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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1 章 泥菩薩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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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1 章 泥菩薩過河

吳書記當場暈倒這件事自然不是小事, 尤其是事發的時候現場還有那麽多人呢!

盡管吳書記醒來後第一時間要常主任給他辦出院,但這件消息還是很快傳開了——

“廠裏出了小偷,偷了廠子好多東西,把吳書記當場氣得心臟病犯了送醫院了!”

這個流言當然第一時間被常主任他們壓下來了, 都讓別在廠裏胡說八道, 吳書記的身體沒問題。

結果打臉的來了, 常主任心心念念能回來救場子的吳書記,沒撐到回廠子主持大局。

吳書記倒是想回來主持。

工資拖欠的問題, 廠裏積攢下來大大小小的事務, 還有他得趁年前把那些家庭有困難,有看病、讀書這些需求但是沒得到解決的員工走訪一遍。

這些指望不上宋廠長,也指望不上其他人。

其實算上宋廠長, 這已經是針織總廠第三個廠長了, 繼紀盛華之後的第三個——

而這三個廠長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都不是出身自針織總廠。

履歷倒是都很好, 但都是其他行業過來的領導,有些甚至從來沒有參與過針織行業的工作。

吳書記的權限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是與日俱高,但能者多勞, 就針織總廠這幾年的情況來說, 權限大只意味著吳書記肩上的擔子更重。

就比如說現在宋廠長不在, 吳書記就必須要站出來,不能整個廠子一個能說上話的都沒有。

可吳書記卻是有心無力。

“他身體比想象中更差,就出院後……連一天都沒撐到。”

吳書記的愛人聲淚俱下, 作為吳書記身邊最親密的人, 她是真的差點嚇掉了魂——誰能想到平時身體精幹的丈夫,一輛救護車,又將他送回了醫院?

“前幾年, 老吳身體一點不像是這樣!”

這回更是糟糕,如果只是勞累還罷,可醫生檢查之後,發現吳書記甚至已經有了中風的前兆!

吳書記的愛人在醫院裏哭得幾乎厥過去,等常主任他們趕到,吳書記老婆只紅著眼睛在床邊說了一句話。

“吳建國除了是針織總廠的書記,也還是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

吳書記老婆不是個不講理的人,可在這種節骨眼上,她也做不到理性。

常主任他們頓時被這句話給堵了回去,廠裏誰來都不許進病房,吳書記愛人是動了真火。

“兢兢業業為廠子這些年,我總不可能讓他真的為廠子連命都丟了!”

“他也做得夠多了,中風是什麽意思,你們難道不懂嗎?就當我求你們了,讓他好好休息一場吧!”

但還是有例外——那就是胡同裏的這些人。

宋明瑜、林香、高彥芝、張新民……這些胡同裏的熟悉面孔,都來了病房探望吳書記。

面對他們,吳書記的愛人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畢竟除了高彥芝,其他人壓根就不是廠裏的人,說起來,這都是吳書記的“私交”。

大家每年和互相送年貨呢。

尤其是宋明瑜,還幫過吳書記不少忙,別的不說,要不是因為宋明瑜,吳書記在廠裏的地位還真不會這麽穩固。

幾人都是提著補品來醫院問候。

就連張新民和林香這兩個已經離開廠子的老人都和高彥芝一起來了。

吳書記還很虛弱,他現在的情況,醒著的時候不多,大多數時候都是昏睡著。

哪怕有客人來了,他掙紮著也起不了身,只能是勉強地點了點頭。

“您就別動了。”

宋明瑜看著吳書記這個模樣,就覺得唏噓。

誰又能想到,這麽一個強勢能幹的廠領導,如今會變成這樣子?

要是不說,光看他那從被子下露出的瘦弱手腕,恐怕還以為是哪來的老爺爺呢。

可吳書記的歲數,無論如何也是和爺爺兩個字沾不上關系的。

這幾年針織總廠的壓力是真的很大。

宋明瑜嘆了口氣,看了一眼吳書記的愛人,後者還在擦眼淚。

她不想把氣氛拉得太沈重,幹脆打趣著開口。

“上次一起吃小湯圓的時候,就說您看起來太勞累了,那會兒您還硬說您不累——不累怎麽進醫院來了?”

當久了老板,宋明瑜說話還是鋒利,卻又不像是當初那樣毫不饒人。

一聽就知道她的語氣裏更多是調侃,吳書記扯了扯嘴角,顯然是聽懂她話裏的輕松。

他似乎是想說什麽,馬上就嗆咳起來。

宋明瑜沒想到吳書記的身體已經差成這樣。

差成這樣還想說話呢!

連忙讓人停下來:“別說話了,吳書記,好好休息!”

