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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薛南星 “你方才說……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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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薛南星 “你方才說……你是誰?”……

“沈、沈大人, 您何時來了?”何茂一臉菜色地看著眼前的“沈良”,此刻他已換回一身月白直裰,白玉發冠下是同樣一張精雕玉琢般, 無半點瑕疵的臉, 可眼下迎著水色燈火再細看,這張臉卻變得清寒無比, 整個人似乎完全不一樣了。

溪水泛起的月色被夜風攪碎, 零落在他眉眼間,可一瞬便被那雙幽深如潭的黑眸吞噬。

何茂見了這一幕, 不由打了個寒顫, 聲音發虛,“沈大人, 天涯何處無芳草,不過就是名婢女罷了。大人若是喜歡,下官給您再尋個更好的。”

陸乘淵目光沈沈, 不發一言。

倘若說方才在湯泉房內只是一個猜測,那麽此刻眼前的這一幕, 是真正讓這個猜測塵埃落定了。

他怔怔地看著魏知硯懷中的人,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看清過她。

她怎麽會是一個女子

她那樣堅韌不屈、冷靜自持,便是男兒也難及萬一,又怎麽會是個女子!

荒謬,太荒謬了。

這個他灰暗歲月裏的唯一一抹亮色,這個讓他拋卻滿身枷鎖、好好活下去的人, 這個讓他傾盡所有信任、心甘情願為之改變的人,卻從未真正信任過他。

從來沒有……

滿腔的詫異與驚怒,惘然與不解交織, 霎時化作根根倒刺,細細密密地紮進肺腑,喉間一股腥甜翻湧而上,竟嗆出一口淤血來。

何茂見狀,大驚失色,“大、大人……您這是怎麽了怎麽就吐血了”然而還沒來得及伸手去扶,被陸乘淵一記淩厲的眼風逼得噤了聲,當即呆在了原地。

薛南星從混沌的意識中驀地驚醒。

她下意識想轉身去看,可還未抽出力氣回頭,就被人扣住後腦勺,按入懷中。低沈的聲音自發頂落下,“放心,他沒事,我先帶你離開。”

魏知硯收緊臂彎,正欲轉身,身後突然傳來“噌”一聲利響。眼前寒光一閃,一柄長刀貼著他的鬢角飛過,直直插入身側廊住,刀身震顫不止,生生截斷去路。

雪刃的寒光中,映出魏知硯被削落的一縷斷發。

何茂看傻了眼,腳跟子也跟著發顫,想要開口說些什麽,還沒張嘴,舌頭就打了哆嗦。一旁的護衛楞楞地看向手中空蕩蕩的刀鞘,瞬間也懵了。

陸乘淵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擡指拭去唇角的血,徑直走上前,森冷的眸光釘在雪色披風上,一字一頓,“跟我走。”隨著最後一個字落下,他伸手就要去握披風下的手,卻被薛南星躲開了。

陸乘淵手中一空,怔怔地看著她,眼中驚怒恍若雷雲陣陣,轉瞬卻又化作一片霧氣,連嘴角也跟著微微一動。

不等他再作反應,魏知硯道:“陸乘淵,你瘋了嗎?你不記得自己是以什麽身份來的寧川嗎?你難道不怕……”

“怕?”眸中霧氣一下散去,寒眸如曜,深不見底。

陸乘淵擡起眸子,涼涼地看向魏知硯,“本王何時怕過。”

“好,你不怕,你是大權在握的昭王殿下,那些人奈你不何,但是她呢!?”

魏知硯說著,低頭看一眼,懷中的人蜷縮著身子,長睫輕顫,像從雪地裏刨出的雛鳥,倔強卻脆弱。他心神不由一緩,語氣也柔和下來,“她要走的路太難了,你可有替她想過?”

難?

可笑,那都是她自找的。

陸乘淵眉眼間浮起淩厲,森冷的殺伐之氣,連聲音都染上狠厲,“本王行事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

魏知硯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反而冷靜地道:“這別苑裏還有第三雙眼睛,你我心知肚明。若被那人得知她的身份,借此大做文章,怕是你我都難以護她周全。”說罷,他拔出插在廊柱上的長刀,隨手扔在地上。

陸乘淵聽了這話,更覺荒唐至極。

無論她是男是女,她都是昭王府的人,他想讓她生就生,想讓她死就死!

陸乘淵以冷目掃向眼前二人,最後看入魏知硯眼底,忽然間,他嘴角勾起一抹譏誚,慢慢地道:“那是你護不了而已。”

話音落,他也再無耐心周璇,一手扣住薛南星的手臂,劈掌往魏知硯胸口一推。

魏知硯畢竟不是習武之人,中了這一掌,整個人脫力一般往後猛退幾步,“砰”一聲撞到廊柱上。

陸乘淵頭也不回,拽著手中的人大步離去。

身後的人撫著胸口撐起身,嗆咳兩聲,嘴裏湧出一口鮮血來。

何茂戰戰兢兢地立在不遠處,見了這抹紮眼的血光,這才緩過神來。他一腳踹向身側的護衛,厲聲喝道:“還楞著做甚麽,還不趕快叫人來替魏大人瞧傷!?”說著,便忙不疊迎上前,無不惶恐道:“魏大人,您、您可還好?”

