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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對峙 “我給你的桂花香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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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對峙 “我給你的桂花香囊呢?”

薛南星將目光落在“遠州”和“李”字上, 眸色忽地一凝。

“遠州”二字筆跡,與李遠平書房中那幅畫的題字如出一轍,而落款的“李”字, 也確實與醉逢樓中那首《一剪梅》中的“李”字完全相同。

也就是說, 這封信乃至那幅畫上的題字,皆是出自李申之手, 乍看之下並無不妥。

然而蹊蹺之處在於, 這個“李”字,竟與那幅畫後靈牌上的“李”字也一樣。

她迅速將方才所見在心裏過了一遍。

李遠平自稱從遠州而來, 家鄉雙親已故, 無牽無掛,甚至連靈牌都帶來了寧川。可他宅中祭臺並未設於堂中, 而是藏在書房的一個暗龕中,連燒香都是在熏香爐裏。

如此隱蔽只有一個原因——這靈牌不能被外人看見,而不能被外人見到的原因……

“遠”州……

李門高氏尋“芳”……

遠芳!

腦中斷掉的一環驟然接上——因為這靈牌是李申所寫, 是他已故夫人的。而李申能將自己夫人的靈牌給李遠平,也只得一個解釋——李遠平並非是李申的學生, 而是他的兒子。

心中猜測到這裏打了個彎,倘若李申真的已經原諒張啟山,那毀壞墓碑便不會是李申或李遠平。而月娘是昨日去了張府才得了長命鎖,知道張啟山死前一直惦念著她,也就是說,在此之前,她一直記恨張啟山, 亦不會去拜祭他。

兜兜轉轉間,問題竟又回到了原點。

薛南星略一沈吟,問道:“月娘, 那你可知道張大人的墓地……”

本是試探的一問,可不等她問完,月娘已開口,“墓碑是我移走的。”她頓了一頓,又道:“確切來說,不是移走,而是毀了。”

“哦?”薛南星微一挑眉。“毀了?”

“是。”月娘神色平靜,聲音卻帶著一絲冷意,“遠平雖待我很好,可五年前的一切始終是我心中的痛,像夢魘一樣跟著我纏著我。尤其是我有了身孕後,常常夢見當年被逼嫁、被虐打的情境。我知道,這個心結若不解開,我永遠不會有安穩日子。於是,我擇了一日,偷偷去了靈光寺後山。當時我心中恨極了他,見到那三個字,便再也忍不住,一氣之下毀了那塊墓碑。”

薛南星不動聲色地掃一眼月娘的手,指尖和虎口處均有薄繭,且張府管家曾提過她自幼好動喜武。既然月娘一直記恨張啟山,做出毀損墓碑之事,倒也並非不可能。

月娘稍稍平覆了情緒,續道:“至於拜祭我爹的人是誰,我也不知。”她似是認真忖了忖,看向薛南星,“或許是張伯,抑或是其他敬仰我爹的人?畢竟他是‘寧川四傑’之首,頗受人尊敬,有人去拜祭他並不奇怪。”

是,有人去拜祭張啟山並不奇怪,怪就怪在,那人用的是遠州的黑簽香。

薛南星不置可否,目光再次落入月娘眼底,只覺眼前之人的一言一詞,愛也好、恨也罷,無不坦然,不似有假。

可她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薛南星與月娘道別後,又在心裏將所有線索理了一遍。

張啟山死於四年前,且兇手與屍體獨處了八日,精心偽裝成密室暴斃的假象。兇手為何不逃?

而嫌疑最大的李申,卻在他死前一日回了遠州,並且還是張啟山告訴何茂的。張啟山為何要這麽做?

四年來,李申一直留在遠州,兒子李遠平卻於三年前帶著母親高氏的靈牌來了寧川。李遠平隱瞞身份,自稱只是李申的學生,又將母親高氏的靈牌藏於暗龕中祭拜,就是為的是什麽?

書房中的那幅畫上的字,薛南星曾仔細辨過。從墨色深淺來看,題字的墨跡明顯比畫中墨跡更新,不似四年以上的陳墨,反倒像近兩年才題上去的。難道李申是近兩年才題了字,再將整幅字畫托人帶來寧川?