吳書記的愛人也埋怨地把丈夫給按回了病床上:“你是想嚇死誰?明瑜這回還沒說什麽,你自己就先受不了了!”

這回,對應的是上回,是宋明瑜剛穿過來那會兒,吳書記當初為了廠裏分房子還是工作的事情,被宋明瑜頂著一句一句懟回來。

過去兩年時間,宋明瑜的性格其實沒什麽變化。

刺兒頭還是那個刺兒頭,吳書記卻是變化那麽大,吳書記愛人忍不住又說道。

“廠裏那些麻煩事兒還不夠你煩的,別什麽時候都惦記著說話,一會兒不說話死不了人!”

吳書記被老婆訓得一個勁兒苦笑,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吳書記老婆臉色這才緩和下來:“廠裏的事兒不是一天一會兒就能搞好的,別擔心了,先休息你的。”

“阿姨說得對,再怎麽惦記廠子裏的事情,也得先把身體養養好,不然就現在這樣,廠子裏大家都還等著您回去呢。”

宋明瑜也說道,“今年三八表彰還沒開始呢,這麽多榮譽,都等著您帶著隊伍去拿呢。”

宋明瑜都用上“您”了。

她現在的立場完全就是一個晚輩看長輩。

——還是看一個為了針織總廠,把自己全部燃盡的長輩。

提到榮譽,吳書記總算是有了點精神。

“三八紅旗手”啊,那可是針織總廠連著拿了許多年的榮譽!

這份榮譽,重要的不僅僅是它本身,更多是對針織總廠這個廠子的認可,然而一想到現在廠裏的情況,吳書記忍不住就又有些想嘆氣。

氣息剛吐出來一下,氣管就難受得讓吳書記咳了一聲:“我知道……”

林香幾人紛紛勸說吳書記,讓他好好休息。

說實話,吳書記現在面臨的這種困境,真的很讓人唏噓。

是他做得不好嗎?

不是。

可這擔子最終落在了吳書記頭上。

吳書記也沒有避開,沒有退讓,而是毅然決然將廠子給扛了起來。

看著幾個胡同裏的老面孔,尤其是還在廠子的高彥芝和徐偉康,吳書記想露出一點笑容,想和他們多談談心。

他想知道現在廠子裏的情況,他想知道,到底對於高彥芝他們來說,現在有哪些困難,他還能做些什麽。

可是卻連這種程度的交談,他都困難。

說不了幾句話,整個人又開始喘氣,醫生正好過來查房,說什麽也不讓吳書記再多說話。

林香和宋明瑜、高彥芝她們就打算走,反正今天本來也是來看看病人。

吳書記他愛人卻有些不知所措,想把胡同幾人送的營養品給推回去。

“你們回去,把這些補品也帶回去!這太貴重了!”

港城來的營養品!

這換作前兩年,那都是友誼商店裏面靠外匯券才能拿到的東西,雖然這兩年因為改開推進,外匯券和友誼商店的存在感和糧票、肉票這些東西一樣,不像前兩年那樣,是唯一能用來買到港城商品的東西。

可港城的東西,仍然是非常金貴的,尤其是林香和張新民兩口子帶來的這個牌子,還是現在最火的奶粉……友誼商店裏頭可都買不到。

宋明瑜送的最多,滿滿當當兩大手提袋,什麽煉乳、牛奶豆奶、阿華田,還有一些進口的巧克力!

“這些實在是太奢侈了——”

“就當是我提前送的年禮。”

宋明瑜輕巧地說道,“這不馬上春節了嗎,阿姨,您和吳書記不愛吃巧克力,拿去給弟弟妹妹吃,小孩兒愛吃這個。”

這年頭,“小孩兒”就是家長們的死穴,她這麽一說,吳書記的愛人也說不出話了,搓著手頗有些不好意思。

年前,吳書記得了這麽重的病,一個春節都不會過得多舒坦。

加上廠裏的那些破事……想想就讓人頭疼,這種節骨眼上有人雪中送炭,這讓吳書記老婆的心情松快了許多。

“那,明瑜,你的心意我們就收下了。等老吳好了,阿姨給你也準備了年禮……到時候給你送去。”

宋明瑜應了一聲。

“病人身體要緊,這些事兒都不急。”林香溫聲道,把她帶來的東西放在了床頭櫃上,“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

最後這一句話是對吳書記說的,吳書記沈默許久,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吃力地補了一句,“廠子……對你們有愧……”

他其實已經很難說出話了,但這話不說不行。

他於心有愧。

林香和張新民都是被廠裏“逼”走的,盡管和吳書記本人沒什麽關系,但始終是失去了兩個陪伴著針織總廠一路風風雨雨走過來的老人。

偏偏他也沒立場叫人回廠子裏來,無論是林香還是張新民,離開廠子日子都好過太多了——反而是如今的針織總廠,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機之中。

吳書記說著說著,嗆咳起來,林香和張新民趕緊讓人別說了。

“這和廠子沒什麽關系,要說也是紀盛華那人不是東西,這我們還是分得清的!”

