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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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京城比杭州城並大不了多少,只是更加繁華些。這裏的行車道全部鋪上了平整的陛石,即便是雨天也不會難行,就連狹窄的巷子裏也都墊上石塊讓人腳上避免沾泥帶水。

陸洵托關系在離相府只隔一片莊園的附近買下了一戶人家破敗的祖宅。

“這裏原是太子身邊一位幕僚住的,後來被派去南京任了官職,也就廢置了。前後算一算,得有十來年了。”守宅的老仆人駝著背一邊開門,一邊引著陸洵和牙人往宅子裏走,兩人到了內宅,只看到有兩扇雕花木門已經歪歪扭扭,要掉不掉地掛在那兒。

到了這兒,老仆人伸手攔住陸洵,“小公子還是莫再往前走了,就在這兒瞅瞅得了。裏面也不過兩間正房,外加一個小廳,廳左邊是側房,右邊是小書房。前些日子狂風驟雨接連不停,把屋頂的瓦片吹翻下來,吹得支撐的柱子也動搖起來,可是十分不安全。”

“有勞老人家。”陸洵點點頭,並不看這裏,他透過低矮的圍墻,很容易就望見不遠處王府莊園處的高墻上有許多芭蕉葉伸展出來。

從前靜谷園裏也有幾棵芭蕉樹,後來被他移到自己院子裏去了。他記得自己的娘親說過,看到芭蕉樹就會想起自家親人來。大概她在到陸家做丫鬟之前,也曾是個快樂的小姑娘,不過是迫於生計要離家求財。

“其實這裏是很好的住處。大家都說這個宅子很是旺主人哩。陸公子既不缺錢財,買下了稍作修繕,最多十天半月就可以搬進來了。”牙人在一旁為陸洵作打算,只恐他反悔,一個勁說好話。實在是這位宅主人要價太過離譜,是尋常宅邸的三倍之高,否則何至於人走了這麽多年都賣不出去。

陸洵笑笑,轉身往外走,一口答應下來:

“我買下了。一會兒與你去取地契,我們往官府去交了利稅,你再替我找些人來穩固了房梁,把壞了的門安上,工錢另算。”

說完話又記起路上那些叔輩的人閑談時講到在京城辦事萬不可少了一二賞錢,因此又摸出幾個銅板分給二人,“一點心意,二位拿去買酒喝。”

牙人得了賞,心想這位南邊來的新客倒是很懂規矩,連給的數目都不多不少,正好是尋常那些公子哥們隨手給的,可見不是好糊弄的人,因此也就不敢對陸洵使什麽心眼子。

老仆卻是躊躇不前,有些窘迫地回望了一眼這處宅子。他雖然不住在這兒,但每年都能收到南京那邊送來的護院費,還有修繕費,且數目不少。如今宅子賣了,他卻失去了每年那些錢,只能悻悻然離去了。

路上老仆也曾開口試探陸洵是不是能收留他,做個看家護院的,但被一口回絕了。

這位公子,似乎有些不近人情的漠然。

陸洵只覺好笑,心想明明是護院的,卻忍心讓屋子變得如此落敗。屋主既有心賣房,肯定給了修繕費,必定都被他吞下了。如此欺上瞞下之人,他要來有何用。

這裏離陸家的絲綢鋪面有很長一段距離,隔著一條羊腸河道,另外還得穿過一片密集的百姓屋,再過兩條街道,才是到了主街的鋪子上。

這些年存下的錢全部拿來買了這處宅子,剩下只能再往家裏要了。陸洵典當了身上的玉佩,大頭用來修宅子,剩下的一小部分用來住在客棧,省吃儉用了十來天,終於得償所願搬進新房。

這是去年生辰時賀老太太送的禮物,當時他也有一瞬的感動,不過只是那一瞬。他在典當時可沒有什麽不舍,只是在算計拿到錢財以後怎麽用最劃算。

“公子若是十日之內贖回,就是本金加……”那時掌櫃瞇瞇笑著,話還沒說完,陸洵直手接過一袋子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沒空聽廢話。事情太多、太雜,壓得腦門凸凸地跳動著,快要把人忙瘋。

京城的這間絲綢鋪子雖然不大,但每年銷出的絲綢數目要占陸家絲綢生意的一大半。原來京城許多小門小戶的人也是很要好的,雖然比不上那些權貴,卻也樂意將錢財花在穿衣打扮上。

陸松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才同意將陸洵派過來。他們的絲綢都是上等品,與每年進貢皇宮的相差無幾,可賣給普通人和賣給權貴,價錢能差上好幾倍。

陸洵與陸松是這麽說的,周峮肯做引路人,與他修書一封給在京城同宗的兄長搭線,將這些好貨送到那些官眷手裏去試試。這等好事陸松自然不會放過,陸洵來口信說缺錢疏通關系,他也就派人寄送了,絲毫沒有懷疑。