還有房中那對黑靴……

來這趟之前,她原本只想著能從黑簽香入手,找出拜祭張啟山之人,再通過靈光寺線索追查李申的下落。

可月娘的出現,無疑線索是多了,卻推翻了她此前的種種猜測。仿佛無形中多出一只手,將她的思緒越攪越亂,一時間反叫她不知從何處入手了。

*****

回到客棧已是未時,薛南星心裏捉摸著案子,穿過客棧中院,不期然擡頭,卻見客棧院中廊廡盡頭立著一人。

一襲湖藍錦袍映著夏光,像金暉籠在周身,腰間佩玉華光流轉,卻分毫不及他雙眸的清潤。

——竟是魏知硯。

薛南星腳下步子一頓。

她一眼便認出他來,卻是怔了怔,才吩咐梁山先回房,自己步上前去。

魏知硯也早就看到了她,待人走近了,才溫聲開口,“你回來了。”

薛南星左右顧盼一下,明知故問地道了一句:“你在等我?”

“嗯。”魏知硯頷首,“剛到。處理完案子,想著還是來看看你。”

薛南星垂下眼簾。婚約之事終究關系到他們二人,她思來想去,覺得有些事拖不得,該面對的總歸得面對,還是要當面說清楚。

她抿了抿唇,開口道:“知硯哥哥,我看過那紙婚書,想來你也已經知道了。魏家重情重義,至今仍記著當年的一紙承諾,我很感激。可我始終覺著婚姻該是兩個人的事,是一輩子的事,不該……”

“南星——”不等她將後頭的話說完,魏知硯突然打斷,“其實你不必這麽快做決定。”

他頓了頓,又道:“即便做決定,也要以‘薛南星’的身份。”

“薛南星”三個字幾乎是一字一頓,聲音低得可怕,如重錘在心。

恍惚間薛南星有一瞬錯覺,覺得說話的不是魏知硯,至少不是她認識的那個。

她不由擡眸去看他。

此刻,魏知硯也正凝視著她。他的目光依舊溫柔,似暖陽般溫熙。可這一回,薛南星分明從他眼底看到了其它東西——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占有與命令。

然而這一絲反常只一瞬便消散不見了,仿佛方才那一眼所見,真的都只是錯覺。

魏知硯點了點頭,好看的唇角輕輕一彎,還是對她揚起一笑,又說了一句,“你說的沒錯。婚姻大事,雖有一紙婚書,但畢竟是長輩們的意思。程老先生的遺願固然重要,但於我而言……你的心意更重要。”

他說這話的語氣溫雅,字字句句都極盡體貼,將她放在首位。

薛南星雖心有寬慰,可她到底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自然能分得清感動和感情,也聽得明這番話裏的意思。

這是在提醒她,一紙婚書是事實,外祖父的遺願也是事實。

然而,魏知硯有一句話說的沒錯:無論她的心意如何,無論她要做何決定,她始終繞不開薛南星的身份。

而今冷靜下來,薛南星捫心自問,自覺先前對薛以鳴說的那些話,的確有些意氣用事。她既然不想做回薛南星,又如何能替“薛南星”做下決定呢?

思及此,她輕輕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

魏知硯見她點頭,眸中浮起輕柔笑意,語聲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你打小就有主意是真,可沖動也是真。所以你得答應我,不要為了一時沖動和義氣輕易做任何決定。”他說著,忽將語氣一緩,慢慢地道:“為了我,為了程老先生,更為了你自己。”

薛南星認真地想了想,低低應了句,“好,我答應你。”

為了她,也為了她愛的人。

正恍神間,薛南星發頂微微一沈,眼前落下玉色長指。

魏知硯擡手撫了撫她的發頂,落下時輕輕帶過她眉間憂色,“好了,別苦著臉了,我的小南星可是天塌下來都會笑著頂起來的。”

薛南星眸光微微低垂,一時沒有說話。

忽地,她似想起什麽,自袖囊中取出一個香囊,遞了過去,“對了,這個先還給你。既然還未做決定,我便不能收了這個香囊。”

魏知硯指尖觸碰香囊,眼底有什麽東西沈了下去,許久才接過手中,只道:“好,我等你。”

薛南星不再多言,告辭離開。

她給出香囊的這一幕,恰落入剛下樓來的某人眼中。

魏知硯目送著她的背影轉入月洞門,在廊下陰影裏默默立了一陣,一道清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語中帶著譏誚。

“你叫我過來就為了看你這出戲?”

