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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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暑熱難耐的盛夏,熱浪席卷著行道樹,就連夕陽也帶著灼人的溫度。傍晚的街道就連人潮都成了風景,穿著迷你裙的青春少女或戴著耳機提著周邊袋的活力少年們正源源不斷地向這裏靠攏。

今晚有一場不容錯過的約會。

場館上懸掛的巨幅海報裏,青年橘色的發絲在風中飛揚,桀驁不馴的眼神中藏著還未消散的稚嫩,而其眉眼又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成熟更多了幾分,他的視線看了很遠方,像極了一只即將啟程的鳥。

暑熱仍未消散,場館裏傳來的震蕩的節奏又使這片區域的溫度重新回升這將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八田美咲最新專輯《Seeker》公演——武道館首場。

夜色漸濃,場內的燈光齊齊熄滅,音樂隨著人的心跳的節奏響起,引導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血液不斷地加熱,看臺上成片的光點如同熔爐中的黃金一般流淌著,隱藏在他們內心深處的沖動緩緩蘇醒,在那個人終於從升降臺上出現時,沈澱在內心深處的期望、等待、傾慕……都在一瞬間爆發了。

這是八田美咲第一次在武道館舉辦個人演唱會,距離他出道不足兩年。這兩年中,八田美咲共進行過三次不同的嘗試,出道至今的第三張正規專輯《Seeker》剛一發售就受到了各界好評,各大銷售點在補貨多次之後仍然苦惱於斷貨的慘狀。

在這個少年出道之前,誰都沒有料到,八田美咲的嗓音竟是如此有潛力,火辣辣的就像三伏天的灼人陽光,或高或低的頻率源源不斷的碰撞著,燒灼著,將不安分的青春統統引爆,源源不斷地溢出活力。

隨著宣傳期的結束,為期一個半月的全國公演如期而至,首場的票池刷新了H-M有史以來最快售罄記錄,短短十秒內,武道館首場的票便被一掃而空。

不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夠明白去現場見自己偶像的心情呢?

你握著手中用票夾小心翼翼地收好的門票,懷揣著積壓了好幾個月的期待,想著“要來了,要來了”,那個本應該出現在屏幕上、耳機裏、幻想中的那個人,此時此刻就要站在自己眼前,或近或遠,真實又虛幻。四面八方的人向場館湧來,在茫茫人海中尋找網上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去血拼官方周邊,然後找個地方坐下來,靜靜地等著。

隨後演唱會便開始了。從他披著一層朦朧的光芒出現在舞臺上那一刻起,直到他鞠躬退場,這段時間就像做夢一樣,你在人群中和別人一起尖叫,為他哭了為他笑了,在這個場館裏所發生的一切都仿佛只是幻覺。

一場謝幕過後,燈光再次亮起,隨著人群默默走出場館,夜色下那麽多目的相同的人又各回各處了,你這才意識到一場盛宴已經到了尾聲,你一步一步,又離他而去。你想著,見了他那麽多次,他卻是對自己都不認識,然而下次見面又是緣分,隨即失落的感受充盈著胸口,就像毒癮剛過,渾身難受。

然而這份失落不會長久,在他重新出現在你的屏幕上時,你又重新燃起了鬥志,在社交軟件上分享著只有在現場才能知曉的情況,你不厭其煩地說著,期待著下一次的演出,周而覆始。

曾經,曾經的曾經,有數不清的歌手登上了武道館這個不大不小的舞臺,作為每個歌手的第一站,它一次次的見證了輝煌與喜悅,又承載了一代又一代歌手的汗水與熱淚,如今八田美咲也站在這裏,第一次觀賞臺下琥珀色燈海的壯麗。

八田美咲突然有點不知所措。他原以為只要努力,自己就會越來越接近周防尊,而當他踏上旅途,經過周防尊所走過的路時,他才發現,路邊的景色早已變遷,春花雕零,夏草繁茂,風的氣息也變了,站在舞臺上的自己所看見的景色,始終和周防尊看見的不一樣。就像向日葵和玫瑰的綻放,轟轟烈烈卻截然不同。

不知道當年周防尊站在這舞臺上時作何感想,看著為自己應援的人群時,有沒有想過未來會是什麽樣子?