魏知硯擡起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目光定定地看向陸乘淵離開的方向,半晌,只緩緩道:“無礙。”

何茂直被眼前這接二連三的變故攪得暈頭轉向,慌忙間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得硬著頭皮道:“那……下官先扶您去歇息?”

魏知硯未置可否,正欲擡腳,忽聽得游廊一頭響起清脆的拍掌聲。

“啪啪”幾聲脆響,在這樣深寂的夜裏格外突兀刺耳。

“精彩,實在是精彩啊!”

魏知硯循聲望去,但見一人從轉角繞出,長眉鳳目,一襲紫藍錦袍,搖著折扇,信步朝這邊走來,口中悠悠然地道:“沒想到啊,今夜這場戲可比想象中的精彩多了。”他一邊走,一邊緩緩搖頭,“是本駙馬大意了,小滿宴那日你替那‘小子’出頭,我就該猜到。”

何茂見到來人,喉頭滾了滾,不露聲色地松開手,退至一旁。

魏知硯冷目睨向蔣昀,訕笑一聲,“這就是駙馬處心積慮設下的局?”

蔣昀在他面前站定,溫和地笑道:“賢侄誤會了。本駙馬不過為求自保,想多走一步棋罷了,只是沒想到,這棋子竟還不止一顆。”

魏知硯眸中笑意沈去,化作幽暗的寒,“你到底想做什麽?”

蔣昀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折扇一點點收起,自顧自地道:“難怪太師不讓我動她,原來早就想搶了這顆棋。可惜啊……”他輕嘆一聲,看向魏知硯,“可惜南星這孩子,似乎對你……”

不等蔣昀把話說完,魏知硯眸色驟變,一把揪住他的衣襟,狠狠道:“我警告你,休想對她怎麽樣!”

蔣昀見到他眸中狠色,非但不怒,反而笑意更深,搖頭輕嘖幾聲,“向來溫潤謙和的少卿大人,竟然為了一名女子如此失態,真是有趣。”說著,他擡起扇柄敲了敲魏知硯的手背,“不過,你這點兒氣,怕是撒錯地方了。”

魏知硯眼中狠厲之色畢現,手中力道加重,幾乎要將衣襟勒進蔣昀的咽喉,“你別忘了,你不過是魏家養的一條狗。”

蔣昀聽了這話,細長的眼尾似是一顫,眼中的怒意忽起又褪。須臾,陰柔好看的臉上浮起一抹瘆人的笑,“你也別忘了,我們的敵人,可是同一個。”

魏知硯目色微變,眼中怒意稍斂,沈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麽?”

蔣昀借勢撥開他的手,理了理衣襟,幽幽地擡起眼,“我要命,你要人。不如,我們做個交易如何?”

*****

別苑外,無影見陸乘淵大步走出,趕忙迎上前。然而他剛張開嘴,便瞥見陸乘淵身後竟還拽著一名女子。那女子身披雪色披風,低垂著頭,面容隱在陰影中,瞧不真切。

無影張了張口,終究沒忍住,指了指那女子,小心翼翼地問道:“王爺,這位姑娘是……?”

陸乘淵一言不發,直接將人連拖帶拽扔上了馬車。

無影瞧出他眉宇間隱隱透出的戾氣,連忙將滿腹疑問咽回肚子裏,調轉話頭又道:“王爺,方才見到山哥了,他說……”

不等他說完,陸乘淵沈聲打斷,“人呢?”

無影一楞,忙回道:“卑職讓他在山下等了。”一頓,又問,“王爺可是找他有事?”

陸乘淵默了一默,擡眸冷冷道:“送去影衛司,給本王好好審。”

“是!”無影下意識應了一聲,卻很快反應過來,瞪大了眼,“審?審他?”

陸乘淵不再言語,轉身撩袍,徑直上了馬車。

清冷的月色被車簾隔絕在外,車內幾乎陷入一片漆黑,唯有女子沈重而急促的喘息聲隱約可聞。

陸乘淵看著無影將油燈掛在壁角,邁入車室,越過蜷縮在地上的人影,徑自在主座坐下。

此刻,她幾乎半伏在車室地板上,整個人縮在雪色披風裏,頭垂得很低很低,乍一看,只以為是在跪著認罪。

陸乘淵目色泠泠地看著地上的人,語氣也泠泠然,“所以他早就知道了。”

不是質問,而是冰冷的陳述。

聲音明明很近,薛南星卻覺得像隔了千萬重山。

“嗯。”她極輕地應了一聲,披風下的緊握雙拳,染血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清楚地知道接下來會面臨什麽,趁陸乘淵進來前,她又悄悄撥弄了插在指縫中的耳鉤,換得了此刻的短暫清明。

陸乘淵眸色驟然一沈,似乎想到了什麽,眼中暗色翻湧,“所以,崔海也知道?”