魏知硯睫稍一顫,回過身,目光落在手中的香囊,眸色驀地冷了下來,沈聲道:“看得人覺得是戲,戲中人可不這麽認為。”

陸乘淵負手而立,看著魏知硯,忽地緩緩地,慢慢地彎唇笑了起來,“你以為他會輕易入了你的戲?”

魏知硯擡眸,目色清冷地看著他,“這便是你我兄弟情斷的原因嗎?”

此刻,倘若薛南星、淩皓,抑或任何一個認識陸乘淵與魏知硯的人在此,一定會萬分詫異。他二人仿佛一剎那變成了對方,那個素日裏溫言笑語,如春風和煦的人成了陸乘淵,而那個淡漠冷寂,清高自持的人變成了魏知硯。

卻同時鋒芒盡顯。

陸乘淵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少卿大人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魏知硯指腹摩挲過香囊上的桂花繡紋,須臾,淡淡道:“是嗎?但願你沒有太高看了你自己。”

言罷,不再說什麽,轉首往院外走去。

*****

薛南星回到後院客房,先徑直去了陸乘淵房中,敲了半晌無人應,便又回了自己房裏。

她在榻上呆坐了一會兒,無意間,目光落在床頭矮櫃的小木框上,不知怎的,眉宇間籠了一整日的風煙雨霧漸漸散開。

她彎了彎唇角,自懷中取出一個香囊。

原本精致的桂花繡紋上多出一個鵝黃色繡團,仔細辨認才能勉強辨得出是一個字。

一個“晚”字,是陸乘淵的字。

薛南星眸中笑意愈深,竟一時沒忍住失笑出聲,原來這世上還有字比無影的更難看,不知道王爺見了能不能認得出來。

可是……

笑意凝固在唇角,思緒到此卻又生出悵然來。

因她不知,她是否還有機會將這香囊送給他,以女子的身份,送給自己的心上人。

薛南星輕輕嘆了口氣,目光投向窗外,灼灼夏光灑滿庭院,刺得她幾乎睜不開眼。

今年的夏似乎來得格外早,剛入五月,便已能聽見窸窣的蟬鳴聲。

那一聲接一聲,如無休止的嗡鳴,縈繞在她耳畔,揮之不去。

那些她不願想、不敢想的,斷斷續續隨聲聲蟬鳴竄入耳中,又仿佛有人握著尖刀,一字一句刺在她心口。

“你可知道陸將軍當年是如何死的?是中了落鷹峽布下的三重殺陣,是必死之局。而設計這三重殺陣的,正是你娘……”

“你別不信。你娘曾潛伏寧南國三月有餘,帶回寧南邊防圖,對落鷹峽地勢更是了如指掌,如今府上都還留著你娘的手稿,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是,那一戰本不該陸將軍出征,這三重殺陣本也並非是為他而設。可你娘明明能阻止他,明明知道破解之法,卻眼睜睜看著他去送死。”

“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你說昭王若是知道他這一輩子要背負的痛苦都來自於你娘,他還會原諒你嗎?”

正這時,店裏的小廝沖了茶進來,將後頭的話猛然掐斷。

腦中嗡鳴聲戛然而止。

小廝將茶盞擱在小幾上,“大人,這是沈大人特別交待要給您沏的安神茶。說是若您回來了沒見著他,就先歇會兒,他會交待人看著。”言罷,便恭敬退了出去。

茶香縈繞竄入鼻息,滿腹愁緒被這茶味沖散,神思一下清明許多。

她驀地想起前日陸乘淵的話來:

“刑訊定罪之時,你是何等堅持要先找到證據,為何到了本王這裏,一句‘他們說’便深信不疑,輕易替本王做了決定?”

