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囚禁 “夫人,你太不乖了。”……

關燈
第129章 囚禁 “夫人,你太不乖了。”……

薛南星幼時最是耐不住性子待在府裏, 一得空便往程府跑。外祖父書房裏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總叫她挪不開眼,南海的硨磲貝、西域的水晶透鏡、甚至還有一尊會報時的鎏金自鳴鐘。但最令她著迷的,卻是角落裏那副半人高的骸骨架子。

“乘淵哥哥, 快看這個!我偷偷數過, 足足有兩百零六塊呢!”她踮著腳,指尖輕點骸骨泛著冷光的指節。

陸乘淵蹙眉後退半步, “這是……人骨”

“噓!”她慌忙拽住他的衣袖, “是仿的。外祖父說是什麽……石膏混著瓷粉?”小臉突然湊近,“你摸摸看, 冰涼涼的。”

“也怪瘆人的。”少年別過臉, 耳根卻悄悄紅了。

“哪裏瘆人?”她不滿地嘟囔,“多精巧啊。你看這脊椎, 一節節像小玉連環似的……”見他要走,急忙扯住他腰間玉佩的穗子,“別走嘛, 再陪我看看……”

“我不看!”

“看嘛,看嘛……原來是銅絲連起來的……”

“不看!”

“當心!”

少年一回身, 不料撞上身後的書架,整座檀木書架劇烈晃動。一高一矮兩道身影慌忙撲上去扶,書架雖穩住了,頂層卻摔落一個描金錦盒。

身後的書架一晃,一高一矮兩個身形趕緊撲身去扶,書架是扶穩了,上頭卻掉下一個錦盒。

薛南星幾乎沒反應過來, 下一刻便見到錦盒“哐當”一聲摔開了。

錦盒裂開,半塊青玉墜了出來。

“這上頭怎麽刻著半只蟲子?”她捏起玉佩。

陸乘淵湊近細看“不是蟲,是蟬。”

“蟬?"她翻來覆去地看, “那還有半只呢?摔哪兒去了?”不等回答,已提著裙擺趴在地上摸索。

地上都不見,她便一頭鉆到書案下,陰影漸漸籠罩過來,四周忽然靜得出奇。

“乘淵哥哥……”她喚了一聲,卻無人應答。

黑暗如潮水般漫上來,她慌忙想退出去,可任她怎麽掙紮,身子卻像陷在泥沼裏。忽然,她發現按在地上的手變了——纖長的指節,淡青的血管,分明是雙成年女子的手。

她茫然擡起手,玉佩不知何時又回到了掌心。只是這半塊玉浸透了鮮血,黏膩的觸感讓她猛地一顫。

視線下移,一具屍體橫陳眼前。被剖開的腹腔像張猙獰的嘴,露出裏面青白的臟器,是她親手解剖的外祖父。

她踉蹌後退,後背撞上一具薄棺。腐朽的木板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轉身剎那,對上一張灰白的死人臉。她這才驚覺,自己竟站在義莊中央,四周橫七豎八堆滿了屍體。

薛南星強自穩住心神,想要再看清外祖父的遺容,可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抓住她!別讓她跑了——”

“快追!格殺勿論!”

那喊殺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幾乎要刺破耳膜。她猛地睜開雙眼,胸口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單衣。

屋內漆黑如墨,唯有窗欞透進幾縷慘淡的月光。薛南星緩了好半晌,自混沌的夢境中抽離出來,才發現自己躺在床榻上。

她仔細分辨周圍的聲音,隱約聽到陣陣蟬鳴,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竟已入夜了……

她想起與淩晧的約定,心下焦急。強撐著想要起身,渾身像是浸透了水的棉絮,沈重得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她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借著那點銳痛才勉強支起身子,一點一點挪到床沿,再扶著墻壁一點一點踉蹌往外,短短幾步路,走到書案旁時,已是汗如雨下。

薛南星扶著書案急促喘息,顫抖的手指摸索到火折子,點亮一盞油燈。借著微弱的光亮,她這才驚覺自己已換回了女子裝束。可她顧不上想是誰替她換的,只知道不能再拖,必須盡快完成畫像交給淩晧。

她鋪紙研磨,可就在筆尖即將觸及紙面的一瞬,餘光掃過書案一角,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這張書案,……是新的,新的!

薛南星瞳孔驟縮,猛地擎起油燈轉向一旁的書架。刺骨的寒意瞬間爬上脊背,激得她渾身戰栗——書架也是新制的。

本就蒼白的面容霎時血色盡褪,她伸出冰冷的手指,抽出一本、兩本、三本……書冊內容依舊,卻全都散發著新墨的氣味。

油燈在她手中劇烈晃動,昏黃的光暈掃過房間每個角落。不止書案書架,連窗欞上的雕花、床榻邊的繡墩、甚至是帷帳上的流蘇,所有物件都嶄新得刺目。

這裏根本不是薛府,而是一個精心覆刻的囚籠!

