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淵窺幽 第四章 拜師破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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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淵窺幽第四章拜師破陣（四）
己廬山的霧林迷陣將茶苑首屈一指的殺手難住了。
晨輝剛剛閃現在深密樹冠細縫間的時候，他與幾人走散了。夜裏，怕黑影又來偷襲，幾個人背靠著背，互換著打盹，盯梢。天將亮，他繼續帶頭探路，不時回頭，敦促幾人緊跟在身後。忽地，他察覺到林子裏的氛圍驟然一變，再回頭，叮囑三人戒備，視線裏只剩霧氣漫布的幾棵大樹。他四下呼喊，不見有人回應，一時不明白出現了什麽怪事，幾人瞬時就沒了蹤影。
山主就是本事再高，也不能同時將三個人擄走。定下神，細細思量，準是那山主又回到了陣中，變動了陣勢。性情難測的山主，怎得有閑心又回頭愚弄他們？清明背心好一陣寒顫，只想他那被擄走的小主人，恐怕遭遇了不測。她憑空消失在暗夜，人心惶惶，他好不容易追上四處亂闖找尋她的雪家宗主，現在大夥竟失散了！小主人生死未蔔，餘下幾人的安危同樣......
不知怪人還會幹出什麽惡事來，不能一味被他搶了先手，任其宰割——清明鬥志決然，誓要找到出陣的路，逮住那怪人！
盡管他不通陣法破解之道，但有賴多年訓練出來的感官直覺，枝頭的銅鈴——他大致摸索了出來，是用來擾亂陣中之人對方位的感知的。這片野林是天然形成的，再怎麽精心布置陣法，也不可能遮擋得住風息在其間流動。銅鈴隨風而動，彼此相連，但總歸在先後上，有瞬息差異。經昨個一整日的留心觀測，他確信，要想走出這迷陣，得辨識出一堆銅鈴中率先搖動的那只，如此順藤摸瓜，不斷地尋找銅鈴的上一帶動者，總能找出林子的邊界！
他駐足閉目，聆聽銅鈴響動之間的細微差異。此舉頗耗費心神，但卻能幫他找出一些看似並無前路的通道，他懂得那是陣法制造出來的虛像，心無礙，可破除虛像，識得真象。
曲曲折折行進中，他察覺到旁側有人在靠近，那一側乍一看，全是林子裏的樹木，怎會有可供人通行的縫隙？但風流中傳來的生息不會有假，這堆樹極有可能是虛像——他拔劍刺了過去。
劍尖刺中了格擋之物，他感受到同樣來自兵器上回彈的內勁，尖利的餘響還在空中回旋，從虛像中驀然跳出一個人影來，破口大罵：“你小子要害死我小姑姑麽！”
來者竟是聞人達，清明趕緊收起了劍，正奇怪著他何出此言，稍後又見兩個人，從虛幻的樹影中鉆了出來。“是我們，清明師兄！”霜降欣喜地跳來清明身邊，挽著他的胳膊不肯松手，“太好了，師兄沒事就太好！你看，澄兒來救我們了！”
清明驚訝地瞧著幾人，見到牧梓澄毫發無損，更是忍不住問：“你這兩天都......你可是從那山主手裏逃出來的？”察覺到牧梓澄欣慰的神色中，夾帶幾絲失落，他明白還不是打聽這些的時候，那不知是否安好的少年人，還令人掛牽，“天亮後我們幾人才走散，這大白日的，小雪公子應當沒問題，你得相信他。”
小主人提起勁朝他牽動了嘴角，轉瞬又低垂了眼眸，繼續探尋前路。
只剩走散的最後一人了，但尋到清明時，已然是此陣中最後一處方位，牧梓澄心裏生出了不妙的預感——果然出了陣，仍是一無所獲，如她所預感的，走遍了北邊整個陣，還未見那襲淺淡的身影。雪湘若定是困在位於南邊的陣法之中了，孤身一人。
