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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送你去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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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送你去療傷”

夕陽燒紅半邊雲霞,正是下班時間,工作一天的都市白領走出高檔寫字樓,步伐輕快,妝容精致的臉上含笑,與熟識的人互道再見。

葉渺渺從來都不是其中一員,不管下班多晚,她都會等辦公大樓的人走得差不多,才收拾東西回家。

一人獨享電梯的感覺,不要太美。

現在她照著爸爸給她的提示找到車停放的位置,不長的一段路,心卻提到嗓子眼,生怕身邊經過的人中有她的同事。

手摸到車門把手,才松了口氣,剛要開門上車,爸爸轉過頭慈愛地說:“你媽媽說要去認識下你單位的同事,也不知道她找沒找對人。”

葉渺渺的瞳孔緊縮,呼吸一滯,嗓音裏不自知地帶了幾絲顫抖:“什麽?我媽……”

葉爸爸探出頭在來往的人群中張望,伸出手指著玻璃前穿著碎花連衣裙的女人說:“她在那裏,正和人說話。渺渺,你看那人是不是你的同事?”

葉渺渺雙眼轉向爸爸指的方向,待看清面向自己的人時,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抓了下裙擺。

再沒有比現在更讓她窒息的時刻了。

多巧,她媽媽遇到的同事竟然是譚笑。

葉渺渺覺得自己好像被一雙大手拽入了深海,海水侵入她的所有器官,求生的本能讓她想要掙紮,可她動彈不得。

無法呼吸!

痛!

累!

胃裏一直在翻騰,想吐,一陣噪音突然竄入耳朵,幹擾著她的所有思緒。

支撐她的最後一根梁,發出哢的一聲響,從中間斷裂開來。

如果現在能來一個人能拉她一把,從這絕望的境地將她救出去多好?

“渺渺,你過去叫你媽媽過來,我們得趕緊出發,不然一會兒路上會很堵。”

林渺渺轉動略顯僵硬的脖頸,看向爸爸,抿了抿唇:“好。”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葉越見姐姐臉色雪白,趕緊開口:“姐,你上車等著,我去叫媽媽。”

林渺渺閉了閉眼,搖了搖頭,扯出一抹看似‘正常’地笑:“不用,我去就好。”

傍晚的風景壯觀美麗卻也帶著幾分悲壯,鋪在陸地上的光像是從她身體裏緩緩流出的血,一步一步,由她自己踩過去。

她是個騙子。

從小到大,她一直極力掩藏自己恐懼和害怕的情緒。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變成了一個優秀的偽裝者——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正常人’。

從小學到高中,父母對她放心,老同學也不會想起邀她參加同學聚會。

進入大學這個全新天地,她更加游魚得水般自在。沒人知道她患有臉盲癥,也沒人知道她社恐,沒有人在乎她合不合群,四年時光彈指一過,葉渺渺安全畢業。

步入社會,她依舊社恐,但她卻與之矛盾的喜歡這種‘正常人’的生活,所以哪怕常常糾結的恨不得將牙齒給咬碎了,她都會照著心裏那道要堅持下去的聲音,跌跌撞撞的繼續前行。

閨蜜夜談時,葉渺渺幻想過變老以後的生活。除了家人和好友,沒人能發現這個秘密,她將此當成人生中一次刺激又有趣的挑戰,一直到她離開。

現在她有種預感,這個夢,馬上就要破碎。

直到走到媽媽身邊,那顆惶惶不安的心終於平靜。

葉渺渺看著眼前這張盛滿不耐煩的臉,濃妝艷抹,毫無記憶點,只因穿著和嗆人的香水,給予了她肯定答案,笑道:“媽,我同事還有別的事要忙,別耽誤人時間。”

葉母仔細打量女兒一陣,拍著女兒的胳膊抱怨:“你怎麽換穿衣風格了?還噴了香水,我都沒認出你。”

葉渺渺剛要開口,一道聲音搶在前面:“阿姨在開玩笑吧?怎麽會認不出親女兒?”

葉母笑了笑:“臉盲癥知道吧?我們家有這個遺傳病,渺渺平時沒少給大家添麻煩吧?今天想趁這個機會感謝你們照顧我家渺渺,不巧的是她有工作外出。”

“哦?沒看出來啊,渺渺,你平時表現的和正常人一模一樣,難道是裝的?你藏得夠深的。奇怪,你是怎麽認出我的呢?”

這一刻,葉渺渺本能地低下頭,心跳再次加快,壓在肩膀上的山轟地一聲垮塌,可她感覺不到一絲輕松,因為有更重的一座山重新壓上來。

她原以為自己會撐不住崩潰大哭。

但她只是扯了下嘴角。

葉母終於意識到不對勁,難道……興沖沖的跑過來反倒給女兒添了亂?焦急席卷而來,只能愧疚地拉住女兒的胳膊,語無倫次地道歉:“渺渺,媽媽錯了。你今天發朋友圈,媽媽看你工作很開心,以為同事很照顧你,所以……”

誰能想到有朝一日被最親的人親手揭開傷疤?