薛南星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本能地沖向房門。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拽動門閂,可回應她的只有金屬鎖鏈冰冷的碰撞聲。

是鎖,門被人從外面牢牢鎖死了。

她踉蹌著轉向窗欞,可窗戶同樣紋絲不動。

絕望如潮水般湧來,卻又被更強烈的求生欲擊碎:必須逃出去,無論如何都要逃出去!

這個意念給了她些許力氣,她發狠般用肩膀撞向房門,木門卻連震顫都不曾,旋即轉身掃視屋內,目光掠過瓷瓶、矮凳、案幾……最後定格在一張紅木角幾上。

可當她剛擡起角幾,下腹突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一股溫熱的液體順著腿根蜿蜒而下,濃重的鐵銹味彌漫開來,然後再也止不住。

那血泊像有了生命,貪婪地向外擴張,漸漸浸透她的繡鞋,仿佛要將她一點點吞噬。

她死死捂住小腹,不可置信地向後退去,想從這灘血泊裏逃離,仿佛這樣,這些血就不是她的了。

可腳底已經沾了血,每退一步,繡鞋就在地上留下一個猩紅的印記。驚恐與疼痛交織,她渾身脫力,整個人重重跌坐在地。

冰涼的觸感透過裙料滲進來,她怔怔望著地上淩亂的血腳印,看著自己染血的繡鞋,竟奇異般地冷靜下來。

血泊……

記憶如閃電劈開迷霧,蔣昀的屍體也是這樣浸泡在血泊中,唯獨那雙靴子不翼而飛。

她之前一直想不通兇手為何要脫掉蔣昀的靴子,這雙靴子到底隱藏了什麽。此時此刻,斷掉的一環終於接上了,兇手想隱藏的正是靴底沾滿的血。

薛南星強忍腹中絞痛,緩緩閉目。疼痛漸漸消失,她又回到了擷芳殿,推開門,見到一道華服身影,是蔣昀。

他在堂中與陸乘淵激烈爭執後,因喉間不適飲了口水。他不願讓下人看見頸間紅痕,也無意赴宴,便獨自掌燈前往寢殿更衣。行至榻邊時,靴底突然踩到一片濕滑。他疑惑後退,提燈照看,赫然發現一灘暗紅血跡。

驚駭之下,他欲喚人相助,卻發覺喉頭刺痛難言。手指剛觸及頸部,便眼前一黑昏厥過去。

不多時,內侍端水入內,見其倒在血泊中,自然以為已然氣絕。以致薛南星進去時,也被大量血跡迷惑。

可她再一細想內侍的供詞,並無一人確認過鼻息。而她真正接觸蔣昀的屍體,也是在追查黑影返回之後。

而這期間,唯有薛茹心獨處殿中。若蔣昀當時只是昏迷,而後才遭蝴蝶釵刺喉……

薛南星猛然睜眼,那這個人就只可能是她——薛茹心!

至於她為何要脫去蔣昀的靴子,正是怕自己發現靴底沾染的血跡,從而猜到蔣昀是生前曾踩到那灘血水,知道那攤血是被提前做了手腳,潑在榻邊的。

一念及此,所有線索如珠串般串聯起來:

薛茹心先是隨陸乘淵離開瓊華殿,又在擷芳殿前刻意叫住她,與她說那許多話卸下她的防備。進殿後明明驚懼萬分,卻堅持跟到屍體旁假意幫忙……還有那聲恰到好處的驚呼,所謂的“有人影”,不過是為了引開她的註意,好趁機對昏迷的蔣昀下殺手。這也解釋了為何屍體毫無掙紮痕跡,那看似捂住傷口的手,根本是事後擺出的假象。

想到這裏,薛南星渾身發冷,心中一陣鈍痛,腹中疼痛竟顯得微不足道。她居然讓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行兇,明明只差一步就能發現蔣昀未死,明明只差一步就有機會拿到解藥。

解藥!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斃,她要去南風館,要找到那個內侍。

強烈的執念支撐著她試圖站起,卻因失血過多再次跌跪在地。她索性以肘撐地,拖著染血的裙裾向門口爬去。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門框時,木門突然“吱呀”洞開。

“哎喲,我的天爺!”一道帶著吳地口音的驚呼從頭頂炸響。

薛南星艱難仰頭,看見個穿著靛青粗布衫的中年婦人。

那婦人似被這滿地血和她慘白無色的臉嚇著了,急忙撲跪下來攙扶,“少夫人怎的私自下床了?若讓少爺瞧見您這般模樣,奴婢這身骨頭怕是要……”

一聲“少夫人”入耳,薛南星渾身一震,耳中嗡鳴作響,再聽不清後面的話。

蒼白到近乎死寂的臉上慢慢浮起一抹冷笑,喉間擠出幾個氣音,分明幾不可聞,卻字字浸著譏誚,“少…夫…人?”

