人。”

“確實是有一些疑惑。”

“說吧,阿爾伯特上士。”

“長官,請您坦白——”

他目光如刃,直直釘入那雙灰藍色的眼眸,試圖尋找曾經的果敢、無畏。

可此刻,湖面蒙著迷霧,鋼刃生了銹斑。那些刻意挺直的背脊、強裝鎮定的手勢,在身經百戰的老兵眼中不過是拙劣的表演。

“您,是不是早就忘記了一切……忘記如何去戰鬥,也忘記了自己的軍事指揮才能?”

星光感到一陣窒息。庫爾特棱角分明的面龐上,此刻浮現出少女特有的脆弱。這種矛盾的美感,就像雪地裏綻放的野玫瑰,柔嫩的花瓣偏偏生在帶刺的枝頭。

“是的,阿爾伯特。”她展露迷茫,撕開偽裝,嘗試去信任,“正如你所觀察到的,我不是曾經的那個庫爾特·馮·伯澤拉格爾。”少女的靈魂透過軍人的眼睛流露出來,“現在的我,根本沒資格成為你們的長官,也不可能指揮一個排進行戰鬥。”

“……為什麽?”

“出了一些意外。”

“您對帝國喪失了信念?”

如果是以庫爾特的身份回答的話:“沒有。”

真相,比這個更嚴重。

“我不明白!”阿爾伯特浮躁的聲音略微顫抖,帶著幾分不甘,“既然如此,您為何選擇忘記?這是在逃避!您是我們的長官,您要對我們負責!”

星光垂下眼簾,最終還是避開了那灼熱的目光。窗外掠過的雪原映在她眼中,化作一片蒼茫。

“我……對不起,阿爾伯特。”這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不是庫爾特。

我厭惡戰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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