徐偉康一直在旁邊站著沒說話。他不是一個很有存在感的人,直到其他人都說完,吳書記又躺了回去,他才開口。

他帶了不少水果來,“書記,你別嫌棄,這都是去鄉下新摘回來的,很新鮮。”

吳書記搖搖頭,吳書記老婆看見丈夫神色還有些惦記,主動開口:“小徐,你家裏,現在情況怎麽樣?”

她不想過問,但是她一看丈夫的樣子就知道,她要是不問,他恐怕今天在病房裏能一晚上心裏焦灼得睡不著。

徐偉康甕聲甕氣:“還好,老樣子。”

但實際上在場所有人,誰都知道徐偉康家如今情況不太好。

他老婆蔣曉霞也是紡織廠的員工。,

紡織三廠雖然沒有拖欠工資,但是那廠子本身也要小許多,什麽福利都別想了,現在除了八級的技術工種,和那些領導,剩下的人統統只有基本工資。

基本工資多少錢?

二十!

哪怕蔣曉霞她們去廠裏撕吧了一場,能多拿一點,那錢也是遠遠不夠的。

加上現在徐偉康的工資完全到不了手上,光靠蔣曉霞一個人的基本工資,哪裏足夠養兩個小孩?

蔣曉霞成天在家和徐偉康吵架。

拍著胸脯說幸好當初讓徐妍讀了個廠附中,“要是小妍念市裏頭的高中,咱們家現在鍋都揭不開了!”

上高中可是費錢得很!

靠兩口子當工人那點錢,早些年是盡夠的,可是現在就不夠了,物價漲那麽老快,工資可是不漲的!

不漲就不漲吧,現在還直接拖欠了,“真不知道你們針織總廠那些領導在做什麽!”

徐偉康不知道領導在做什麽,他不懂,實話說,他沒什麽大志向,就只是想端著鐵飯碗,能有工作,有收入,能養家,就僅此而已。

只是看到了吳書記的一頭白發,徐偉康囁嚅了一下嘴巴似乎是想問什麽,到底說不出什麽蔣曉霞交代他來質問的話。

怎麽質問得出口?

高彥芝嘆了口氣,她註意到了徐偉康的躊躇。

她知道為什麽徐偉康躊躇。

雖然對方在家事上頗有些拎不清,蔣曉霞又是個不願意吃虧的性子,雖然也八卦,但和樂呵呵願意讓步的高彥芝聊不到一塊兒去。

但是就多年同事的角度來說,徐偉康不是個壞人,甚至他稱得上是廠裏工作相當賣命的那類人。

畢竟要支撐一家老小,徐偉康在廠裏沒少和人換班,逢年過節那更是經常主動申請值班,圖啥,不就是圖那三瓜兩棗的錢,能讓日子好過一點麽。

林香和張新民離開了廠子,沒有立場也沒有必要再說。

徐偉康說不出口。

高彥芝也有一瞬間的猶豫,但是她想了想,自己還在廠子裏,對廠子的感情也最深,有些話也只能自己來說。

“吳書記……咱們廠子現在到底是什麽情況?”

……

針織總廠如今到底是什麽情況?

沒有人知道。

但廠子的氣氛越來越差是事實。

如果說之前只是情緒低迷,感覺所有人都有點沒士氣。

那在這兩件事情以後,在越來越多的人“因病請假”之後,整個廠子都已經顯得像是暮氣沈沈的老人一樣,連喘氣都費力了。

畢竟這兩件事實在對針織總廠來說都是大新聞——

廠裏出了小偷!

吳書記昏迷進醫院了,據說身體敗了,再好不起來了!

接踵而來的兩件事,幾乎讓本就風雨飄搖的針織總廠,氣氛一下跌入了最低谷。

尤其是吳書記的倒下,幾乎是為針織總廠如今本就困窘的情況再一次雪上加霜——

沒有大領導在廠裏主持大局,廠裏一下子群龍無首了!

一時間謠言四起,說什麽的都有。

有些人覺得針織總廠的日子一時半會好不起來。

“算了,都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吧,說不定什麽時候日子才能好呢。”

有些人甚至覺得針織總廠會重組領導班子,好好破除現在的僵局。

“我們廠子說不定要被重組了,現在費那勁兒幹啥,到時候新領導下來,又沒人認咱們的!”