日暮垂落山頭。
半天的功夫，就將三人帶出了陣，按理說她應該感到振奮才是，可出了陣，眼前漸濃的夜色，令她更替尚在霧林中的人擔憂。就如清明說的，大白天的他一人也能挺住，但入了夜呢？
整整三日，目之所及之處全是濃霧，重見天光的三人終於卸下了心頭的重負。
霜降舒展了胳膊，好不逍遙自在，恍悟：“咦，怎麽出來了卻不見雪公子？”
“他應當還在另一個陣中，我這就去找他。”
牧梓澄轉身就朝南邊走去。
聞人達驚叫起來：“不是吧小姑姑！我們還要再進這鬼林子裏去？”
牧梓澄停下腳步，回望三人：“你們不必跟來，也不必在此處等候，清明，你帶他們繼續往前走，就能上山去。崖頂上是己廬山主人的住處，這幾日大家累壞了，又受了驚嚇，你們先行去上面歇息，山主不會為難你們。”
她知聞人達自是唯恐再踏進霧林一步，而霜降面失血氣，透露出這幾日也沒少受煎熬，大家好不容易才得以逃了出來，又見要再來，任誰都邁不開步子。她早就做好了打算。
三人投來擔憂的目光，清明毫不猶豫地說：“怎能讓你獨自涉險，我隨你一同去。”
“林子裏又沒有其他危險，我一人還更快，得趁天黑前趕快找到湘若哥哥。”
“我正是擔心這點，萬一小雪公子心魔發作，你一個人......”
“你忘了麽？聽音閣那日。”
清明被牧梓澄這一言嗆到無力反駁。的確，他與聞人達二人聯手，還是沒能制服著了魔的雪家宗主，如今又如何敢妄作保證。可苑主交給他的使命，就是保護這女孩，他更是早就將這當作了死去之人對他的身後托付，他始終覺得，不論發生什麽，都得替她守護住這孩子。
見清明欲言又止，似要堅持，牧梓澄放了狠話：“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拿我當主人麽？那我現在命令你，不許跟著我！”說完，她往另一條路走去，走上幾步，又回頭，盯了清明一眼，看他可是膽敢違抗她的命令。
清明眉心深凹，心下左右為難——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這小主人還時不時回過頭來提防他，他踏出半步後，終是後退了回來，既知她決心，只好遵從。
“那我們就在這裏等你！”
清明果真不肯老實聽話，不容她得寸進尺，牧梓澄只好退讓了半分：“明日午時，若是還等不見我，就去山崖上找山主！”她轉眼鉆入了通往另一個陣法的入口，三人還在回味她這話裏的意思，卻無法再向她確認意圖了。
下半邊的陣勢，牧梓澄記得不如上半邊熟，但有了先前的經驗，她膽子壯了許多。
眼見樹林裏的路暗了下來，她想，興許用不著像午後那般，調整陣型截斷多餘的通路。雪湘若的心疾，在黑暗之處易受激發，他若自知魔意將來，定會停下來，打坐調息，平息暴烈之性。
眼下這個時辰，牧梓澄揣測——若如清明所說他人還清醒——他應當已在預先防範夜晚的來臨了，該是趁著夜還未完全深下來，多在林中四處走走，能更快尋到他。
她加急了步伐，時不時在途中喚上兩聲。
林子裏雖有銅鈴聲幹擾，但人的聲音還不至於被完全遮蔽，倘若雪湘若在鄰近處聽見她的呼喚，兩人不會輕易錯過。
雪湘若盤膝而坐，念起了靜心決。
方才，他只覺得有個熟悉的聲音，不斷湧上心間，怎麽驅趕都無法驅散。他憂心黃昏的落幕，會讓自己遭受魔性的侵蝕，當周圍的深林裏，響起疑似女子的呼喚聲時，他越發認定是自己的心魔開始了作祟。
