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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旨不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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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旨不遵

3章

午後時分,姚彬在洗水果,姚音華翻著手裏的初中語文書。

這是篇郁達夫的文章《故都的秋》,他和成逸一起,同郁達夫喝過茶。

他問文迪,“那天來的一男一女,叫什麽名字?和我是什麽關系?”

姚彬夫婦以及醫生們,已經認可了他“失去記憶”這件事。於是,他嘗試出動了解這個世界。

文迪拿過姚音華這幾天練字的本子,上面是姚音華寫得規規矩矩的方塊字,與曾經的字跡,完全不同。

她寫下幾行字,推給兒子,“念一念,正好檢查你認不認識。”

“華成嵐,游京文化娛樂集團,執行董事。郭曼如,游京文化娛樂集團,經紀人。”  兒子的嗓音也變了,比原來的更通透,更清澈。每次朗誦時,字正腔圓,發音尤其準。

“華總,是我老板嗎?”姚音華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姚彬端著一碗櫻桃過來,放在小桌上,“算是吧。大老板是他小叔,你們都叫他小老板。現在讓他回國,就是讓他接班的意思。”

姚音華拿起一顆櫻桃,咬下一半,“華總和郭曼如,是什麽關系?”

“老板和員工,上下級關系唄。”姚彬遞給他一張紙巾。

文迪的目光,總是不自覺的看向姚音華的眉心,“好像是一對兒,你以前提過。”

櫻桃的味道,姚音華慢半拍感受到,酸。他看看手裏紫紅的半顆櫻桃,放到嘴裏。酸也要吃完。

果然,他們又是一對兒。

“好像是提過。”姚彬似也想起來,“郭曼如接手你時間不長,你提得也不多。只說她在公司關系比較硬。”

姚音華看著“華成嵐”和“郭曼如”的名字出神。

民國十二年,二十歲的成逸留洋歸國,被冊封“貝勒”。萬歲爺為他與郭布羅家的嫡女曼如賜婚。待曼如滿十六歲時,兩人奉旨成婚。

四年後,曼如滿十六歲。萬歲爺不僅不住紫禁城了,甚至不在京城,而是在日本人的護送下,跑去了天津衛。

那時,他和成逸相愛相守已三年有餘。

對於抗旨不遵,成逸說得十分隨意,“萬歲爺正在籌謀大事,無心在意這些雞零狗碎的事情。”

至此,賜婚這件事不了了之。

老天爺不知開錯了哪扇門,讓李靈琨來到了95年後,變成姚音華。

但,老天爺依然堅持,讓成逸和曼如做夫妻。

他回憶那天站在他面前的兩個人,不知是不是他太專註於成逸,致使他完全沒看出來他們是一對兒。

曾經,他和成逸,不管是在京城、上海、香港還是洛杉磯,出雙入對。

田子說,你們只要站在那裏,誰都看得出你們是一對兒。

他問,為何?

田子搖頭,我說不清,反正能看出來。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悅事誰家院。

成逸,這一世,你要補償她了嗎?

6月下旬,北京開始熱了。

游京文化朝陽的會議室裏,拉著遮光簾。PPT一頁頁翻下去,策劃總監餘柏正在分析一檔節目的各項數據——目前國內流量最大的音綜《演唱者》。

這檔節目,采用“不修音、one take”直播形式,考驗歌手臨場實力。每場競演由500位現場大眾評審和500位雲端線上評審共同投票,總計1000票。

每場七名歌手參賽,其中兩名是踢館歌手,末兩位淘汰。

上周五蘇樂然踢館成功,獲得第三名的好成績。為他進入國內市場,博了一個好彩頭。

做完分析,餘柏面向華成嵐和其他十幾位同事,“原計劃,一個月後姚音華要去踢館。他住院後,我已經準備了頂替歌手。沒想到,他這麽快出院了。”

姚音華不僅出院了,昨天已經回到北京。並約了郭曼如明日來公司談工作,這就是要覆工的意思。

處處皆在公司管理層的意料之外。

郭曼如接著說:“姚音華是清源果汁的代言人。清源推薦自己的代言人去踢館。”