責怪誰呢?

怪媽媽為什麽要自以為是嗎?在辦公大樓門口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撒潑瘋吼嗎?

這樣做有什麽好處?讓所有人認識她,知道她是個瘋子?

生活裏有太多的不如意,不喜歡的人,不喜歡的事情,多的數都數不清,別人可以承受為什麽她不可以?

葉渺渺笑了一聲:“沒事,媽,你先過去吧,爸爸和越越等著呢。”

譚笑雙手環臂,居高臨下的睨她,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嘖嘖兩聲:“葉渺渺,你入錯行了吧?這麽有表演天賦,怎麽不去演戲呢?演藝圈損失了你這麽個天才苗子,真可惜。”

譚笑傾身靠在她耳邊,聲音裏滲出幾分惡意:“你說,明天同事們知道了,是會可憐你呢?還是會覺得你心機深?這麽高明的手段,我可學不來,次次被你整,我佩服的五體投地。”

葉渺渺目視前方,丟下一句:“我認出你的原因很簡單,你身上太臭了。”

“你!呀!你幹什麽?”

葉渺渺只覺得一只手扣在自己腕上往後拉了一把,還沒來得及回頭,刷地一聲,泛著檸檬香的果汁在譚笑的臉上爆開,毀了妝,濕了衣服,惹得所有人看過來。

林秋在旁邊站了好一會兒,那些賤話全入了他的耳,忍無可忍,將最愛的檸檬水照著那張臉潑了上去。

總在工作上欺負渺渺,她不爽很久了,現成的機會擺在面前,她怎麽舍得放過?

“怎麽?潑的就是你。不服氣?我奉陪。”

譚笑確實想和她撕扯,反正怎麽看自己才是受害人,但在看到眼前短發女人身上穿的衣服戴的首飾時猶豫了。在這個圈子混,不見多識廣都不好意思說是圈裏人。

這個女人從頭到腳的穿戴加手裏那款全球斷貨的手提包,價值幾十萬,簡直是行走的人民幣。

在J城,這種人不知道是哪位商界大鱷的掌上明珠,勾勾手指頭就能讓她失業,馬上到手的轉正合同,就真的成夢了。

直到她看到,那女人帶著葉渺渺走到一輛價值千萬的紅色跑車前,她竟有幾分慶幸,幸虧沒有拿雞蛋碰石頭。

"我讓叔叔、阿姨先過去了。這麽多年,死小子第一次屈尊降貴給我打電話,讓我過來幫你,也是你運氣好,我剛好路過,不然你怎麽辦?"

葉渺渺驚訝地問:“韓野讓你來的嗎?他沒走嗎?”就在這時遠處不算陌生的邁巴赫從她視線中離開。

“我每次出糗,都正好被他看到。我哪裏會演,要真會演,也就不會這麽狼狽了。”

兩人坐進車,系上安全帶,林秋鄭重說道:“渺渺,不行就換個工作吧,給自己這麽大的壓力,多難受?”

葉渺渺笑了笑:“再說吧,好不容易又轉正機會,我不想放棄。”

林秋無奈驅車往前,抱怨道:“我就說要這種男朋友有什麽用?一個大花瓶,中看不中用,眼睜睜看你受欺負,連個鬼影都不露,我剛才邊開車邊痛罵他,他都沒回嘴,看來他也挺難受。”

葉渺渺瞪了她一眼:“開車不許打電話,你又忘了,多危險。”

林秋嘿嘿笑了笑:“我這不是太氣了嗎?下次不會了。”

葉渺渺看向車窗外,輕聲說道:“他做的沒錯。如果他真的為了我沖出來,我會毫不猶豫的和他分手。秋秋,你別怪他,也別罵他了,我比他壞多了。”

“渺渺,你……”

葉渺渺回過頭,安撫地眨眨眼,只是嘴角的笑難掩苦澀:“晚上我們再聊,我想休息會兒,今天好累。”

車窗外夏日餘威猶在,街上行人說說笑笑,快樂滿的要溢出來。

韓野看得心煩意亂,索性閉上眼,許久說了聲:“去問問嚴綱,他家買賣不想幹了早點開口。”

蘇哥握著方向盤輕呼一口氣,他這口惡氣難消,除非有人倒黴。

剛才自己沒管住嘴說了一句:“渺渺在哭嗎?”