呼喊聲若隱若現，時有時無，模棱兩可，方位不定——
這心魔，實在狡猾！最會利用他在意之人惹他生急，迫使他卸下心防。每當他急切念想起他珍愛的人們時，那心魔就會趁機在他腦子裏，不斷上演著慘痛的悲劇，讓他一遍又一遍，品嘗他們飽受嚴酷傷害的滋味。
他容忍不了的，正是這些迫害，心魔生幻象，他何嘗不知？可他就是不能容忍！待到幻象之殘酷、之慘烈、之不能原諒，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他再無法穩住心神，克制心魔。敗了陣，身體被心魔搶奪，更不會放過他，它會操縱著他，做下無法收場的惡行來，直至完全將他拉下深淵，一同成魔！
心間冒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身處涼意遍布的秋日傍晚，雪湘若的額頭卻大汗涔涔。仿佛伴呼喚聲和鳴般，他沈心念決的聲音，隨之逐漸變大。聲音近了，心決念得響，響得快要穿透周遭的迷霧，打破鋪天的密鈴，念得再大聲，卻無法增添靜心決的效用，可雪湘若就是止不住以這笨拙的方式來對抗心底的惡魔。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受到了晃動，什麽力量在拉扯他，在搖晃他，身體似乎在墜落，墜入黑暗的旋渦之中，令他無法呼吸，他想張嘴呼救，口中卻依舊被靜心決的道詞充斥著，無法分心。
牧梓澄拉扯著雪湘若的胳膊，他卻堅如磐石，怎麽都不挪動半分。無論她怎麽喊，怎麽想搖醒他，他一概無動於衷。
她不知，他究竟是聽不見她的呼喚，還是又陷入了夢魘之中。他現在這般，就似在她短暫離開業寶期間，發生過的類似情形，事後五羊師兄相告，他是中了一種奇異的焚香蠱毒，五羊師兄當是替他祛除盡了這毒素，怎得他又整個人僵持住了呢？
心魔到底為何物！牧梓澄實是難以琢磨，更難以想象這心魔對雪湘若造成的影響。她好不容易在偌大的霧林中找尋到了他，卻沒法讓他清醒過來！
雪湘若的藥囊應是藏在了他的袖中，可她無法觸碰，他捏住的靜心決，使得渾身氣勁不斷回轉在丹田處，逼得她無法靠近伸過手去，她也擔心，萬一遭外力破壞了他穩固的氣決，會否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
她只能一聲聲地，不停呼喊。忽而，雪湘若睜開了雙眼，可那目光渙散，片刻後又闔上了。
他睜開那眼，仿佛在確認什麽......他難道將自己當成了噩夢中的幻象了麽？若是處在他身旁真實的人，會被他當成幻覺代入到了噩夢之中，是否可以跟他講些，與可怕的噩夢無關的稀松小事，來破除噩夢的包圍，讓他不會感到太過苦痛？
牧梓澄轉變了嘗試的方向，坐定在雪湘若跟前，同他說起了閑話來。
“湘若哥哥，我又找到了一味藥......你知不知道，它就長在你頭頂上呢......可是這樹，現在還沒開花，等到日後下過了雪，遇上了晴時，它就會長出跟燈籠似的火紅花朵，那時就可以采下它，用來入藥了......霜姐姐說，她托一位師兄去東邊尋找的藥，也有了些眉目。你看，離搜羅整齊，越來越近了，只剩下兩味......跟你說過，有救的......”
雙目緊閉的人，突然扶住了她的雙肩，眼皮底下的眼珠急速轉動，口中的咒決已經斷掉，他不停地搖著頭，碎碎念著：“是你麽澄兒？不、不！是假的、假的！一定是你在騙我，你騙我......”
“不是假的！湘若哥哥，你睜開眼看看呀，是我啊......”