經郭曼如點撥,華成嵐懂了餘柏剛剛的未盡之言。

清源集團是《演唱者》的冠名商,清源集團的董事長華元昌,是他爺爺。游京文化裏的人,當然都知道。

華成嵐聽過了姚音華的專輯,也聽了錄音房沒修音的原聲帶。他的唱功,不如蘇樂然。

華成嵐說:“這事待定。”

清源作為這個節目最大的冠名商,當然是期望自己的代言人在這裏大放異彩。

散會後,郭曼如跟隨華成嵐到他的辦公室。

“姚音華扛不住這種全開麥的唱法。”郭曼如說出了餘柏他們的想法,“否則不用清源推薦,第一期我們就能讓他去。如今他能不能唱,我們不確定。”

《演唱者》中使用的很多曲目,版權在游京文化。雙方是合作關系。游京文化推薦個歌手參賽,不難。

姚音華今年的四個綜藝中,只有《演唱者》一個比賽音綜,其它三個都是吃喝玩樂那種。

辦公室裏開了冷氣。

華成嵐進門的時候,順手關了。他推開窗戶,不僅是透透氣,也想聽到外面的聲音。他不嫌吵,這種聲音讓他覺得真實。

他靠在窗邊,思考著郭曼如的話,還未回答,聽到郭曼如又說:“但你也別讓清源那邊不高興。”

華成嵐轉過身,微微笑著,“既要,又要。”

郭曼如也笑了,“這個節目現在已經達到現象級,不管誰去,唱得好與不好,都會引起大流量的討論。我怕姚音華唱劈了,引起更大的風波。也想把這次機會,用在刀刃上。”

顯然,給公司帶來太多麻煩的姚音華,已經被公司冷落,不算刀刃。

華成嵐坐下來,隨手翻著餘柏的分析報告,“明天他來,我看看他的狀態。”他點著報告上的一個名字“洪川”,“你聯系他,約個時間,讓姚音華給他唱一段。到時,我們就知道姚音華能不能參賽了。”

洪川的名字前面有個前綴——音樂總監。

“姚音華代言清源果汁,合同還剩半年。清源如果不續姚音華,能不能從公司挑個藝人代言?”

當初定下這個代言的是小叔華立為,是否續約,不僅要看小叔的意見,也要看看清源宣發部門的建議。華成嵐一時沒有說話。

郭曼如又說:“清源每年都有新品上市,今年的新品代言,會從公司裏選藝人嗎?華總提過嗎?”

“曼如。”華成嵐斂了笑容,“小叔在休假。”他緩和了的語氣,“這些事都不急。”

郭曼如讓自己溫和一些,“是我著急了。”

“你也是為了公司。”

聽到關門聲,華成嵐放下平板,閉眼仰靠在椅子上。

上大學的華成嵐和小叔華立為一起,籌建了游京文化,完全獨立於清源集團。待公司正常運轉後,他去了首爾,開展韓國業務——在韓國出道發展的中國藝人的經紀工作。

去年年底,華立為建議華成嵐回國,總攬游京文化國內外業務。

郭曼如對華家的了解,僅限於此,並不比公司裏其他員工多多少。華成嵐不想提,不想說。

那天金梁到機場接他,兩人一起吃串喝酒。

“你和郭曼如一起住了嗎?”

“沒有。”兩人碰了一杯,各自喝了半杯啤酒,“我沒提,她也沒提。”

金梁賊兮兮地笑,“你是男的,應該你提。”

啤酒杯在華成嵐的兩手指尖晃蕩,澄黃的酒液在杯裏晃蕩。

金梁突然湊過來,小聲說:“你不是不行吧。”

“滾。”

金梁笑嘻嘻地坐回去,“你這是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饑。”他拿起筷子刻意戳了戳桌子,“華總,給我介紹個男朋友啊。”

華成嵐給他倒酒,“我這個圈子裏,沒有博士。”

“誰要博士啊?我要博士我去學校裏找了。我要的是愛情,愛情。”金梁把“愛情”說得很重。那正經又不正經的樣子,把華成嵐逗笑。

華成嵐端詳著他,“還沒有哪個博士出道做藝人呢,你這張臉還能看,頂著‘美華大學歷史系博士’的標簽出道,說不定能火呢,要不試試?”