是啊,她連證據都未見到,斷不能因為一時意氣和沖動做任何決定。

薛以鳴這番話幾分真幾分假,尚且難辨。若是有疑,她便去查,若是有債,那便去抵,左右不過是一輩子,橫豎不過是一條命。

至於陸乘淵會否原諒她……

她不再去想,指腹摩挲了幾下香囊上的“晚”字,將它重新收入懷中。

薛南星收回心緒,正起身往外,一擡頭,冷不防撞入一對幽澈的雙眸。

陸乘淵不知何時進來了。

“王爺回來了?”薛南星有些“念曹操曹操就到”的意外。

她迎上前,“方才去您房中沒見著您,我便回來等了。”

“你找我?”陸乘淵微一挑眉。

薛南星聞此一問,倒是楞了楞。她清晨獨自出外查案,回來後不該第一時間向他稟明嗎?

正怔忪間,又聽得一問,“找我何事?”

薛南星又是一楞,應該有什麽事,總歸不就是案子的事麽?

她心中著急,也省得與他一來一回兜圈子,徑自將李遠平宅中所查一一道來。

從月娘正是張啟山的獨女,到推測李遠平是李申的兒子,再到李遠平書房中的疑點,以及對案中新生的種種疑點,無不盡之處。

陸乘淵聽罷,默了一瞬,似是了悟,轉而道:“所以這就是你去了這麽久的原因?”

薛南星怔了怔,總覺得此人有些說不上的奇怪。她一股腦說了這許多,此人不問案子,不問細節,反倒沒由來地問了這麽一句。

的確,晚是晚了點,可這一問她實在不能如實回答,只得點了點頭,避重就輕,“李遠平留我用了午膳,月娘為試探我,還特意做了幾道京菜,好在跟著王爺吃過幾頓,才不至於露了馬腳。”

陸乘淵幽幽地看她一眼,又是沒由來地一句:“我給你的桂花香囊呢?”

薛南星:“……”

她默默垂下眼,抿了抿唇,“王爺突然問這個做甚麽?”

“看看。”

只有兩個字,不輕不重,不冷不熱。

薛南星屬實沒弄明白,卻又不能真的拿出來給他看,只得道:“我、我怕弄丟,先收起來了。”一頓,又補了句,“收得嚴實,得找找。對,得找!”

她言罷,擡眸覷一眼陸乘淵,卻見他好整以暇地盯著自己,似乎真的在等她找出來。

薛南星暗暗腹誹,咬了咬牙,只得裝模作樣找了起來。

先是桌案,一眼望穿,找無可找,自然是沒有。爾後是床榻,她假意翻來覆去,口中煞有介事地喃喃,“奇怪了,昨日明明收在軟枕套裏了。該不會……”

她忽地擡手一敲腦門,驚道:“該不會有人換過這枕套被褥,東西被哪個掃灑的小廝收拾走了吧?”

薛南星說著就作勢要往門外去尋所謂的“小廝”,可甫一擡腳,腕間驀地一緊。

冷寒的聲音自頭頂落下,“是找不到了,還是給了別人?”

“別人”二字竟是沒有絲毫溫度。

薛南星收回步子,回過身,勉強擠出一個諂笑,“怎麽會,怎麽能給別人?這可是王爺送的,我……”

話到這裏,語聲忽地一滯,她猛然想起方才在院子裏自己將香囊還給魏知硯的情境。

一模一樣的香囊。

薛南星再看一眼陸乘淵,只見他面上沒什麽表情,依舊是那般清清冷冷。旁人或許瞧不出什麽,可她往細了瞧,卻是分分明明,清清楚楚地看出來了——深似海的眸中微瀾湧動,這是又生氣了。

以昭王殿下的性子,若誤會自己將他送的定情之物給了旁人,那還得了?

她暗道不好,忙小心翼翼問了句:“王爺方才見到了?”

陸乘淵微微闔了闔眸,似深深吸了口氣,又極緩極慢地呼出來。

他道:“為什麽?”

薛南星莫名,“我沒有,那香囊是……”

“本王問你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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