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鬼王在全城搜尋可疑的地方，甚至寧可錯殺也絕不放過，可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兩人的下落。

當顧騫離開那開滿荷花的荷花池，鬼王的身影漸漸淡去，再也看不見對方身上持續不斷飄散出的黑氣，一直屏息藏在原地的人這才鉆了出來。

“寶貝兒，你看看他，一身好強的怨氣，一點也不好，跟他待在一起，你會生病的，還是我好。”男人輕輕摘下臉上的面罩，露出那張一直被遮擋住的臉。

此人正是江湖大盜於冶。

他奉師門之命前來鬼宅偷取寶珠，沒想到，竟然陰差陽錯進了鬼蜮。

在連續數日的觀察後，他發現鬼蜮的中心不是建立起鬼蜮的鬼王，竟然是一個身份普通的人類少年，而對方甚至把鬼王迷的七葷八素，連道士都不幹活了，為他爭風吃醋，他心裏又癢又不屑。

一方面想知道對方究竟長什麽樣子。

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是不是能從對方身上獲取離開鬼蜮的辦法。

在此地摸查許久，他終於發現，要想離開這裏，要麽殺掉那位鬼王，要麽毀了這顆放置在陣眼上的紅玉珠。

殺掉鬼王，鬼蜮沒了維系的主人，會徒然失控，那位玉面花容的小郎君根本壓制不住，最後的結局顯而易見。

於冶輕輕親了親對方的額頭，抱著人，縱身一躍，在池面上飛躍而去。

他輕功了得，出師極快，哪怕湖面上的曲橋已經被炸掉了，也對他的行動沒有半點妨礙，只是幾個點水，就輕輕松松上了那池心亭。

他把人輕輕放在亭子裏，小心把人擺了個舒服的姿勢，才飛躍至檐角。

他半蹲在檐角處，盯著那顆散發著盈盈紅光的紅玉珠。

這顆珠子，和鬼王剛才露出的那雙血紅的眼睛幾乎一模一樣。

他從腰間取出一把匕首，對準那顆紅玉珠，猛刺過去——

叮——

一陣尖銳刺耳的碎裂之聲傳來，所有畫面在那一瞬間靜止。

無論是鬼童還是正在碎裂的紅玉珠，還有在那一剎那池中掀起的水珠。

都在那一刻靜止。

時間與空間停滯在了此刻。

在這紅玉珠將碎未碎的一瞬間。

【宿主！請您迅速離開！離開通道正在打開，請您隨時準備登出！】

頌玉被機械音驚醒，睜開眼睛，卻看到這樣一幅場景。

他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只能看到漂浮在空中，維持著向著池心亭沖過來姿勢的顧騫，還有不遠處滿臉驚疑的崔懸。

他周圍的景象全都靜止在了原地，只有他是這個場面裏唯一一個活動著的人。

這是哪裏？

他是誰？

那些被封存的記憶在頃刻間奔湧至他的腦海，幾乎沖垮他的大腦，他一下子站不穩，跌坐在地上，索性有被子擋著，沒有讓他摔傷。

想起來了。

那些忘記了的。

不願記得的。

全都想起來了。

【請宿主做好準備，即將返回本源世界。】

【什麽是本源世界？】

他問。

系統正要解釋，卻被打斷。

【我生活的那個世界，真的是我的本源世界嗎？】

又或者，他其實也是被別人蒙蔽著的人？

過於冗長的記憶給他的大腦攪和的一團亂，叫他根本分不清現實與虛幻的區別。

太多的記憶在此時成為了思考的阻礙，也讓他失去了辨認現實的依據。

系統在此時陷入了長久的沈默，滋滋的電流聲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頌玉看向那些人，看向他們的眼睛。

這個時候，空間暫停，他是不該在他們眼中看到任何情緒的。

只是，他卻覺得自己看到了他們的懇求。

像是棄犬抱著絕望和最後一絲僥幸，懇求主人不要拋棄自己。

再一次的。

拋棄自己。

他們已經被反覆拋棄了千千萬萬遍。

頌玉莫名有些不忍。

哪怕是棄犬，就這麽瘋子一樣的糾纏了他這麽多個世界，他也難得產生了些許不舍。

那是愛嗎？

他並不明白愛是什麽意思。

只是不懂，為什麽看到他們這種眼神時，他的心臟會傳來悶痛。

【登出通道已開啟，請宿主回歸本源世界。】

【我想知道真相。】

頌玉固執地坐在那裏，低著頭，仿佛悲憫的小菩薩。

登出按鈕就在他旁邊，可他卻看也不看。

【為什麽我會這樣穿來穿去。】

【為什麽他們會陪著我。】

【為什麽我在他們身上感覺到了一樣的力量。】

【我究竟是誰？】

系統沒有回答，第三次催促：【請宿主回歸本源世界。】

片刻後，頌玉聽見空中傳來一聲嘆息。

那是擁有機械音的系統幾乎不可能發出的聲音。

【宿主，請您向前走。】系統說，【前面會有路的。】

系統扔下了這麽一句不明不白的話，之後便再也沒有出言催促。

頌玉站了起來，他發現，此時，他可以踩上看起來空無一物的空氣，走到顧騫身邊去。

他看著對方那雙盛滿了懇求與絕望的眼睛，看著被困在那個不能動彈軀殼裏的殘缺靈魂。

他輕輕撫上對方的臉，動作輕柔，如同微風。

他看著對方那張臉。

那張穿過時間的長河，卻始終不變的面容。

始終追隨著他，從沒有改變過的眼神。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眼中第一次擁有了憐惜。

就當被禁錮的鬼王眼睛裏第一次燃起希望的火苗時。

他卻毫不留情的轉過身，一步步走向池心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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