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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詭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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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詭道也。

這些天西北軍可跟西宥過了把癮,具體原因在於徒護肅是以“防”字出名,因此他被安排在了西北,可西宥是出了名的“攻防兼備”,其中還以“攻”為側重點。

她的用兵方法可以用兩個字形容——詭異。

別人打仗無非是敵進我退,敵退我追,兵多就打,兵少就跑。她卻不同,她很少與敵人正面交鋒,從來都是聲東擊西,你往南走她偏往北,經常搞得大月人暈頭轉向。

收拾完孫憲忠,西宥決定先攻,時間是第二天。

第二天很快到來,可令人詫異的是,整整一天,他們竟然沒有任何動靜,士兵們也沒有要去打仗的意思。

這其實也不奇怪,按照沈將軍的習慣,你想要她白天光明正大地幹一仗,那是很困難的,晚上發動夜襲才是她的風格,這次也不例外。

深夜,進攻開始。

西宥親自指揮戰鬥,西北軍顏途魯一馬當先擔任先鋒,率領數千精兵,在黑夜的掩護下摸黑向大月軍營前進,可他剛走到半道,卻驚奇地遇到了打著火把、整齊排列的大月軍。

很明顯,他們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沒辦法,西宥出陰招的次數實在太多,大月人也不是白癡,他們料到這位將軍又要夜襲,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

看著對面黑壓壓的敵人,顏途魯十分鎮定,他果斷下達命令——撤退。大月軍自然不會放過這塊送上門的肥肉,將領胡當即命令全軍總攻,數萬士兵向西宥軍帳猛撲過去。

顏途魯節節敗退,無法抵擋,眼看自己這邊就要大獲全勝,胡將軍開始洋洋得意了,可就在這一瞬之間,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軍隊開始陷入混亂!

顏途魯的退卻是一個圈套。

西宥分析了當前的局勢,大月軍背後乃是天險之地苦行山,若是她殺勢過猛,他們便會龜縮進山,為今之計只有吸引他們離開本軍營帳。

這些天持續不斷的騷擾已經讓他們煩不勝煩,再見到西北軍就如同狼見到羊,幾乎沒有任何思考,他們如西宥所想爆發了。

而在大月軍發動進攻的必經之路上,她已經準備了一份出人意料的禮物。

這份禮物就是爪衛帶領的一千伏兵,他早已埋伏在道路兩旁,顏途魯的軍隊逃來,他不接應,大月軍的追兵到了,他也不截擊,等到大月軍全部通過後,他才命令爪衛從後面發動突然襲擊。

大月軍正追到興頭上,屁股後面卻狠狠挨了一腳,突然殺出來一幫莫名其妙的人,連劈帶砍,在黑燈瞎火的夜裏誰也搞不清是怎麽回事,場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

此時前面的顏途魯也不跑了,他重整陣營,又殺了回來。前後夾擊之下,大月軍人心惶惶,只能分兵抵抗。

可是他們的麻煩才剛剛開始,前後這兩個麻煩還沒應付完,突然從軍隊兩翼又傳來一片殺聲。

這大致可以算是西宥的額外贈送,她唯恐大月軍死不幹凈,又命令伍副將和丘榮各帶上千士兵埋伏在敵軍兩翼,看準時機同時發動進攻。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被人團團圍住,前後左右一頓暴打,大月軍實在撐不住了,跑得快的就逃,實在逃不了的就隨手扒拉一下地上的兄弟往自己身上蓋。

大月軍一敗塗地,胡將軍在一眾士兵的奮命護衛下殺出重圍退守入山。

西宥遠望那座被白雪覆蓋的山,嘆道:“難辦了。”

一旦大月城出兵支援,他們便會呈燎原之勢再度覆蘇,屆時便是想救李擇言也救不出來了。

除了速戰速決還有什麽辦法能趕在大月城發兵之前通過這道天險呢?

答案是有的,但是西宥目前並不知道。

*

另一頭,蘇煜聽到西宥把人扣下後連連拍手,“幹得好!”

他說著看向地圖,仿佛能看到上頭一筆而過的山川在拔地而起。

他已經等了太久太久,如今就是一展宏圖的時刻!

“傳下去,不管用什麽方法,務必把人給我釘死在東籬莊,這回若是打得好,兄弟們過年一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話畢,他再次看向地圖,眸中帶了狠意,“我這回要大月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讓他們就此困死在他們口中的風水寶地!”

*

於文的兩個兄弟時刻盯著西宥的動向,這放在平常時刻於文肯定是要發作的,但現在是關鍵時刻。誰叫你小子讓你心上人替你來打仗的,我不盯著她還能盯誰?

同樣關註著西宥的周北呈收到了來信,信中是父親問他在幹什麽,為何要大幅度調兵,要他趕緊給個解釋。

周北呈看了眼來送信的人,淡淡擡手,說:“把人帶下去,待此戰過後我自會論功行賞。”他指著府上來送信的人,“尤其你的功勞最大。”

他說罷,看向地形圖,他仔仔細細看著圖上的每一個細節,良久,他提起筆圈起一處,道:“來人,帶上重車,去將斷藤橋給推了。”

副將大驚失色,“將軍,若是推了我們的人可就回不來了!”