也有人寄希望於市裏,覺得市裏不可能見死不救。

“咱們廠子幫市裏掙了這麽多外匯,我不信局裏和市裏的大領導們不管咱們,要我說,靜觀其變!”

在這種流言蜚語之中,廠子不知不覺往更加崩壞的方向滑落——

訂單在急劇下滑,整個廠子陷入了半停工的狀態。

其實訂單變少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兒,這兩年國營廠子,尤其是紡織廠,基本都面臨著這樣的巨大變化。

可半停工這一點,就很耐人尋味了。

針織總廠仍然執行四班倒,工人們的工作時間仍然沒變。【工作時間變少廠裏想穩定但人還是跑】

但車間的人卻變少了。

究其原因,找各種原因請假的人越來越多,甚至還出現有人稱病,在家說什麽都不來廠裏上班的例子。

請假,其實是國營廠子的一個“福利”。

說白了管理不會那麽嚴格,很多時候大家也就招呼一聲,反正鐵飯碗端著,只要不是太過分,也不會有什麽麻煩。

但在這種節骨眼上,請假就很微妙了。

尤其是本來人就會有點從眾的本能,看到有人說自己生病,不去廠子上班,車間裏的其他人多少也心理不平衡呀——

又不發工資,她們都可以不來,我憑什麽還得在廠子裏兢兢業業地幹活?

不幹了!

這一個、兩個、三個地,漸漸地,車間裏頭的人竟然是越來越少!

哪怕生產科抓了幾次紀律,甚至科長還專門跑到這些人家裏去,好說歹說,可很多時候一件事就是“她能做,我幹啥不能做”?

這個邏輯簡直無懈可擊!

只要有人不肯去上班,其他人都張望著,不想自己當那個沒錢還給廠裏工作的冤大頭。

也有一些骨幹老同志還在盡職盡責地待在崗位上,有人笑他們傻,他們也無動於衷。

“要是沒人撐這個家,那口氣兒散了,未來就難咯。”

只可惜,這樣的人實在是太少。

也怪不了其他人,畢竟廠子都不發工資,又有多少人能承受這種壓力呢?

壓力來到了常主任身上,他也沒辦法。

現在兩個大領導都不在廠裏,也只能他臨時頂上了。

常主任不敢寄希望於吳書記神兵天降——眼前暫時自己先挽著袖子解決問題。

先把眼前這團亂麻給理清楚。

金永和老錢直接通知派出所帶走,沒有異議。

有了他們倆的例子,常主任猜測,這場“針織總廠偷盜風波”裏恐怕不止這兩個人是對廠裏的東西監守自盜。

畢竟,這麽大一個廠子,金永只是一個車隊的司機,老錢只是個倉庫員,這中間恐怕還有其他人也在渾水摸魚。

比如說,誰批的出門條?

再比如說,之前每個月都有定期盤存,負責盤存的人在做什麽?

一個、兩個、三個,還真是像兔子拔蘿蔔似的一揪一大串。

這些員工倒是沒人否認自己做了什麽。

大部分手輕,只是偷了點產品,甚至都不敢大批量拿出去賣,都是拿去黑市上,用一些別的借口,單件單件地往外出。

這也是為什麽廠裏沒發覺的原因。

“常主任,我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

設備車間的一個男工抹著眼淚跟常主任哭訴,“我老婆月子就沒坐好,現在孩子沒得吃的,這又不發工資,孩子連口吃我都準備不上,我還算什麽男人啊!”

常主任也頭疼!

揪住這些人不麻煩,可是揪住之後呢,就算全部抓去派出所,那也是治標不治本,連帶著這麽多件事堆積在一起,其實指向的就是最根本的問題——

人要吃飯,要活下去!

倒不是沒給宋廠長打過電話,但宋廠長卻說暫時回不來。

“小常,我知道現在廠裏的情況,但我在外面,也是為了廠子奔波,如果廠裏工作熱情實在不高,暫時給大家放個假也是可以的,反正也快春節了。”

如果是旁人來聽,估計覺得宋廠長特別開明,但實際上處於常主任的角度——你還不如罵我一頓呢,你就說這些話,對廠子現狀也沒什麽幫助啊!

可宋廠長態度很客氣,作為第三個被派來針織總廠的“倒黴蛋”,他其實可以一句話不說,也完全不管廠裏的情況的。

畢竟人家也不是自願要蹚這趟渾水,說難聽點,宋廠長和針織總廠的感情,還不如門衛傳達室的大爺深呢。

宋廠長說到這份上,常主任還能說什麽?