她等了片刻，雪湘若靜靜睜開了眼，瞳孔中還欠著神。
他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目，但手掌之中，傳來了真實的觸感，是真實的，穿不透的幻影。他尚不敢盡信眼前人影的虛實，他擡起手，去觸碰那人影的臉頰，柔軟，有溫度。慢慢地，一雙透亮的眸子顯現了輪廓，清晰了起來，他從捧起的臉龐上，烏黑的眼眸中，望見了自己的影子。
幻境之中的假象，絕無可能倒映得出他自己的身影！
這一瞬，雪湘若猛地從鴻蒙中驚醒了過來。他望著眼前的少女，笑了，是年少時純然的樣子。只是大夢初醒，他忽略了手心中逐漸滾燙的溫度，鼻間之隔一指，對面的人，心跳亂了節奏。
雪湘若放開她，長舒一口氣，捂住了心口：“是你，澄兒，真的是你！”方才迷夢之中的痛感是那麽真實，他不敢輕挪視線，只怕一走眼，人就沒了，“太好了，太好、澄兒——你怎麽了？”他不知牧梓澄為何也捂著胸口，以為她受了傷，或是受了驚。
“沒、沒什麽，走吧。”牧梓澄速速起身，撣了撣衣衫上的雜草，催促雪湘若動身，沒讓他察覺出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大家都在出口等著了，只待出了陣，一切就沒事了。”
“那奇怪的人抓了你去，可有難為你？”
何止是為難——牧梓澄心裏想著，卻不想在此時告訴雪湘若她所受的委屈。還不到最後，沒有完全贏得比試，她萬萬不敢大意。
“出去再說。”她淡淡地，走在雪湘若前面，依據腦海中的記憶，搜索那條最接近出口的通路。看來不用明日午時，他們能趕在午夜之前，回到崖上草廬......
突然間，腳下地面變得濕滑，牧梓澄失去了平衡，發出一聲驚呼。雪湘若慌忙伸手去拽，這一拽令他大呼不妙——腳下已然懸空！牧梓澄並非不慎滑倒，而是一腳踏向了空處，踩落到不知深處的洞窟裏去了。雪湘若沒能拉她回來，反倒被這突來的沖擊連同帶落。
兩人一同，墜入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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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廬山的霧林迷陣將茶苑首屈一指的殺手難住了。
晨輝剛剛閃現在深密樹冠細縫間的時候，他與幾人走散了。夜裏，怕黑影又來偷襲，幾個人背靠著背，互換著打盹，盯梢。天將亮，他繼續帶頭探路，不時回頭，敦促幾人緊跟在身後。忽地，他察覺到林子裏的氛圍驟然一變，再回頭，叮囑三人戒備，視線裏只剩霧氣漫布的幾棵大樹。他四下呼喊，不見有人回應，一時不明白出現了什麽怪事，幾人瞬時就沒了蹤影。
山主就是本事再高，也不能同時將三個人擄走。定下神，細細思量，準是那山主又回到了陣中，變動了陣勢。性情難測的山主，怎得有閑心又回頭愚弄他們？清明背心好一陣寒顫，只想他那被擄走的小主人，恐怕遭遇了不測。她憑空消失在暗夜，人心惶惶，他好不容易追上四處亂闖找尋她的雪家宗主，現在大夥竟失散了！小主人生死未蔔，餘下幾人的安危同樣......