斷藤橋是去往苦行山的必經之路,但也是他們行軍的唯一選擇,自古以來都沒人打過這個橋的主意,橋上軍隊你來我往很是和諧。原因無他,沒人想把事做絕。

橋一斷,你我之間便只剩下背水一戰,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很顯然,周北呈冷酷的臉下面有著一座滾燙的火山,不把大月人燒死他誓不罷休。

“事情必須有個輕重緩急,我們不像北部,可以調出這麽多人手阻攔敵方的援軍,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絕了他們的路,待此戰結束我們再去把那幫兄弟們接回來過年。”

他放下筆,嘆道:“就快結束了。”

*

燕平將軍府。

一群大老粗們齊聚一堂,表情嚴肅。沈遠揚一拍桌子,罵道:“憑什麽那個蠢笨小子能掌軍,我家閨女不能?還有,到底是誰把他捧上去的?聖上不清楚他什麽本事也就算了,你們還不清楚嗎?”

眾人面面相覷,皆有點心虛。

沈遠揚氣得頭昏腦脹,咬牙道:“若真叫孫家小兒指揮大軍,只怕西北也得丟,一會兒回去你們就給我上奏,要求更換主將。”

“推舉誰為主將呢?”一部下弱弱發問。

沈遠揚眼一瞪,唾沫狂飛,“還能是誰?當然是我家西西!”

眾人作鳥狀散去,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兩人擦了把汗攙扶著走出將軍府。

“將軍也真是的,不讓千金上戰場的是他,讓我們上書請兵權的也是他。”

“可她是個姑娘,聖上怎麽可能同意?”

“只要能收疆擴土,誰管她是男是女?”

“你是被將軍罵怕了吧?”

“……”還真是。

第二天朝會,文臣武將再次提起西北一事,場面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文官逮著武將就是一通罵,當初說自己技不如人的人是你們,現在說孫憲忠只會紙上談兵恐誤國事的人還是你們,怎麽,把他們當猴子耍啊?

武將先是心虛,被罵了一通之後也來脾氣了,他們冒著這麽大的風險承認錯誤,被罵成兒子也就算了,這些人居然還得理不饒人非要把人罵成孫子!

拜托,那可是孫衛海啊!區區十來人就敢追著上千人猛打的孫衛海啊!換做是你你敢下他兒子的面子嗎?

一群人吵得不可開交,帝王腦殼生疼,這場朝會只得不了了之。

帝王負手來到禦書房,不出意外看見裏頭的人影,他腦袋更疼,於是一甩衣袖大步離開。

帝王負手走著,瞧見迎面而來的人影先是一楞,而後停了下來。

視線觸及到來人鋪在大腿上的毯子,像被燙到一樣,帝王挪開目光,聲音帶了些不自然,“你怎麽想到進宮了?”

陳祈何其心細,他自然捕捉到帝王的眼神,他眼神暗了暗,嘴邊的笑並未消減,“兒臣見過父皇。”

帝王擺手,等著他的回答。

陳祈:“兒臣是來尋太子殿下的。”

提起陳臻帝王就頭疼,他心煩意亂道:“正好,你去同他說說話。”

陳祈垂眸應下,父子二人擦肩而過,陳祈掩下眼底的情緒,吩咐下人往禦書房走。

陳臻在禦書房跪了許久,大臣們都勸他保重身體別和帝王硬碰硬,他一言不發跪在那,從白天到黑夜。

陳臻的一番硬氣在見到坐著輪椅來的陳祈時軟了下來。

陳祈抖開毯子披在他肩上,溫聲問他:“小十三今個兒是怎麽了?連飯都不舍得吃。”

陳臻無聲擡頭,他看見陳祈臉上那一道疤,視線下移,他看到陳祈不良於行的雙腿。

自幼時被冠以太子之位以來的所有委屈在此刻沖破他的心口,他在陳祈腿間泣不成聲。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不能上戰場,他的皇兄們個個驍勇善戰,出去時總說好要帶這世間最好的皮毛給他,回來的時候卻只剩下殘肢。

他不明白為什麽他不能娶他心愛的姑娘,明明這世間的凡人都能在洞房花燭夜時看見他們最想看見的那雙眼睛,為何他的地位如此之高,卻失去了最簡單的快樂。

“皇兄,我也想上陣殺敵,我也想去救下我的知己好友,我也想大大方方說出我的心意,為什麽,為什麽我是太子,卻什麽都做不到?為什麽我已經是太子了,我卻一點也不開心?”

陳祈說不出話來。

陳臻的淚水穿透他的長袍,暈開一片水漬,落到他早已沒知覺的腿上,在這一刻滾燙的不止是陳臻的眼淚,還有他翻湧的情緒。

陳祈輕輕呼出一口濁氣。

*

就如於文所說,太子臻是很幸運的。

他上頭僅存的幾位皇子都很寵他,那天只是陳祈去見了他,在看不見的地方,其餘幾位皇子都上了書為西宥求兵權。

他們的出現是壓垮帝王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可以說他不愧對天下人,卻獨獨對他的幾位兒子抱有愧意。

像是為了懲罰他,久不參與國事的他們在這一天一齊上書。帝王看著上頭歪七扭八的字,指尖不受控制顫抖著。

他們有的傷了手,有的斷了腳,還有的沒了眼睛,這些親筆文書,他幾乎是看著,就覺得心口在淌血。

戎馬半生的帝王突然想起他們也曾與陳臻一般康健,他們也曾在他膝下歡笑,他們也都曾是天之驕子。

為什麽,受傷的人不能是他呢?

帝王放下奏折,捂著臉一言不發。

大殿上,只能聽到高臺上那人壓抑的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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