兩人又碰一下,金梁幹了一杯,“我倒是想呢。那來錢多快。”他輕嘆口氣,“我讀了這麽多年書,還是想學以致用。”正經不過一秒鐘,他立刻換了張臉,“但愛情,不影響。該找還是要找。”

華成嵐也幹了杯中酒,“敢問金博士,什麽是愛情?”

金梁拿著筷子輕敲著桌邊,搖頭晃腦,似老夫子讀書,“愛情是‘但是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說完又補一句,“你談著呢,你問我什麽是愛情?”

“《牡丹亭》我投了這部戲,是個大工程。昆曲和電影一起拍。”

“華總,咱這兒說愛情呢,您又拐到賺錢去了。”

“這部戲的編劇沈老爺子說,‘喜歡你的人,在夢裏都能把你認出來,何況是在人群中。’”

“這句我喜歡,這才是愛情呢。”

華成嵐閉著眼,看到了姚音華的那雙眼睛。

這樣一雙傳神的眼睛,出道七年,居然沒上過大熒幕。華成嵐是相信公司這些經紀人的專業能力的。

那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姚音華隨姚彬夫婦回到北京,在這套大平層裏,他見到了姚音華生活的“痕跡”。

昨天,一進門家裏的情況是:

地上橫著七八只不一樣的鞋。

玄關櫃子上,包、墨鏡、口罩、車鑰匙,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小物件,堆得亂七八糟,幾乎要掉下來。

轉入客廳,地上、沙發上、茶幾上,到處都有衣服和包。

茶幾上煙灰缸、啤酒瓶、飲料瓶和一堆與手機類似的東西混雜在一起。煙灰缸裏塞滿了煙頭。

東西向延伸的走廊上,東側躺著一只打開的行李箱,裏面的衣服亂七八糟。西側倒著一只半人高的長頸鹿玩偶。

姚音華以為家裏被盜了,但他觀察姚彬和文迪都非常平靜。兩人從一進門便開始收拾,撿地上的鞋和衣服。

顯然,真正的姚音華便是這樣一個人。

姚音華在心裏敲鼓,想來這段日子自己早已漏洞百出。他與姚音華,是完全不同的人。

在這種心境下,當他進到衣帽間,看到那些五彩斑斕、破破爛爛的衣服時,他也不再意外了。畢竟,姚音華連頭發都是粉橘色的。

他在這些衣服裏,挑揀了半小時,找出一套能穿出門的衣服。下午,他讓文迪陪他去了一趟理發店。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姚音華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這個沒有軍閥、沒有戰爭、沒有日本傀儡的太平盛世。

這是成逸夢想的世界。

這是95年後的世界。

小小的個人被拋入命運的洪流中,萬般不由己。

他現在識字沒問題,拼音還不熟悉。手機可以用語音輸入。

他會用百度搜索,會用AI智能搜索。

他搜索“成逸”,出來的都不是他想找的那個人。

他搜索“愛新覺羅·幻玉”,沒有這個人。

他搜索“張帥”,查到了張帥的結局——南滿鐵路事件。

看到“南滿鐵路事件”的時間,他控制不住地心慌手抖,不得不把手機放在桌上。

1928年6月4日,正是他在中國大戲院遭遇爆炸的那天。

他在6月2日收到成逸從北京寄來的信,信上說,他要陪張帥回奉天,歸期不定。

陪張帥回奉天……

張帥在回奉天的火車上,遇爆炸,身亡……

他抖著手指,繼續往下瀏覽。網絡上的資料,只顯示了張帥因爆炸身亡,對於張帥的陪同人員只字未提。

他閉上眼,為了緩解恐懼,他數著自己的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一個問題得不到答案,並非壞事。

並非所有人都會被載入歷史。

沒有記錄,便還有希望。

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他咬著嘴唇給自己安慰,成逸會在他們那個世界,壽終正寢。

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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