薛南星心知這一問意味著什麽,陸乘淵知道她騙他,而所有在他之前知道這個秘密的人都可能被牽連。

一念及此,身體忽地湧起一陣灼熱,似有烈焰在血脈中燃起,燙得她幾乎窒息。

體內異樣的反應讓她瞬間明白過來,這便是“幻情”的作用,讓所有哪怕是細微的情緒都無限放大。

不管是情欲,還是擔憂,快樂,還是心痛。

她強撐著微微直起身,一手攥住胸前衣襟,竭盡全力讓心神緩下來,爾後擠出渾身氣力,朝地板重重磕了個頭,“還請王爺不要怪罪崔公公……不要怪罪山哥,一切都是我……”

不等她把話說完,陸乘淵怒極反笑,“所以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只有本王被蒙在鼓裏!?”

這一笑,他所有的,克制許久的自嘲、挫敗、失望與不甘,幾乎同時從眸中滲了出來。

其實他何必再問,何必再自取其辱。左右從這張嘴裏說出來的話,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他從來都沒有分清過,包括一次次柔情繾綣裏的回應,也包括猶在耳邊的那句“我並非不信王爺”。

假的!統統是假的!

唇角的笑意轉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涼殺戮的眸光。

陸乘淵一手拎起薛南星,粗暴地將她推在座榻上,狠狠地掐住她的喉嚨,“直至方才,你還不願讓本王見到你的真容……還在對他人投懷送抱!”

然而,話一出口,他卻驀地怔住了。

眼前這張臉蒼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散亂的鬢角全是濕的,不是水,不是淚,而是汗。

豆大的汗珠自額角不斷滲出,滑過那雙迷離失焦的眼眸,順著蒼白的臉一滴一滴墜落。

此刻的她,就像一朵褪色的花,在雨中飄搖欲墜,仿佛稍一用力就會雕零。

掌心猝然傳來一陣一燙,陸乘淵這才驚覺他扼住的是怎樣一片灼燙的肌膚。

胸腔似乎被什麽哽住了,陸乘淵怔怔地撤回手。然而,就在脫離他掌心的瞬間,眼前之人仿佛被抽去了最後一絲氣力,無力地朝他倒了下來。

陸乘淵下意識伸手去接,觸手的卻是一片濕膩。他低頭去看自己的指尖,竟已被染上刺目的猩紅。

染血的指尖蜷了蜷,顫抖著揭開披風。

披風下的袖口早已被血浸透,而此時此刻,袖中的那雙手還倔強地緊握著,指縫間滲出涔涔血腥。

直至懷中滾燙的身體開始止不住地發顫,緊握的拳才終於撐不住,一點點松開。入目的是血肉模糊的十指,常人最敏感的無名指縫中還插著半截耳勾。

她竟然就這麽苦苦撐了近一個時辰。

回想方才湯泉池中的一幕幕,只一瞬他便明白過來,也什麽都懂了——所以這才是她不願被他見到的原因。

陸乘淵只覺心臟仿佛被人一把擭住,扯出,拽得四肢百骸都跟著刺痛起來。

原來再強烈的怒意,都敵不過看她一眼,只需要一眼,她所有的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都已經不重要了。

……

陸乘淵一手扶著薛南星的背,穩住滾燙的身體不讓她往下滑,一手打開座塌下的矮櫃,摸出一個藥盒。他單手撥開藥盒,取出一個小瓷瓶,爾後輕輕捏住薛南星兩頰,待她張開嘴,將瓷瓶裏的藥液倒了進去。

這藥是宮中徐太醫所制,有醒神鎮痛、平覆心緒的功效,能緩解大多迷藥與情藥的毒性。可陸乘淵只知她大約是中了情藥,卻不知是哪一種。眼下雖餵她服下解藥,但究竟能不能解,他心中並無把握。

好在懷中的人服下解藥,身體漸漸安穩下來,不再發顫,急促的喘息聲也緩和了許多。

陸乘淵稍稍松了口氣,目光落在血肉模糊的指尖上,聲音輕得近乎嘆息,“程耿星,你究竟有多少事瞞著我?”

他並未指望能馬上得到回應,沒承想,懷裏的人竟聽到了。

濕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軟糯的低語聲貼著耳畔落下,“對不起,王爺,我並非有意要瞞著你。我只是害怕,怕你知道我是薛南星……”

陸乘淵腦中日久盤桓而不得始終的疑惑,在這一刻轟然炸開。

他一把推起懷中之人,雙手緊緊捏住她的肩頭,目色覆雜不堪,“你方才說……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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