不知怪人還會幹出什麽惡事來，不能一味被他搶了先手，任其宰割——清明鬥志決然，誓要找到出陣的路，逮住那怪人！
盡管他不通陣法破解之道，但有賴多年訓練出來的感官直覺，枝頭的銅鈴——他大致摸索了出來，是用來擾亂陣中之人對方位的感知的。這片野林是天然形成的，再怎麽精心布置陣法，也不可能遮擋得住風息在其間流動。銅鈴隨風而動，彼此相連，但總歸在先後上，有瞬息差異。經昨個一整日的留心觀測，他確信，要想走出這迷陣，得辨識出一堆銅鈴中率先搖動的那只，如此順藤摸瓜，不斷地尋找銅鈴的上一帶動者，總能找出林子的邊界！
他駐足閉目，聆聽銅鈴響動之間的細微差異。此舉頗耗費心神，但卻能幫他找出一些看似並無前路的通道，他懂得那是陣法制造出來的虛像，心無礙，可破除虛像，識得真象。
曲曲折折行進中，他察覺到旁側有人在靠近，那一側乍一看，全是林子裏的樹木，怎會有可供人通行的縫隙？但風流中傳來的生息不會有假，這堆樹極有可能是虛像——他拔劍刺了過去。
劍尖刺中了格擋之物，他感受到同樣來自兵器上回彈的內勁，尖利的餘響還在空中回旋，從虛像中驀然跳出一個人影來，破口大罵：“你小子要害死我小姑姑麽！”
來者竟是聞人達，清明趕緊收起了劍，正奇怪著他何出此言，稍後又見兩個人，從虛幻的樹影中鉆了出來。“是我們，清明師兄！”霜降欣喜地跳來清明身邊，挽著他的胳膊不肯松手，“太好了，師兄沒事就太好！你看，澄兒來救我們了！”
清明驚訝地瞧著幾人，見到牧梓澄毫發無損，更是忍不住問：“你這兩天都......你可是從那山主手裏逃出來的？”察覺到牧梓澄欣慰的神色中，夾帶幾絲失落，他明白還不是打聽這些的時候，那不知是否安好的少年人，還令人掛牽，“天亮後我們幾人才走散，這大白日的，小雪公子應當沒問題，你得相信他。”
小主人提起勁朝他牽動了嘴角，轉瞬又低垂了眼眸，繼續探尋前路。
只剩走散的最後一人了，但尋到清明時，已然是此陣中最後一處方位，牧梓澄心裏生出了不妙的預感——果然出了陣，仍是一無所獲，如她所預感的，走遍了北邊整個陣，還未見那襲淺淡的身影。雪湘若定是困在位於南邊的陣法之中了，孤身一人。
日暮垂落山頭。
半天的功夫，就將三人帶出了陣，按理說她應該感到振奮才是，可出了陣，眼前漸濃的夜色，令她更替尚在霧林中的人擔憂。就如清明說的，大白天的他一人也能挺住，但入了夜呢？
整整三日，目之所及之處全是濃霧，重見天光的三人終於卸下了心頭的重負。
霜降舒展了胳膊，好不逍遙自在，恍悟：“咦，怎麽出來了卻不見雪公子？”
“他應當還在另一個陣中，我這就去找他。”
牧梓澄轉身就朝南邊走去。
聞人達驚叫起來：“不是吧小姑姑！我們還要再進這鬼林子裏去？”
牧梓澄停下腳步，回望三人：“你們不必跟來，也不必在此處等候，清明，你帶他們繼續往前走，就能上山去。崖頂上是己廬山主人的住處，這幾日大家累壞了，又受了驚嚇，你們先行去上面歇息，山主不會為難你們。”
她知聞人達自是唯恐再踏進霧林一步，而霜降面失血氣，透露出這幾日也沒少受煎熬，大家好不容易才得以逃了出來，又見要再來，任誰都邁不開步子。她早就做好了打算。
三人投來擔憂的目光，清明毫不猶豫地說：“怎能讓你獨自涉險，我隨你一同去。”
“林子裏又沒有其他危險，我一人還更快，得趁天黑前趕快找到湘若哥哥。”
“我正是擔心這點，萬一小雪公子心魔發作，你一個人......”