身後的年輕男人當即紅了眼,周身彌漫著嚇人的冷厲氣息,如果不是車門上了鎖,他會毫不猶豫地沖出去,至於這樣做的後果,誰都可以預料到。

沸騰躁動的人群,無數人的目光和聲音會將他們埋了,韓野受得住,渺渺行嗎?

果然男人直起的身體再次摔靠在椅背上,擡起手臂撐在額上,薄唇抿成一條線,顯然怒到極致。

瘋狂最終敗被理智壓倒,最擔心的人是他,卻連過去給予安慰的資格都沒有的人也是他。

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

葉渺渺的隱忍是深到骨子裏的,如果不是觸及到底線,她的處理辦法就是咬牙受著,回家蓋被子睡一覺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哭了,那就是天大的事。

蘇哥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我過去看看。”

就在他一只腳踏出車外的時,聽到身後傳來他生硬又帶有幾分命令的聲音:“林秋,現在來渺渺公司樓下,快點,不然你等著。”

蘇哥對這種小學生吵架式的交流方式不予置評,大少爺,是你在求人!

“韓野,你他媽有病?我用飛的?就在附近,馬上到。渺渺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和你談戀愛,跟個縮頭烏龜一樣,要你有什麽用?”

韓野竟然沒反駁,蘇哥驚訝地挑了挑眉。

直到那輛紅色豪車囂張地停在寫字樓大門口,男人緊繃的身體才放松下來。

這兩人雖然不是親兄妹,脾氣性格卻很相像,囂張狂傲,這不,水直接朝人臉上潑過去了,當弟弟的只怕比這更狠。

最後結果如何,想來明天就能見分曉。

葉家聚餐地點選在一家烤魚店,生意好到爆,才下班不久位置已經全預定了出去。

店裏循環放著近來流行的熱門歌曲,或曲調悠揚,或重金屬敲擊耳朵,只有靠窗的包間異常的沈默。

葉渺渺看爸爸垂著眼,神情嚴肅,媽媽哭紅了眼,這會兒還不住抽紙巾擦眼淚,心裏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煩躁再次翻湧而來。

“都怪我,我就應該老老實實在車裏待著,幹什麽多此一舉。渺渺,你為什麽不說呢?你怪媽媽害你遺傳了這個病,是媽媽對不起你。”

又來了,又來了!

這已經成了他們一家人吃飯前必須要念的一門經,像是生怕她不知道得了個記不住人的毛病一樣,一次一次反覆念,就差拿把刀子在她心裏紮個口子。

“媽,你能不能別這樣?每次一家人一起吃飯,你總要說這些,你不好受,姐姐就好受了嗎?對不起有什麽用?明天全公司的人都知道姐姐記不住人的臉。你怎麽不帶一面錦旗感謝人家?”

“你當我願意嗎?我上輩子造了多大的孽,要這麽對我?你躲到外地讀研,你姐姐搬出家幾個月不回來,你爸忙工作,就我活該一個人守著個空屋子討你們嫌嗎?”

葉渺渺看著越哭越大聲的媽媽,無力湧上心頭。

“這飯到底還要不要吃了?”

向來少言的葉父沈聲呵斥了一聲,葉母這才消停下來。

因為有林秋在,飯桌上的氣氛還算活躍,葉渺渺沒胃口,也不想說話,全程很安靜。

就在她拿著筷子戳碗裏的菜時,盤子裏突然多了一塊魚肉,她擡起頭,爸爸溫柔地看著她笑:“多吃點,看你都瘦了。渺渺,太累的話就不做了,爸爸給你開個店怎麽樣?或者舞蹈培訓班?教小孩子跳舞,你也可以快樂點。”

葉渺渺憋了許久的淚水差點崩盤,她笑著搖頭:“沒關系,我可以的。”

“有事和爸爸說,你只要快樂就好。”

“好。”她的聲音裏終於透出一絲哽咽和沙啞。

吃完飯,葉渺渺和父母說好過兩天會回家住幾天,而後坐進林秋的車。

此時的J城華燈如晝,繁華熱鬧,大街上全是消暑乘涼的人群,普通但是快樂。

車裏的氣氛安靜,直到葉渺渺發現這壓根不是去往林秋公寓的路,也不是自己家的方向,她猛地坐起來:“去哪兒啊?”

“送你去療傷,受委屈了最想見的那個人是你男人,而不是我這個閨蜜。你們兩個抱一起好好哭一頓。”

“什麽鬼。”葉渺渺的手指抵在唇邊,眼底蕩漾著笑。

“他以為你哭了,打電話那會兒恨不得讓我長雙翅膀飛過來。我收回之前的話,他真的很在乎你。”

林秋一路開到韓野的新家下面,得意地笑:“他倒是會享受,上去吧,我就不去當電燈泡了。”

葉渺渺站在繁星閃爍的夜空下,望向最頂層,只有最左側的書房亮著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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