夏季總是非常漫長,不記得這是第幾個有如此感受的夏天,隔著熱浪能看見遠處變了形的建築,蟬聲分外鬧人。取景地是在郊區的老戲院,古舊的設備通風不好,也沒有空調等現代化設施,宗像禮司每拍完一條就要補一次妝,一鏡下來已經汗流浹背。

“宗像,過來一下。”國常路大覺端著杯涼茶,從老遠的看臺上對著舞臺上的宗像禮司大喊。

休息時間被捉去和老爺子說戲是常有的事,宗像禮司非常自然地應了一聲“是”,隨後習慣性地提起戲服的下擺,無視掉身後化妝師們的隱隱竊笑,略有些笨拙地朝著看臺最後一排走去。

“讓你演女形,你很反感?”老爺子喝了一口茶,打趣道。方才他看見宗像禮司提起振袖下擺的動作,想是他還沒穿習慣,總會被絆住的原因。

“怎會。”

“演得很好,比剛開始什麽都不會的要強。”老爺子難得誇一誇,宗像禮司總算是放下心來,要是再重拍個十回八回,他可吃不消。

第一部 分的劇情以歌舞伎名劇《京鹿子娘道成寺》為索引展開,講述了當時日本的影視和演藝文化。昭和元年,國常路大覺不到十歲,在他長大的那個戲院裏有一位非常有名的女形演員,襲名為第五代松崗勘四郎。

“俊眉修眼,顧盼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這便是國常路大覺印象裏的勘四郎,在舞臺上濃妝抹面也分毫不顯得脂粉氣,下了臺露出本來的面容,明眸皓齒劍眉星目,讓人怎麽也想不到就是舞臺上那個時而嬌羞時而嫵媚的女子。

國常路大覺希望宗像禮司能重現當年勘四郎的風采。

“這裏。”攝像機裏回放著剛剛宗像禮司所演的片段,老爺子指了指小小的屏幕,“動作都很標準,就是眼神不到位,清姬的感情很單純,愛情與憎恨是無法分開的,因此她知道被所愛之人欺騙,她應該是很怨恨的,你的眼神有點太冷漠了。”

畫面上是宗像禮司的面部近景,厚重的妝容之下臉有些僵掉了,的確是表達得不夠到位。宗像禮司甩了甩袖子,不敢反駁,他知道老爺子的規矩。在國常路大覺執導的電影中,除非是危險系數比較高的場景,不然所有演員都不可以用替身,如果不會演,就找會的人來演。

“對你來說,這個電影也是一個新的起點,如何爭取還要看你自己,所有參與到其中的人也都很重視。”怕宗像禮司內心不平,國常路老爺子補充道。因為要參展,電影拍攝已經接近尾聲,整個劇組就宗像禮司與其對戲的部分演員沒有殺青,加上後期的制作,時間不多,拖進度是萬萬不行的。而對宗像禮司來說,無論這個電影最終走到什麽位置,他都必須邁過一個坎。

“我明白了。”在國常路大覺面前,宗像禮司選擇乖乖聽話。

這個老人再不需要得到什麽來證明他的成就,他的人生足夠輝煌璀璨,若問他為什麽仍坐在這張導演椅上,或許只有宗像禮司可以成為理由。

九月的天氣還是有些潮熱,八田美咲終於在一場場汗流浹背中結束了為期一個半月的正規三輯全國巡演。

成田機場此時圍滿了粉絲,手上拿著琥珀金的氣球,將橫幅拉在出口處的圍欄上,人山人海不輸天王的排場。

“嗯,嗯我知道了,黑色的松田是吧,行了行了,啰嗦,我又不是第一次坐你車。”掛掉了司機大哥的電話,八田美咲以一個瀟灑的姿勢戴上了墨鏡。

在他的身影出現在出口不遠處時,早已等候在外面的粉絲尖叫了起來,紛紛揚起手中的氣球朝著他揮舞。八田美咲就知道機場會出現這種情況,為了這拉風的短短幾分鐘,他還特意穿了一身自己覺得很帥氣的衣服,並囑咐保鏢不要跟著,然後選擇走普通通道。年輕氣盛,八田美咲很享受被追捧的感覺。但他似乎忘記了什麽。

