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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疾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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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疾發作

暮色如濃稠的墨汁,順著飛檐瓦當緩緩流淌,將景安王府浸染得愈發深沈。

姜雲禾獨坐房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食盒邊緣,盒內梨子糕的甜香混著窗外潮濕的雨氣,在屋內氤氳出一絲苦澀。

自那日與蘇慧對峙後,她總覺得暗處有無數雙眼睛窺視,連廊下搖曳的燈籠,都像是不懷好意的眼睛。案上的燭火明明滅滅,將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恍若她此刻不安又忐忑的心緒。

突然,急促的腳步聲碾碎雨窪中的月光,阿守的呼喊穿透雨幕:“王妃!快開門!”

那聲音裏帶著從未有過的焦急,仿佛帶著沈沈的重量,壓得姜雲禾心頭一緊。

姜雲禾猛然起身,繡鞋在青磚上打滑。

推開門的剎那,腥甜的藥味撲面而來——敖景安整個人癱在阿守懷中,玄色衣襟被冷汗浸透,貼在蒼白如紙的皮膚上,平日裏銳利如鷹的眼眸此刻蒙著層水霧,牙關卻還死死咬著,不肯洩露出半分脆弱。

他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往日挺拔如松的身姿,此刻卻像斷了線的風箏般無力。

“王爺他……”姜雲禾的聲音卡在喉嚨裏,伸手去扶時,卻被敖景安別過臉避開。

他肩頸繃成一道倔強的弧線,哪怕渾身僵硬如木雕,仍固執地保持著最後的尊嚴。那側臉的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愈發冷峻,卻難掩眼底的痛苦與掙紮。

“舊疾發作了。”阿守將人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青銅藥碗在腰間叮當作響:“每逢陰雨,箭傷處的碎骨就會刺痛經絡。王妃,勞您照看片刻,我去請薛神醫。”

阿守說完,又擔憂地看了眼敖景安,這才匆匆離去。

房門重重闔上,屋內只剩燭火搖曳。姜雲禾望著蜷縮在錦被中的身影,忽然想起初見時那個身披玄甲的少年戰神。

此刻他發間銀飾散落,幾縷濕發黏在額角,倒像個無助的孩童。

她舀起溫水的手微微發顫,帕子拂過敖景安滾燙的額頭時,聽見他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那聲音低沈而隱忍,像是被困在牢籠中的野獸,讓姜雲禾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現在是你動手的最好機會。”敖景安突然睜眼,漆黑的瞳孔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殺了我,去投奔你的主子,用我的命為你自己換解藥。”

他試圖撐起身子,卻因肌肉痙攣重重摔回枕間,震得床榻都發出吱呀聲。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與自己的身體對抗,汗水順著他的脖頸滑入衣領,打濕了身下的床單。

姜雲禾浸帕子的動作停滯,水面漣漪映出她泛紅的眼眶:“怎麽我說了那麽多次,我很愛你,你都不相信呢?”

她握住敖景安冰涼的手,卻被他用力甩開,指節撞在床柱上發出悶響。那一瞬間的疼痛,遠不及心中的苦澀,她望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指節,眼中滿是委屈與無奈。

“愛?”敖景安冷笑,嘴角卻因疼痛扭曲:“你看他的眼神,分明是……”

話未說完,他突然弓起身子劇烈咳嗽,指縫間滲出的血珠滴落在月白色床褥上,暈開一朵朵妖冶的紅梅。

那血跡在潔白的床褥上顯得格外刺眼,姜雲禾只覺心臟猛地收縮,仿佛那血不是從敖景安口中咳出,而是從她自己心口流出。

姜雲禾猛地撲過去,顫抖著為他順氣:“那是做戲!是陳有意用我的性命要挾!”

她撩起裙擺跪坐在床邊,解下外衫時露出內裏繡著梨子圖案的中衣:“你以為我願意被人羞辱?每次學做梨子糕燙出水泡,我都在想……”

她的聲音哽咽著消散在潮濕的空氣裏,指尖輕輕撫過敖景安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小獸,希望能減輕他的痛苦。

敖景安的睫毛劇烈顫動,望著她泛紅的眼眶和專註的神情,記憶突然閃回新婚夜——那個咬著他喉結、狡黠又大膽的女子,此刻竟為他紅了眼眶。

他別過臉去,卻瞥見姜雲禾裙擺下露出的腳踝,那裏纏著的繃帶隱約滲出藥汁,不知道什麽時候她竟然又受傷了。

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些懷疑與防備,在這細微的傷口面前,竟有些搖搖欲墜。

*

就在這時,雕花木門被叩響,蘇慧嬌柔的聲音裹著甜膩的香粉味傳來:“王爺,阿慧為您燉了安神湯,特意送來呢。”