加上他職級本身也沒宋廠長大啊,只有人家教訓他的,哪有他教訓廠長的。

最後想來想去,只能中層領導們聚在一起開會,想想看能不能再給員工們打點雞血,再怎麽樣把年前給撐過去。

周圍那麽多兄弟廠子,就針織總廠如今處於是半死不活——不是發不發工資的問題,是廠子現在的精氣神面貌都太差了。

這樣下去,廠子難道要停擺麽?

真要是停擺,那就成南城的轟動新聞了!

可個個都是光桿司令,沒了吳書記鎮場子,就憑他們,能開個什麽結果出來呢?

常主任等人一籌莫展,真正能話事的人躺在醫院。

他反覆去了幾次醫院,都沒見到吳書記本人。

吳書記老婆也沒有那麽不講理。

之前她是有怨氣,但眼下她是真的沒辦法。

——吳書記從普通病房,又轉到更嚴密的病房去了。

現在他每天都得有護士醫生盯著,身體狀況一點沒有好轉。

連清醒的時候都少。

廠子被這一步步逼到了風口浪尖之上,沒有大領導出來主持大局,中層領導們一個個都緘口不言,越發讓底下的人更是感到恐慌。

如果換作以往,那必然就是領導們一層層往外給消息,廠裏上上下下都要整肅紀律的!

哪怕是針織總廠最難熬的那會兒,也沒有到這個地步——紀盛華那幫人掌控廠子的時候,廠裏雖然也是沈默,但那種沈默是敢怒不敢言的沈默,是被強行壓下去的沸水。

現在呢?員工們一個個神思不屬,領導們甚至都說不出什麽話來了,常主任天天倒是準時去上班,也完成分內工作,可是對於這些事情,他也只是苦笑。

“等領導回來再說。”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恐慌之中,廠子這是怎麽了?

到底發生了什麽?

廠長呢,吳書記是病了,可廠長又去哪裏了?

沒人知道答案,沒有人給得出答案,常主任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流言把廠子徹底掀翻天,可是要破除流言,首先就要真相。

真相不在,流言是堵不住的,倒不如說是越演越烈。

一開始是說針織總廠的幾個領導已經跑了,現在廠裏沒有人管;後來又說金永他們之前偷了不止一批貨,現在廠子要賠很多錢;又說紡織局那邊要考慮針織總廠這個“總”字還能不能保住。

甚至還有人說,市裏的大領導們震怒,要派一個特別厲害的人來鎮場子!

反正堪稱一個群魔亂舞,這種特殊時期,自然監管也就跟不上了,於是,明明前不久金永和老錢他們剛被派出所帶走,但廠裏又開始稀稀落落地“丟”東西了。

小方又一次從廠醫院鎩羽而歸,一肚子氣,臉色很不好看。

廠醫院這次是演都不演了,直接跟她說,要麽自費花錢,要麽就拿不到藥,“現在廠裏還欠著醫院的錢呢,咱們的工資也沒發!”

小方據理力爭,“可我這個早就批了條子了!”

“誰給你批了條子,你就問誰要藥去,反正咱們廠醫院是給不出來!”那取藥的說道,“我要是給你取了,回頭這盒藥可就得我添錢了,你胡攪蠻纏也沒用!”

小方都不知道回家怎麽辦,她肯定又要和親媽吵起來。

當時她媽生病,就說不要用這麽貴的藥,是小方堅持說廠醫院能報銷,能批條子走廠裏的申請,對家裏沒什麽影響,她媽這才松了口。

結果現在不上不下的,再去換更差的藥,小方不甘心,而且她也擔心這樣貿貿然換藥會不會對她媽身體有影響。

可是不換藥,這麽一盒藥,就得小半個月工資——小方現在可是沒有收入的!

她媽天天就嘮叨:“要是當初聽我的,現在哪有這麽多事兒……”

娘倆幾乎三天兩頭為了這件事鬧別扭,小方委屈於自己的付出沒人看見,又怨怪廠裏的變動害得她煩心。

小方不想回家,在外頭逛到黃昏才回家屬樓。

進樓道的時候,小方“哎喲”一聲,不小心撞上了個人,“小花襖,你這個點還出去呀!”

小花襖是二車間的,這個名字自然不是這姑娘的原名,而是她剛來的時候,冬天就特別喜歡穿一件花襖來上班。

小花襖本來就年輕,花襖穿著還襯人精神好,加上又長得比較標致,一度是廠裏的“小廠花”。

兩人一起參加過研討進修,小方和她關系挺親近。

小花襖含糊地笑了笑:“是,有點事兒。”

小方“哦”了一聲,她剛剛在街上給她媽買了一袋子白糕,“我分你兩個?我記得你愛吃這個。”

小花襖擺擺手說不用,遲疑了一下,又說道:“小方姐,你媽的情況還好嗎?”