“你忘了麽？聽音閣那日。”
清明被牧梓澄這一言嗆到無力反駁。的確，他與聞人達二人聯手，還是沒能制服著了魔的雪家宗主，如今又如何敢妄作保證。可苑主交給他的使命，就是保護這女孩，他更是早就將這當作了死去之人對他的身後托付，他始終覺得，不論發生什麽，都得替她守護住這孩子。
見清明欲言又止，似要堅持，牧梓澄放了狠話：“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拿我當主人麽？那我現在命令你，不許跟著我！”說完，她往另一條路走去，走上幾步，又回頭，盯了清明一眼，看他可是膽敢違抗她的命令。
清明眉心深凹，心下左右為難——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這小主人還時不時回過頭來提防他，他踏出半步後，終是後退了回來，既知她決心，只好遵從。
“那我們就在這裏等你！”
清明果真不肯老實聽話，不容她得寸進尺，牧梓澄只好退讓了半分：“明日午時，若是還等不見我，就去山崖上找山主！”她轉眼鉆入了通往另一個陣法的入口，三人還在回味她這話裏的意思，卻無法再向她確認意圖了。
下半邊的陣勢，牧梓澄記得不如上半邊熟，但有了先前的經驗，她膽子壯了許多。
眼見樹林裏的路暗了下來，她想，興許用不著像午後那般，調整陣型截斷多餘的通路。雪湘若的心疾，在黑暗之處易受激發，他若自知魔意將來，定會停下來，打坐調息，平息暴烈之性。
眼下這個時辰，牧梓澄揣測——若如清明所說他人還清醒——他應當已在預先防範夜晚的來臨了，該是趁著夜還未完全深下來，多在林中四處走走，能更快尋到他。
她加急了步伐，時不時在途中喚上兩聲。
林子裏雖有銅鈴聲幹擾，但人的聲音還不至於被完全遮蔽，倘若雪湘若在鄰近處聽見她的呼喚，兩人不會輕易錯過。
雪湘若盤膝而坐，念起了靜心決。
方才，他只覺得有個熟悉的聲音，不斷湧上心間，怎麽驅趕都無法驅散。他憂心黃昏的落幕，會讓自己遭受魔性的侵蝕，當周圍的深林裏，響起疑似女子的呼喚聲時，他越發認定是自己的心魔開始了作祟。
呼喊聲若隱若現，時有時無，模棱兩可，方位不定——
這心魔，實在狡猾！最會利用他在意之人惹他生急，迫使他卸下心防。每當他急切念想起他珍愛的人們時，那心魔就會趁機在他腦子裏，不斷上演著慘痛的悲劇，讓他一遍又一遍，品嘗他們飽受嚴酷傷害的滋味。
他容忍不了的，正是這些迫害，心魔生幻象，他何嘗不知？可他就是不能容忍！待到幻象之殘酷、之慘烈、之不能原諒，超過了他所能承受的極限，他再無法穩住心神，克制心魔。敗了陣，身體被心魔搶奪，更不會放過他，它會操縱著他，做下無法收場的惡行來，直至完全將他拉下深淵，一同成魔！
心間冒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身處涼意遍布的秋日傍晚，雪湘若的額頭卻大汗涔涔。仿佛伴呼喚聲和鳴般，他沈心念決的聲音，隨之逐漸變大。聲音近了，心決念得響，響得快要穿透周遭的迷霧，打破鋪天的密鈴，念得再大聲，卻無法增添靜心決的效用，可雪湘若就是止不住以這笨拙的方式來對抗心底的惡魔。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受到了晃動，什麽力量在拉扯他，在搖晃他，身體似乎在墜落，墜入黑暗的旋渦之中，令他無法呼吸，他想張嘴呼救，口中卻依舊被靜心決的道詞充斥著，無法分心。
牧梓澄拉扯著雪湘若的胳膊，他卻堅如磐石，怎麽都不挪動半分。無論她怎麽喊，怎麽想搖醒他，他一概無動於衷。
她不知，他究竟是聽不見她的呼喚，還是又陷入了夢魘之中。他現在這般，就似在她短暫離開業寶期間，發生過的類似情形，事後五羊師兄相告，他是中了一種奇異的焚香蠱毒，五羊師兄當是替他祛除盡了這毒素，怎得他又整個人僵持住了呢？
