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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褫權 “知硯,送南星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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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褫權 “知硯,送南星回府。” ……

蔣昀右手捂著脖頸處, 指縫間不斷湧出暗紅的血液,將整只手掌都浸得黏膩猩紅。而在那猙獰的血色之間,一抹幽藍若隱若現。一支琉璃蝴蝶釵的半截釵身, 宛如一只貪婪的吸血妖物, 正隨著汩汩湧出的鮮血微微顫動。

是蝴蝶釵!樣式竟與望月樓案中宋源放入曲瀾生房中的分毫不差!

望月樓一案中,宋源雖認罪伏法, 幕後指使實為蔣昀。可當時苦於找不到這支關鍵的蝴蝶釵作為證物, 終究未能將其定罪。而後來為了順藤摸瓜,從蔣昀身上引出魏明德, 此案便不了了之。

可如今, 這支消失已久的蝴蝶釵,為何會突然出現, 還成了奪走蔣昀性命的兇器?

更蹊蹺的是,彼時對蝴蝶釵的懷疑,除了她和陸乘淵, 再無第三人知曉,就連案卷中也刻意隱去了這一線索。

陸乘淵……

一個念頭在忽地在腦海中閃過, 可她知道不該這麽想。她逼自己強自掐斷這個念頭,將註意力重新落回眼前的屍體上。

蔣昀的屍體平躺在地,面容安詳,唇色蒼白如紙。若不是右手捂在頸側以及身下那灘血跡,倒像是沈沈入睡一般。

她目光下移,註意到他仍穿著宴席上那身錦袍,衣著大體齊整, 唯有領口處略顯淩亂。她伸手輕觸衣領,指腹感受到細微的褶皺,像是被人用力揪扯後又整理過。

一個畫面突然浮現在眼前:有人憤怒地揪住蔣昀的衣領質問, 在聽到某句話後強壓怒火將他推開,而蔣昀則帶著譏諷的笑意,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衣襟……

視線繼續往下,就在落到腳部時,忽地滯住了。

他竟未著靴?

蔣昀陳屍於床榻之側,而宮人方才正提著熱水入內。即便他要沐浴,按常理也該先解外袍,再脫靴換上木屐才是。薛南星環顧四周,只見一雙木屐整齊擺在床尾,而他的靴子竟不見了!

幾乎就是這一個疑點,她就確信絕非陸乘淵所為。可究竟是誰要特意脫去他的靴子?那靴中藏著什麽秘密?方才在側門一閃而過的人影又是何人?這些疑問在她腦海中盤旋,一時難以理清。

薛南星屏息凝神,輕輕移開蔣昀捂在頸間的右手。就在這一瞬,她發現了異常……

正要細看時,殿外突然傳來黃門太監尖細的唱報:

“陛下駕到——”

薛南星指尖一頓,回過身去。只見景瑄帝面色沈凝,龍紋錦靴踏著青磚大步而來,魏明德父子以及薛茹心緊隨其後。

她心頭緊了緊,上前屈膝行禮,“民女參見陛下,魏太師……魏大人。民女方才初步查驗過,駙馬屍身尚有餘溫,死亡時間應在一刻鐘內。右頸處插有一支蝴蝶釵,傷口極深,初步判定為致命傷,但詳細死因還需進一步詳驗,另外……”

“行了……”不等她把話說完,景瑄帝突然擡手打斷,目光從她身上略過,直直落在那三名抖若篩糠的內侍身上,“你們,將所見如實道來。”

年長些的那內侍悄悄掃了眼身側二人,心知指望不上,只得以額觸地,“回、回陛下,奴才小恩子,是擷芳殿的掌事太監。今日太後壽宴,奉內務府之命在殿內伺候。”

“揀要緊的說。”立於一旁的張公公低聲提點。

小恩子額頭沁出冷汗,忙簡明扼要,“是、是!今日戌時三刻,駙馬爺回殿後吩咐備水沐浴,奴才們剛去準備,昭王殿下就來了。殿下臉色陰沈得嚇人,奴才們不敢近前,便只在廊下候著。”他咽了口唾沫,“兩位貴人在堂中說話,起初還……還平靜,後來就……就吵起來了。”

“可聽清所為何事?”景瑄帝眸光一沈。

小恩子以頭搶地,“陛下明鑒!公公平日教導,做奴才的目不能斜視,耳不能妄聽。奴才當真不敢偷聽主子說話。只是後來突然聽見‘咣當’一聲,像是茶盞砸了。奴才擔心主子傷著,大著膽子去問要不要收拾,卻被駙馬爺厲聲呵退。這才、這才猜到是起了爭執。”

“後來昭王殿下走了,奴才們剛要進去……”他偷瞄了眼薛南星,“正巧薛姑娘來了,就耽擱了。等再進去時,卻見駙馬爺他倒在地上,滿地是血……”

說到最後,聲音已細如蚊吶。

魏知硯聞言立即轉身去堂中查看,片刻後回來稟報,“陛下,此人所言非虛,堂中茶案確有移位痕跡,地上碎瓷片未清,顯是發生過爭執。”

薛南星回想方才蔣昀衣襟的褶皺,心頭一緊,她能看到的,魏知硯定然也能看到

魏知硯似乎想到什麽,上前蹲到屍身邊,凝視片刻,果然伸手撥開屍體衣襟。

只見蔣昀脖頸兩側赫然現出幾道指壓痕,邊緣處剛剛開始泛出淡粉色,是新鮮扼痕的特征,顯然死亡前不久曾被人用力掐住咽喉。

魏知硯的指尖在屍體頸間微微一頓,神色覆雜地望向薛南星,眼中閃過一絲猶疑。

“說!”景瑄帝的聲音如寒鐵墜地。

魏知硯緩緩直起身,喉結滾動了一下,“陛下,從扼痕的間距和指節形狀來看……”他聲音沈了沈,“應是成年男子無疑。”

