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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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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高處傳來一聲熟悉的槍響,子彈擦著她的耳畔飛過,“砰!”的一聲,前方的殺手應聲倒地,眉心留下一個血洞。

火光撞上鋼架。又一波人沖向高架狙擊點,小黑終於移動,但他卻是翻上更高處的鋼架,他比四年前高了半個頭,正用肩膀抵著槍托,讓他成了活靶子。

等到爆炸的瞬間,熱浪將她掀翻在地。她再爬起來時,鋼架已經坍塌,火焰吞噬了那片夜空。熊熊大火夾雜著鋼筋松動砸向地面的聲音,沒有人再靠近,至此,他隕滅在了火海之中。

尚譽咽了口唾沫,有人在身後拍她的肩膀,槍傷和陳傷在隱隱作痛,火星四起,楚悗的臉在陰影的一面,念了一句,“走了。”

尚譽被熾光燈照得不行,往後挪移了一步,“當年,隱鳶死的那天,組織想要夜間行動迅速召回,暫停湄公河行動,我拒絕了。”

她手捏著剛譯出的電文:【冬青,身份暴露風險極高,立即撤回。】尚譽劃燃火柴燒掉電文。聯絡人的屍體,可能早就漂到了河流下游,她怕,她怕組織判定她叛變。隱鳶被揪出槍擊後,生產線加了質檢流程,連處決叛徒都已經開始講究效率,囚徒越來越少,又越來越多。

可以說尚譽之前有想過考體育大學,但她自打那次見到金三角來的人,就再也沒有想過大學考體育學院。連陳籽逸也那麽認為了,認為她是那麽執拗的一個人,不顧著肩膀的舊傷硬生生的要去考學,要去北上。她那會二十出頭,結束‘餘曼’的任務後就被派遣到了金三角,六年,比六年要多,六年之間,秘密任務,僅僅幾人知道她。尚譽繼續說:“隱鳶死後的四個月,我知道的是楚悗在那之前就在策劃一場大案,但我不知道是她敢在湄公河那場行動啟動行動。所以,我現在鄭重的告訴在場的警官,刀晟的死並非全部出自我手。”

又是雨夜,河水渾濁,貨船甲板上,雨不停地打下,尚譽瞳孔微縮。槍聲被雷聲掩蓋,穿過楚悗的大臂。血濺在刀晟的臉上,他驚愕地低頭,看見自己胸口插著鎖鏈的尖端。

剛一臉平靜站在旁的楚悗突然暴起,鬥獸場成了一片廢墟,再沒了野獸,但她像頭真正的野獸般撲向刀晟,“誰有意見!”

“那之後的每次清洗舊部都讓我在場,我後來想明白,她正在潛移默化模糊我的道德邊界,”楚悗的房間掛著副地圖,標註著金三角所有鬥獸場的位置,那是她恨發芽的地方,那是毀滅她所有舊事物的地方,她在鬥獸場的編號是——十七號。尚譽沈寂了一會,“她不是同期鬥獸場最兇的,楚悗告訴我,雖然她可能只是頭數的幾個能打的,但她絕對是最會裝死的。從鬥獸場十七號到最大首領,楚悗唯一人性留在鬥獸場的編號牌裏了。”

那是一晚長談。“唉,”楚悗呼出一口煙,摔碎了酒杯,玻璃渣淌了一地,轉盤轉了一輪又一輪,箭心指向尚譽,“這回是輪到你了吧?是要繼續裝,還是撕破臉,任你選。”楚悗的眼神跟那天絞死刀晟一樣,坐在木制的椅子上手指一下下點在桌子上,不緊不慢地,但又是像在催促答案。

“四十五度射擊,知道嗎?從高處射發,可以避免跳彈,楚悗上位後每個隊幾乎都是這樣的射擊方式處刑。”尚譽頓住,“金三角臥底任務行動之前我是‘尚隊長’。但現在我可以被隨意調遣,以為我被調來綏州指揮是我願意嗎?我回來快要兩年,除了那次在邊境我父親的事情,我單獨行動以外,其他全部都是幕後指導,我沒踏進過一步嘉南警局,內勤換了個遍,甚至沒人認識我。這些年來,我沒為了我自己,我跟所有人斷了聯系,這些全是是我自願的。當初犧牲的是我父親,被刀晟追蹤的是我母親,被迫繼續留在北部十幾年沒有音訊的是郭康安,失蹤的是聞尋生,除了他們,又有多少無名人的屍體葬在土地下,流在邊境河裏?”