心魔到底為何物！牧梓澄實是難以琢磨，更難以想象這心魔對雪湘若造成的影響。她好不容易在偌大的霧林中找尋到了他，卻沒法讓他清醒過來！
雪湘若的藥囊應是藏在了他的袖中，可她無法觸碰，他捏住的靜心決，使得渾身氣勁不斷回轉在丹田處，逼得她無法靠近伸過手去，她也擔心，萬一遭外力破壞了他穩固的氣決，會否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
她只能一聲聲地，不停呼喊。忽而，雪湘若睜開了雙眼，可那目光渙散，片刻後又闔上了。
他睜開那眼，仿佛在確認什麽......他難道將自己當成了噩夢中的幻象了麽？若是處在他身旁真實的人，會被他當成幻覺代入到了噩夢之中，是否可以跟他講些，與可怕的噩夢無關的稀松小事，來破除噩夢的包圍，讓他不會感到太過苦痛？
牧梓澄轉變了嘗試的方向，坐定在雪湘若跟前，同他說起了閑話來。
“湘若哥哥，我又找到了一味藥......你知不知道，它就長在你頭頂上呢......可是這樹，現在還沒開花，等到日後下過了雪，遇上了晴時，它就會長出跟燈籠似的火紅花朵，那時就可以采下它，用來入藥了......霜姐姐說，她托一位師兄去東邊尋找的藥，也有了些眉目。你看，離搜羅整齊，越來越近了，只剩下兩味......跟你說過，有救的......”
雙目緊閉的人，突然扶住了她的雙肩，眼皮底下的眼珠急速轉動，口中的咒決已經斷掉，他不停地搖著頭，碎碎念著：“是你麽澄兒？不、不！是假的、假的！一定是你在騙我，你騙我......”
“不是假的！湘若哥哥，你睜開眼看看呀，是我啊......”
她等了片刻，雪湘若靜靜睜開了眼，瞳孔中還欠著神。
他看不清眼前之人的面目，但手掌之中，傳來了真實的觸感，是真實的，穿不透的幻影。他尚不敢盡信眼前人影的虛實，他擡起手，去觸碰那人影的臉頰，柔軟，有溫度。慢慢地，一雙透亮的眸子顯現了輪廓，清晰了起來，他從捧起的臉龐上，烏黑的眼眸中，望見了自己的影子。
幻境之中的假象，絕無可能倒映得出他自己的身影！
這一瞬，雪湘若猛地從鴻蒙中驚醒了過來。他望著眼前的少女，笑了，是年少時純然的樣子。只是大夢初醒，他忽略了手心中逐漸滾燙的溫度，鼻間之隔一指，對面的人，心跳亂了節奏。
雪湘若放開她，長舒一口氣，捂住了心口：“是你，澄兒，真的是你！”方才迷夢之中的痛感是那麽真實，他不敢輕挪視線，只怕一走眼，人就沒了，“太好了，太好、澄兒——你怎麽了？”他不知牧梓澄為何也捂著胸口，以為她受了傷，或是受了驚。
“沒、沒什麽，走吧。”牧梓澄速速起身，撣了撣衣衫上的雜草，催促雪湘若動身，沒讓他察覺出臉上一閃而過的神情，“大家都在出口等著了，只待出了陣，一切就沒事了。”
“那奇怪的人抓了你去，可有難為你？”
何止是為難——牧梓澄心裏想著，卻不想在此時告訴雪湘若她所受的委屈。還不到最後，沒有完全贏得比試，她萬萬不敢大意。
“出去再說。”她淡淡地，走在雪湘若前面，依據腦海中的記憶，搜索那條最接近出口的通路。看來不用明日午時，他們能趕在午夜之前，回到崖上草廬......
突然間，腳下地面變得濕滑，牧梓澄失去了平衡，發出一聲驚呼。雪湘若慌忙伸手去拽，這一拽令他大呼不妙——腳下已然懸空！牧梓澄並非不慎滑倒，而是一腳踏向了空處，踩落到不知深處的洞窟裏去了。雪湘若沒能拉她回來，反倒被這突來的沖擊連同帶落。
兩人一同，墜入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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