那聲音甜得發膩,卻像是毒蛇吐信,讓姜雲禾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姜雲禾如遭雷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想起那日蘇慧把玩玉佩時的獰笑,若讓這女人看見敖景安此刻的模樣,整個長安城都會知道戰神也有脆弱的軟肋。

“蘇慧姑娘請回,王爺歇下了。”她擋在門前,後背緊貼著冰涼的門板,聽著門外傳來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仿佛能想象到蘇慧此刻臉上不懷好意的笑容。

“王妃這是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蘇慧的聲音突然拔高,木窗被拍得哐當作響:“前日在廚房,我可看見你偷偷藏了匕首!”

這話一出,姜雲禾的心猛地懸起。

那日她確實藏了匕首,卻不是為了傷害敖景安——而是防備突然發狂的蘇慧。門外傳來更多腳步聲,顯然蘇慧搬來了王府仆役,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她轉頭看向床榻,敖景安正強撐著支起身子,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顯然想維護最後的威嚴。可他顫抖的雙手卻暴露了他的虛弱,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都給我滾!”敖景安的怒吼震得窗欞輕顫,卻因用力過猛劇烈咳嗽,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在衣襟上蜿蜒成可怖的紋路。那聲音帶著無盡的憤怒與不甘,卻也透著深深的疲憊,讓姜雲禾心疼不已。

姜雲禾眼眶瞬間濕潤。她突然轉身,抓起妝奩裏的胭脂重重抹在唇上,又扯開領口露出大片肌膚,發絲淩亂地披散下來。

深吸一口氣後,她猛地拉開房門,倚在門框上嬌笑:“蘇慧妹妹這是做什麽?王爺白日裏折騰累了,這會兒正歇著呢。”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與魅惑,與平日裏的端莊大相徑庭。

月光下,姜雲禾衣衫不整的模樣讓眾人楞住。

蘇慧盯著她頸間未愈的牙印,突然尖笑出聲:“好個不知廉恥的王妃娘娘!我要告訴……”

“告訴誰?”姜雲禾逼近一步,身上散發著暧昧的氣息,“告訴小王爺,景安王妃與夫君恩愛非常?”

她壓低聲音,只有蘇慧能聽見:“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就應該知道主人對我的特別,畢竟我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若你不想被拆穿,就給我滾!”

姜雲禾露出自己狠戾的一面,倒是讓蘇慧臉色驟變,踉蹌著後退幾步。

姜雲禾趁機將門重重甩上,靠在門板上滑坐在地,渾身止不住地發抖。方才的強撐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沖出胸腔,額角的冷汗不斷滑落。

屋內傳來敖景安粗重的喘息聲,她抹了把額角的冷汗,強撐著起身。

“為何……”敖景安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滾燙得驚人:“為何不趁機……”

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疑惑,又像是在期待著什麽答案。

“因為我寧願你恨我,也不願你受傷。”姜雲禾掰開他的手指,將浸了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額頭:“那日知道梨子糕的事後,我就想,總有一天,能讓你真正嘗到甜。”

她的聲音突然哽咽,然後用指尖輕輕劃過敖景安的臉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敖景安望著她被胭脂暈染的眼角,突然覺得心口泛起從未有過的酸澀。他別過臉去,卻被姜雲禾扳過下巴,餵下苦澀的藥汁。

燭光搖曳中,兩人的影子在墻上交疊,漸漸分不清誰是誰。姜雲禾的發絲垂落在敖景安胸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微妙而又暧昧的氣息。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音像是天地都在嗚咽。姜雲禾守在床邊,握著敖景安逐漸發燙的手,數著他每一次艱難的呼吸。

她將自己的臉頰貼在敖景安的手上,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中默默祈禱著他能快點好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姜雲禾始終未曾合眼。她一會兒為敖景安擦拭額頭的汗水,一會兒檢查他的傷口,一會兒又湊近聽聽他的呼吸是否平穩。

當東方泛起魚肚白時,敖景安的燒終於退了些,眉頭也不再皺得那麽緊。姜雲禾望著他安靜的睡顏,嘴角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連日來的疲憊也仿佛在這一刻消散了許多。

然而,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平靜。蘇慧不會善罷甘休,陳有意也在暗處虎視眈眈,但只要敖景安在身邊,她就有勇氣去面對一切。

她輕輕握住敖景安的手,將它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低聲說道:“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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