一同送來的,還有雲意的書信。

陸洵將銀票拿起,底下壓著的信匆匆瞥了一眼便收擱置一邊。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回過頭來,把那封信裝進一個檀木匣子裏。

京城的風很幹燥,陸洵懷揣銀票走在外頭,覺得雙唇有些幹裂,他下意識垂著頭行路。然而杭州城這個季節的風還是溫潤的,雲意已經在藥鋪上做了一個來月的事情,她扮作男童子模樣,將長發盤起,用藍布包紮在頭頂,又穿著夥計的衣裳,平時也不大開口說話,因此來抓藥的人都不甚在意。

直到那日,龐其跡不知道從哪裏打聽來的消息,刻意到鋪子上來尋她。

“雲意妹妹,我說這段日子怎麽不見你,原來是來這裏做幫手了!要不是我多番打聽,還不知道這事呢。怎麽,你有心學醫麽?”

此人雙手撐在櫃臺上,也不買藥,只拉著雲意聊天。好在現在是下午,今日天氣陰沈得很,大家都擔心落雨,街道上只有稀稀疏疏幾個推獨輪車運草料的漢子在幾趟來回走著。

李大夫在後堂打瞌睡,雲意正無聊地翻著藥方,心想能有個人說說話倒也不錯。因此她只笑著回道:“衙內真是有閑情,還打聽我的事。不過是不想上學堂,亦不想整日宅在陸家,這才來這裏尋個事情打發時間罷了。”

莊生既離去,除了陸洵和賀老太太,這裏已經沒有人知道她與周峮之間發生的事情,龐其跡只覺得雲意一個女子在這裏拋頭露面有些奇怪。本朝民風開放,在街頭尋生計的女子不計其數,雖然都是窮苦不得已,卻也令人尊敬。只是,雲意住在陸家,不缺吃穿,有必要來做工麽?

龐其跡於是問:“你是不是遭陸家人欺負了?”

“自然不是!”雲意立刻否認,兩道眉峰擰成了結,看上去很生氣,“你不要亂想,更不要亂說!這是我自己想著來的,原因方才已經同你說過了。”

“好吧好吧。雲意妹妹這麽做,自有道理。”龐其跡微微一笑,又問,“陸洵去了這麽久,可有與你互通書信?”

她前後托人送去的兩封信都石沈大海,聽差的回來倒是說送到人手上了,她問對方要回信,卻是沒有。可見真的有沒有送到也未可知,又或者他還在氣頭上,故意不給自己回信。

“你發什麽呆?”

一雙胖手在雲意眼前掃了掃,她回過神來,龐其跡身邊的小跟班上來嘀咕了幾句,他於是直起身子來說:“我得走了。”

“嗯。”雲意點點頭,算是恭送。

“我明日再來。”他走之前回頭說。

雲意兩眼一黑,真想叫他別來了,但又不敢過分忤逆,只能收了笑容,轉身去假裝開後面的藥櫃子,其實她輕輕嘆了口氣,手搭在櫃子把手上也不拉開,還在想陸洵的事情。

“丫頭,我讓你午後半個時辰喊我,你看看現在是幾時了?”

李大夫的指關節扣在臺面上敲了好幾下,帶著一點責備的意味與雲意說話,她驚得轉身,無措地搓了搓手,一時間不知道怎麽回答,但忽然又想起來,這個吩咐,似乎是昨日的事情了。

“師父,你睡糊塗了。昨日天晴,你吩咐我早點叫你起來趁正午艷陽高照時一同曬藥材,那是昨日的事了。”

李大夫將信將疑地看了一眼外頭的天氣,好一會兒才嘆著氣說:“哎呀呀!還真是!”

雲意輕笑一聲,繼續發呆。李大夫嘴裏念叨著日子越過越糊塗了之類的話走開了......

這種掰著指頭數日子的生活並沒有持續多久,轉眼秋涼冬近,距離秋考已過去一段日子。這時有消息靈通的已經知道了哪些人入了圍,至於最終被遞到皇上跟前的那批文章,卻要等真正放榜時才知道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清晨,銀燭像往常一樣送雲意到鋪子上來,李大夫今日起遲了,聽到叩門聲慌慌張張在裏頭應:“待會兒,待會兒!”

雲意便安分地站在門前等,望著路上來來往往的小販和行人無聊地看,忽然打遠處走來一個穿著藍布衫的中年人,他戴著鬥笠遮住了臉,背後還背著一個草簍子,一看就是賣草藥的。

但是待人愈走愈近,再擡頭時,目光兩兩相望,雲意的心咯噔一下亂了節拍。

那不正是秦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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