那婦人似乎並未聽到,只顧扶起她,口中絮絮叨叨,“那大夫明明說藥效不會這般快,怎的會這樣……唉,本就昏睡五日水米未進,眼下又……”

薛南星原本渙散的眸光突然一凜,喉嚨也終於發出了一點聲音,“五……日?”

那婦人一怔,似乎意識到自己多言了,立馬閉緊了嘴。

然而這兩個字仿佛一根針尖紮入薛南星心頭,她猛地掙紮,“放開!”卻被枯瘦的手死死攥住。

“少夫人使不得啊,您出了這麽多血,身子虛弱,若再妄動只怕……”

“我說放開——!”突然一聲厲吼,聲音依舊不大,卻似利刃出鞘,眼中迸出冷厲寒光,直直刺向那婦人。

那婦人被這目光刺得一顫,隨即卻沈下臉來,手上力道又重三分,“少夫人莫要任性,今日便是死,也得死在這屋裏頭!”她常年做慣粗活的手像鐵鉗般,三兩下便將虛弱的薛南星按回榻上,“您且安生躺著,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剛轉身要走,卻聽身後傳來一聲氣若游絲的:“等等。”

婦人慢悠悠轉回身,只見薛南星慘白的唇輕啟,只說了四個字:“我要見他。”

見主子態度放軟,婦人面色稍霽,斟酌道:“少爺公務纏身,今兒個來瞧過您了,怕是要明日才能來。”一頓,又道:“少夫人寬心,少爺明日定會再來。眼下最要緊的是請大夫來診脈,可再耽擱不得了。”

薛南星近乎絕望地垂下眸,目光落向地上的血水,眼中盡是惘然與不解,她張了張口,突然啞然問了一句,“我……這是怎麽了?”

婦人喉頭滾動,卻終是一言不發。正欲離去時,又聽得薛南星道:“我要喝水。”

那婦人聽她聲音氣若游絲,遲疑地看了眼地上的血泊,猶豫片刻,還是走到桌案邊,終是走到桌邊斟了盞茶。就在轉身的瞬間,後頸突然一陣吃痛,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身體是她自己的,其實薛南星到底怎麽了她怎會猜不到,只是她不願去想,也沒有時間去想,滿心滿腦只有“離開”二字,離開這個讓她作嘔的地方。

所幸身下的血已漸漸止住。薛南星忍痛換上婦人那件粗布衣裳,仍咬著牙,拖著虛浮的腳步往外挪去。

推開門的剎那,山風迎面撲來,刺骨的寒意再度蔓延上來。

她原以為魏知硯將她關在魏府或別苑,可眼前分明是座荒廢的山間孤院。除卻身後這間屋子和旁邊一座搖搖欲墜的農舍,四野空曠,唯有山嵐嗚咽。

農舍裏還亮著燈,想必是那婦人的住處。薛南星屏息貼在門邊窺探,但見院門處赫然立著兩個佩刀守衛,正來回踱步。

她咬破舌尖保持清醒,借著夜色的掩護,貼著墻根陰影,借著柴堆掩護緩緩移動。每走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上,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待守衛轉回身,她趁機翻過矮籬,跌進院外的草叢。

院外便是山道了,山道旁零星散布著幾間農舍,她蹣跚著走到最近的一間,將染血的衣裙塞進墻根的柴垛,爾後朝著反方向艱難前行。

身體已經沒多少力氣,雙腿如灌了鉛般越來越重,眼前景象也開始模糊扭曲,她只怕撐不到走到大路了。

就在她即將不支倒地時,不遠處傳來馬蹄和車輪聲。

有馬車過來……

薛南星心頭一緊,拼盡最後力氣滾入路旁雜草叢中,透過雜亂的草莖,她看清來者,是一輛樸實的青篷馬車,並非魏府式樣。

腹腔都要被撕裂了,可在這劇痛之下,她的頭腦卻異常清明起來。她努力回憶方才種種,想起那婦人所言“少爺明日才會來”,緊繃的心弦稍稍松了些。

夜色如墨,那輛漸近的馬車恰似劃破永夜的一道流光。

薛南星睜大雙眼,幹裂的唇顫抖著翕動,她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想要呼救,卻只吐出幾不可聞的氣音,於是只得努力擡起手臂,然而手也沒了力氣,在半空中頹然垂下。

馬車聲漸行漸遠,她的心也隨之沈入谷底。可就在她以為希望即將湮滅之際,車輪聲戛然而止。

恍惚間,似有人踏葉緩步而來。

蒙眬的視線裏,一雙錦靴停在眼前。

那人蹲下身,一道溫涼的觸感落在她的眉眼,爾後掠過輕顫的眼睫,描摹過臉頰、嘴唇,最後捏住她冰涼的下頜。

寒意自骨髓深處蔓延開來,她整個人如墜冰窟。

薛南星想掙紮,想嘶吼,可這副身軀再擠不出一絲力氣,發不出一點聲音。視線漸漸模糊,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她意識一點點吞噬。

隨著沈重的眼皮緩緩闔上,熟悉的溫潤嗓音裹著夜風灌入耳中,“夫人,你太不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