殿內燭火猛地一晃,映得景瑄帝的面容陰晴不定。他面色驟然陰沈,“來人,即刻讓乘淵來見朕。”

“傳昭王殿下覲見——”隨著張公公一聲傳唱落地。

魏明德適時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按律駙馬遇害當由大理寺主審,影衛司協查取證,刑部覆核。只是……”他欲言又止地頓了頓,“如今這三司權柄,皆系於昭王殿下一身。”

話雖含蓄,可話中意思已然明了,最該負責查案的三大衙門,偏偏都由眼下唯一的嫌疑人執掌。

景瑄帝眸色一沈,“是朕這些年太過縱容,讓他忘了君臣本分。”轉頭對張公公道:“傳朕指令,此案交由京兆府去查,有任何進展,由京兆府少尹魏知硯直接向朕稟報。”一頓,聲音更沈幾分,“他舊疾覆發,暫居蓬萊閣靜養,無朕手諭,不得踏出院門半步。”

“陛下!”薛南星突然跪地叩首,“民女敢以性命擔保,絕非昭王所為!民女親眼見王爺從容離殿,還與民女交談。若真行兇殺人,豈會如此鎮定?再者……”她擡起臉,眼中閃著銳光,“以王爺的身手,若要取駙馬性命,徒手便可扼斃,何須多此一舉用釵行刺?”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景瑄帝負手而立,沈默如山。

魏明德悠悠地看向薛南星,捋須輕嘆,“南星啊,你與昭王相識日短,不知他素來殺伐決斷。當年北境平叛,他談笑間便能屠一城百姓。這般喜怒不形於色的性子,你看不透也是自然。”

“可是……”剛要辯駁,忽覺不妥,生生將話咽了回去。

不對,今晚的一切都太巧合了。

魏明德字字誅心,分明是想要坐實陸乘淵的罪名。無論蔣昀的死是否與他有關,若此刻說出屍體上的疑點,難保他不會暗中銷毀證據。

景瑄帝目光如炬,緩緩落在她身上,“南星,你可還有話要說?”

薛南星倏然回神,鄭重跪拜,“陛下容稟,發現屍首時民女就在現場,且民女通曉驗屍之術。懇請聖上恩準,讓民女詳細查驗駙馬屍身。”

不等景瑄帝發話,魏明德先溫聲道:“南星,有知硯查辦此案,你還不放心嗎?”

“南星。”景瑄帝語氣雖緩卻不容置疑,“你如今身份不同,驗屍這等事不該再沾手。此案朕自會命最好的仵作徹查。”

“可是陛下……”

“夠了。”景瑄帝拂袖,“不必再說了。今日你們姐妹受驚不小,早些回府歇息吧。”

薛南星跪地不動,只將頭埋得更深了。

薛茹心似察覺氣氛不對,上前扶住薛南星的手臂,輕聲勸道:“姐姐,王爺面聖後自會向陛下陳情,眼下若再堅持,反倒徒惹聖怒。不如先回府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

四個字說來輕巧,可驗屍之事最忌耽擱,每拖延一刻,關鍵證據便可能消逝一分。所謂“最好的仵作”,誰知何時能到,又是何人皆不可知。眼下屍體就在眼前,要她袖手旁觀,實難從命。

薛南星不為所動,朝地上重重叩首,“陛下明鑒!民女並非不信任魏大人,只是驗屍講究時效。民女曾隨外祖父驗屍不下百具,深知屍傷初驗最是要緊,稍遲則變。駙馬頸間扼痕初現,正是勘驗最佳時機。懇請陛下準民女先行初驗,待仵作到場,必當將所見如實轉達。”

少女的倔強堅韌落入帝王深不見底的眸中。景瑄帝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眼底鋒芒黯淡下來,然而只一瞬,這暗色便凝成更冷的寒霜,“知硯,送南星回府。”

一道寒聲落下。

薛南星倏然擡頭,眼底滿是不可置信,“陛下?!”

“南星……”魏知硯微微搖頭,示意她不可再駁。

薛南星卻恍若未聞,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身著明黃龍袍的男人。

他負手端立,如刀削的臉上沒有絲毫神情,然而周身散發的威嚴足以讓人心頭一震。

只這一眼,她便確認了,她如何再怎麽爭取都沒用了。

因為這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是那個萬人之上的帝王,而並非昨日那個和善可親的,與她在禦書房論“決而不絕”的溫和長者。

或許這才是君王真正的樣子。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驚雷般劈進腦海:難道皇上已經知曉陸將軍親筆信函的存在?若聖上認定此信能揭露當年秘辛,那麽對陸乘淵的猜忌便再難消弭。她從不懷疑帝王對陸乘淵的愧疚與憐惜,但她更不能忽視一個君王對自己皇位的在意。

她竟險些忘了,眼前這位勤政愛民的君主,亦是當年手刃兄長,不惜引狼入室與敵國串通的勤王。伴君如伴虎,帝王的疑心誰都不敢賭。

若讓他知曉這封可能令陸乘淵倒戈的信件存在,最穩妥的做法,便是在局勢失控前,先削去陸乘淵的權柄。

那麽這一切,就都能說通了。

她不確定是蔣昀還是魏明德暗中挑撥,但幾乎可以確信,她不能再完全毫無保留地相信景瑄帝能保住陸乘淵了。

薛南星終是不再言語,伏地而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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