說起來這個小方就頭疼,但兩人平時就經常閑聊家常,小方想也不想就吐出了苦水,“能好才怪了。”

小方把廠醫院現在不給報批藥物,也沒辦法報銷的事兒和小花襖說了說,小花襖問怎麽辦,小方腦袋疼得要炸,“誰知道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還好她媽的藥還沒吃完呢,要是真吃完了這會兒還不知道多焦慮!

“這藥太貴了!”

小花襖左右看了看,忽然把她給拉到了一邊兒去,“小方姐,其實……我有一個辦法。”

“啥辦法?”

小花襖指了指廠房,“那不就是辦法?”

小方還沒太明白她的意思,“啥?加班?這個點加班咱們也拿不到工資了吧。”

針織總廠自然是有加班的規則的,換班、加班,那都是可以的,也是一種表現機會,可眼下廠裏都這樣了,大多數人連正常班都不去上。

小方倒是還堅持去上班,可讓她額外加班?

她又不是傻了,這時間拿去做什麽不行呀,多少針織總廠的女工現在都在外頭做兼職手工呢。

現在做外貿單子的那麽多,聽說粵省過來的單子又多,給的單價又高,小方都打算手上這一批滬上的單子做完,找點路子去做粵省那邊的。

也有很多廠裏的男工人,並不擅長這些東西,他們也給自己找了出路,朝天門碼頭現在據說到處都缺棒棒,有一家物流公司天天招臨時工,幫忙搬家什麽的,給的工資還挺好。

廠裏那些身強力壯的男青年們全都跑去碼頭了,那些沒那麽有力氣的,也都想著去做點別的,實在不行出去找個個體戶,看看人家要不要雇個短工兼職。

這些人再怎麽說也是在廠裏勞動了這麽些年的,這些事兒做起來也是比較得心應手。

哪怕不得心應手的,在這個節骨眼上也只能硬著頭皮想辦法。

畢竟掙錢才是硬道理,現在物價那麽貴,一個家庭動不動就是好幾張嘴巴吃飯,那可不是上嘴皮搭下嘴皮就能解決的麻煩。

沒錢就是萬事難,貧賤夫妻就是百事哀!

小花襖搖搖頭,壓低了聲音,“不是加班,我聽說,最近很多人都去收了點東西回來——”

小方目光一下凝住了:“……你說收東西,意思是,去偷?不行,不行,我們可是廠裏的正式工。”

“小方姐。”小花襖不讚同地看著小方,“這不是情況特殊嗎,平時咱們對廠子勞心勞力的,這特殊時期,還不讓咱們也拿一點呀?”

小方沒說話,小花襖咬了咬嘴唇,“反正這些領導現在都自顧不暇,你不拿,別人也會去拿,不拿白不拿呢。”

“我是覺得不如做手工,做鉤織這些心裏來得踏實。”小方說道,“錢來得可能慢了點,但是都是幹凈的,也不怕被找麻煩——你忘了,金永和老錢現在還在局子裏呢。”

提起金永和老錢的名字,小花襖噎了一下。

全針織總廠誰也忘不了金永和老錢被抓的那天,金永一個桀驁不馴的人,硬是被來的公安給按得死死的,連動都動不了。

老錢呢,更是已經嚇破了膽子,一個勁兒地嚎,說自己就是被金永騙了,自己壓根就不想偷廠裏的東西。

兩人都快上派出所的車了,老錢的老婆還聲淚俱下地沖過來,求公安同志不要把老錢帶走,“家裏還有個那麽小的女兒,我又沒有工作,老錢要是被抓了,我們娘倆只能一頭撞死了!”

當時留了個女公安同志下來安撫這位家屬的情緒,但人還是被抓走了。

據說兩人在局子裏就撕扯了起來,金永說老錢主動跟他說,廠裏還有很多原材料,平時也沒人關心,就算丟了也可以當耗損。

老錢說金永先找上他,還說事成之後願意給他分錢,但是到現在都沒分,肯定是金永自己把錢卷走了。

兩人吵著吵著抖摟的東西越來越多,大部分都和廠子有關——什麽金永之前出外地去跑貨運的時候吃了回扣,又是什麽拿了上游那些廠子的好處,隱瞞了折損率之類的。

總而言之,一團亂麻。

盡管現在還沒有正式走到上法院判刑那一天,但是誰都知道,兩人的下場絕不會好。

針織總廠是國字頭的企業,這行為可是挖廠子的墻角,這是偷竊國家資產!

小方雖然惱怒於廠子如今不景氣,更是被廠醫院的態度氣到不行,但她終究是個安分守己的人,嘴上說兩句可以,真讓她去做,她做不出來那種事。

甚至還想反過來勸小花襖別做那種事。

“要是真給公安抓到,這進去吃牢飯,可就是一輩子的事兒!”