半年前嘉南市局新裝的玻璃門能讓她看清楚自己的眉眼,刺耳的聲音把她打醒了,像是冬天清晨還未起床,還在睡眼惺忪的時候潑過來的一桶冷水,她是——未登記人員。

“你那叫違抗命令!”幾名高管坐在尚譽面前,她不喜歡審犯人一樣審她的語氣。面前的人手拖著資料,冷笑了聲手隔著紙扣在桌子上,“你覺得你現在還能去哪裏?你知道你的人頭懸賞現在是多少比特幣嗎?簡直荒唐!”指著她說道:“你去了能幹什麽?再去和那個女毒梟演虐戀?柯裳闌那小子還在昏迷,你暫時不要輕舉妄動。”他調出投影,空調的冷風吹著,尚譽坐在最末席。零零碎碎坐著人,冷風卻壓不住室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尚譽近兩年表現穩定,但考慮到心理評估結果,暫時不適合帶隊執行任務。”

“就因為跟通緝犯認識,所以認定警察也有罪?”老隊長突然開口,“尚譽同志的情況特殊,她這種經驗申請……我建議成立聯合專案組。”

“我從來沒有說過她有罪。經驗怎麽能當當免死金牌?總之我反對啟用尚譽。”鄧偉國敲了敲桌子,“我們理解你的情緒,但現在的重點是服從人員調整。”

“人員調整?”聞洱突然插話,“至今為止,她破獲的跨境毒品案數量有誰超過,所有的“違紀”行動均取得關鍵戰果。”

“請你註意會議紀律!”紀委皺眉,“況且現在你也需要服從調整。”

這場辯論持續到正午。在尚譽的警徽上切出明暗交錯的紋路。

“她心理評估不合格!”鄧偉國指著尚譽最新的測評報告,“PTSD癥狀明顯,且心理評估報告顯示,她對楚悗存在個人情緒,楚悗沒死,還讓尚譽成了行走的炸彈!你知道有多少國際殺手找她嗎!以她現在怎麽能適合一線?”

“那為什麽留她在這?”老隊長反問,“省廳把她調來綏州是來當人形數據庫的?”他不停翻著檔案:“她那一次申請立刻收網為什麽沒人接收?如若你們提她拒絕召回兩次,那請你們也看一看她滯留的兩年間,破壞了多少次重大交易。不要跟我提PTSD,要知道,臥底歸建後最危險的不是PTSD,而是被體制慢慢絞殺!他曾留下來的親筆原封不動,但現在他的女兒就在經歷這個!”老人咳嗽了幾聲,空調的溫度被調高了些,“十幾年前的綁架案,六年的臥底,‘記憶宮殿’到底夠不夠換一張入場券?”

“刀晟死後東南亞最大的毒品拆家,她和金三角有千絲萬縷聯系,現在要她去是準備當誘餌還是去送死?”他的聲音像淬了冰。楚悗事件是永遠的瘡疤,她曾偽裝成警方聯絡人,差點跨國安裝竊聽器,“如果這算‘虐戀’,鄧生的想象力可真是太豐富了。”

她像一把被擱置的刀。那年,尚譽從金三角歸隊的第二天。人事處的調令就已經直接塞進了她的病房,沒有解釋,沒有聽證會。收到調令時她正打著點滴,貫穿傷還在滲血,肩頭的舊傷逢著雨天使她疼痛不已。

“如果省廳認為我現在只配做文職,又或者去當誘餌,都請直接下調令,我服從調令。”舊傷的疼痛蔓延到胸腔,迫使尚譽不得不用手撐住桌子。有人走近,聲音帶著情緒,“……暗網一個新賬號發布的加密信息是——17號收到。”

文件砸在桌上,露出內頁的紅色批註:疑似叛變風險。走向門口,最後看了眼屏幕上的暗網懸賞,紅色的塗鴉筆畫了一個笑臉,眼睛上打上了兩個叉,嘴巴吐著舌頭,標記上了數字十七,像某種黑色幽默。門關上時,震落了一縷墻灰。

……

吸煙區。

尚譽背靠著墻,脊背不再是那麽挺直。半瞇著眼睛側頭看地面,她撇了一眼身邊人,陳喻端著杯熱茶,“把會議變成個人演講,可以的,所以贏了嗎?”

“這你都知道,不是不上前線了麽?總之沒輸。”尚譽掃了下煙灰,沒輸就是贏,“懸賞令是個幌子,沒人敢動我,楚悗在親自料理。”尚譽長呼了一口氣。她摩挲著衣料,想起她最後一次見她時說的話,那時候楚悗的身影一閃而過,很快消失在國境線另一側,沒想到又以這種形式重新見面,再此見面,是敵非友,“等阿闌醒的時候,再來通知我。”

“你怎麽想的?”陳喻看著一個個躺著的煙屁股,問她。

“我能怎麽想?”尚譽點了點盒子裏的煙,一共還剩下十三根,“等這一盒空了,我告訴你。但是……”她頓住,轉了下腳角,“我聽紀委說的,聞洱為什麽也需要服從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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