這年頭判刑是相當嚴重的!

“到時候就為了這些錢,連自己的人生都搭上了——你看老錢他家裏現在什麽樣兒。”

老錢這個二十年的老庫管被抓,他老婆當天哭得差點厥過去,第二天卻就收拾包袱走了。

老錢是這年頭少見的大齡才結婚,快三十歲才相上老婆,還是因為他這個針織總廠庫管的工作不錯,穩定,人家才願意和他處。

婚後又過了好幾年才有孩子,老錢都中年了,孩子還小小一個呢!

還是只有三歲多的小女兒在家裏哭得不行,樓上樓下的鄰居們去看,一推門,發現門壓根沒鎖。

小女孩兒在沙發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她餓,小孩兒又太小問不出來,還是鄰居裏頭有帶娃厲害的,上去哄她半天才知道,她一整天,沒喝過水,沒吃過飯。

再一問,是媽媽昨晚上帶著她不讓睡覺。

小孩兒熬到淩晨四五點就困得不得了,一睡覺就是一整天,等她醒來時,媽媽就已經不在了。

鄰居們再一搜羅,就發現老錢家裏似乎有很多東西都不見了,不用想,就是老錢老婆拿走了。

連衣櫃都收了個幹幹凈凈,唯獨沒有把女兒帶走,鄰居們到處托人去問老錢老婆的意思,對方只說“去公安局問要怎麽離婚,小孩就留在爸爸家”。

言下之意很明顯——

不想跟著老錢這個一輩子註定是完蛋的男人過了,就連和他生的女兒也不想要。

現在那小孩還不知道怎麽安頓呢,廠裏這情況,大家都自顧不暇,也沒人能接手,只能是先吃著百家飯,勉強讓廠裏還在運轉的托兒所跟著把孩子帶著。

見小花襖垂了眼睛,小方這才把話頭收住。

她輕輕按了按對方肩膀,“給你的糕點,記得拿回去熱一熱再吃啊,冷的吃了容易肚子疼。”

“……好,謝謝小方姐。”

小花襖看著小方走進家屬樓的樓道,這才撇了撇嘴。

平時小方姐小方姐地叫著,這個方文梅,還真就把自己的想法當回事。

她明明是好心好意,想著方文梅平時和她關系不錯,這種時候帶上對方一起,結果還被對方反過來數落一頓!

都沒錢買藥了,還裝清高呢!

小花襖又輕輕地哼了一聲,扭著腰繼續往廠房那邊走,途中還遇到了不少和她一樣想法的人,逐漸落下的暮色中,大家心照不宣,相視而笑。

不占便宜王八蛋!

……

廠子的風氣已經剎不住車了,或者說,在這一團亂流裏已經沒多少人真的還關心廠子還好不好,大家只關心自己還好不好。

一兩個人去偷的時候,還會有些忐忑,可是人多了去偷,反而就理直氣壯了。

法不責眾,難道廠裏還能把他們怎麽樣不成?

而且他們又不是像金永那樣貪得無厭,也不過就是你拿幾件產品,我就抱幾個工會的水杯毛巾,反正數量不多,問起來也不能把他們怎麽樣。

小方當然也不止遇到了小花襖這麽一個,她開始還有心想幫對方隱瞞,再怎麽說,想偷廠裏東西,這事情也太不光彩。

可漸漸地,她發現自己才是那個異類,就連一起相處的玲兒都有些心動了,有幾次小方都掃到對方鬼鬼祟祟的,似乎是想趁著工作間隙的時間去車間的堆料處拿東西。

然而因為小方撞破,玲兒遲遲沒有下手。

小方也不好說,只能和高彥芝嘆息——現在全車間還能坐穩當的就是高彥芝了。

聽說高彥芝還去吳書記病房探望過,小方就問這些領導們什麽時候能回來。

高彥芝搖搖頭,“吳書記……那身體估計難。”

吳書記轉移到高級病房之後,她也沒探望成功過了,“聽說常主任他們也去了,現在吳書記還見不了人。”

“那就只能等宋廠長回來了……可宋廠長都出差那麽久了,他真的還會為廠子考慮嗎?”

小方憂心忡忡,這種憂心是有理有據的——

宋廠長要是真的拋棄針織總廠跑了,人家也是有理由的。

但,跑路還不是最恐怖的。

宋廠長一直以出差的名義在外面,怎麽看,怎麽感覺這個故事的走向有點熟悉。

“咱們廠子該不會又出一個紀盛華吧!”

……

小方這個想法,要是被宋廠長本人聽見,估計會怒極反笑。

他還真不是紀盛華那種滿肚子壞水的東西!

被分配到針織總廠來當廠長,要說心裏有沒有怨氣,實話實說,多少是有點——不,很多!

畢竟能空降這個位置的,多少也是自己的履歷足夠過硬的,要不然壓根就坐不到這個位置上來。

可是這麽漂亮的履歷,坐到這麽個位置上來,有什麽好處?

宋廠長反正是沒感覺自己拿到了什麽好處,倒是剛落地就接了個不定時炸彈。

針織總廠是個多麽大的國字頭廠子,它的存在壓根就不是它一家的事情。

往小了說,周邊的兄弟廠子很多就是靠針織總廠的原材料在生產,甚至有很多進貨了他們的原材料半成品進行加工再售賣。

往大了說,這麽個巨無霸在南城,紡織這邊給配額的時候要不要考慮它的地位?

現在可是1987年,雙軌制還沒結束呢,體制內的配額,那可是對於一個國字頭企業來說最重要的東西了。

它出了問題,領導們要不要問責?

必然要的!

國字頭的企業享受著關註,這是一把雙刃劍,好的部分就是它在這個時代背景下擁有個體戶沒有的龐大支持,壞的部分就是它的存在也牽一發動全身。

而宋廠長被迫接手的這個定時炸彈,它就是——討債!

讓國營工廠們最頭疼的就是債!

針織總廠的上下游廠子、企業都不少,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和針織總廠一樣的國字頭工廠。

所以,大家的習慣也差不多,平時都“賒賬”、“記條子”,等到了時間一起結款。

反正都是自家人,兄弟姐妹,沒有說分得那麽清。

而且本來這種國字頭要做個什麽流程手續就比較多,要是什麽都等手續壓下來再辦,那黃花菜就涼了。

但這就引發了一個八十年代的地雷,債裏面最難討的那種。

那就是三角債。

什麽叫三角債,說通俗點,就是廠子之間互相欠錢,互相還不起,又互相拖著不還的死循環!

比如說,針織總廠欠了南城棉紡廠的錢,之前進購了一批棉紗,錢沒付。

棉紡廠呢,又欠了上級棉紡總廠的欠沒付,原材料沒付錢。

針織總廠自己呢,賣給下游的成衣廠的面料,成衣廠沒把欠付給針織總廠。

成衣廠又欠其他企業,比如說維修廠、設備廠的錢。

這就像個無比穩固的三角形一樣,互相糾纏,互相頂死了。

一數,所有鏈條上的企業都有債在外面沒收回來,可無論哪一家都沒錢付賬!

債務鏈條一開始可能不多,但隨著時間推移,就越來越多,直到這條資金鏈徹底斷裂!

資金鏈斷裂,工廠沒有了現金流,沒辦法繼續生產。

比如說像針織總廠這種,大規模生產的能力其實很強,遇上亞運會、運動會這種大型賽事,一套體育運動裝做出來,那產品根本不愁賣。

可是生產要原料,原料要錢,設備開機要錢,根本做不了啊!

這就相當於是金山銀山擺在面前,但是沒辦法去拿,全部卡死在三角債上了!

宋廠長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去成衣廠討債,可是直到現在,他還是顆粒無收。

三角債不是針織總廠一家的窘境,而是這年頭國營廠普遍的境況,這個不是哪個廠長出來說一句“我要討債”就能解決的事情。

說難聽點,這一條鏈上的工廠都卡死了,誰能有錢拿出來還這個債,真要是能還出來,那就不至於叫三角債了!

三角債是真的令人頭痛,收不回來就是一筆爛賬,不是只爛一點點,是會把整個針織總廠慢慢地拉入沼澤裏,慢慢地毒發身亡。

可眼下,最讓宋廠長欲哭無淚的,甚至不是這筆三角債,而是一個更加迫在眉睫的東西——

宋廠長低頭看向自己手中的法院傳票。

又有誰敢相信,一張小小的傳票,卻比“三角債”的威力大得多!

如果說三角債是慢性中毒,那這傳票就是南城針織總廠的“催命符”,是真的現在立刻馬上就能把針織總廠拉入深淵的存在。

傳票上清晰可見寫著“設備租賃”四個字,宋廠長氣得咬牙切齒。

要說來廠子之後什麽事情讓他抓狂,那一定就是這個事情!

什麽三角債,什麽廠子效益不好,宋廠長堅定覺得這些事情都是可以解決的,畢竟吳書記又不傻,說實話他都佩服對方治廠的手腕,而且這都是“陣痛”。

現在紡織業沒幾家國營廠子不經歷這種陣痛的,說難聽點,這事兒想找人來負責甚至都找不到——

大家都陷在泥沼裏頭呢!

可是法院的傳票可是冤有頭債有主,真的找得到罪魁禍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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