當大批女性粉絲一擁而上時,八田美咲才突然響起,自己患有深度女人恐懼癥,然而為時已晚。以後再也不裝逼了,粉絲教你做人。

被粉絲跟了快二十分鐘,一邊躲閃著各處伸出來的手一邊尋找著記憶中熟悉的車輛,然後下一秒,熟悉的黑色松田CX-7就在眼前,八田美咲遇救星一般一個箭步沖上前,毫不猶豫地拉開門,鉆進了後座。

“終於安全了……”

車裏冷氣開得很足,被擠出一身汗的八田美咲胡亂抓了抓自己的橙色中長發,隨後迫不及待的從包裏取出游戲機:“人氣有時候也讓人困擾不已啊……桐谷大哥,等一下我要去一趟公司,取個東西,然後再麻煩你把我送回家,辛苦了啊。”八田美咲頭也沒擡,沈迷在游戲裏,完全沒註意到車內詭異的氣氛。

直到一局廝殺結束,八田美咲才發現車子根本沒動,粉絲們在外頭已經將這輛車死死包圍了,他下意識地看向了司機。駕駛座上的青年擺著張臭臉也直勾勾地看著他。

“哇!你是誰啊!”八田條件反射地向後退,搞毛啊,綁架?!

“我才要問你是誰呢,隨隨便便上別人的車,你想做什麽?”伏見猿比古更加莫名其妙,隨即又突然察覺到了什麽似的壞笑起來,推了推黑框眼鏡。眼前這個自上車起就註意不到周圍情況、還一個勁自說自話的青年倒是有幾分眼熟,看外面這陣仗,估計是哪裏來的小明星吧。

“你不認識我嗎,我是……”八田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餘光便掃到身邊似乎有東西在動,於是他再次受到了驚嚇。

一只黑白相間的長毛貓正坐在自己的航空箱上,弓著身子豎起尾巴,爪子還懸在空中驚恐無比地瞪著他,作勢要撓,見八田美咲看了過來,撇了飛機耳非常不友善地哈了他一下。

“別惹它哦,那是宗像先生的貓。”

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八田美咲懵逼了兩秒鐘。

這麽說……這是給宗像禮司接機的車?!和桐谷大哥的車子一樣?

那我要不要下車?!要是現在下車,自己一定會被粉絲圍堵的,但如果現在不下車,等一會兒宗像禮司來了,我又該怎麽解釋?!

“那個……你能不能讓我在車上再坐一下,我馬上叫人來接我。”有些尷尬,但八田美咲還是試探性地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隨意,宗像先生應該也不會那麽快過來。”伏見猿比古看了看手腕上的電子表,距離上司的航班降落還有足足一個小時。然後他拆開一個棒棒糖含在嘴裏,再透過後視鏡偷偷打量著眼前這個活力青年。

八田美咲,H-M熱捧的solo歌手,出道未滿三年,現在還是一介新人,但已經具備足夠的人氣了。沒想到自己竟然在這裏遇到他。伏見透過後視鏡不停地觀察著後座上的人,正暗自吐槽自己為什麽要來這麽早,遇到這種不清靜的事。

但這麽早來也是不得已的,嘖……

回憶起曾有一次,淡島世理因為生理周期原因無法接機,代替淡島世理的自己又任性翹班導致宗像禮司在機場被粉絲圍追堵截,回頭腹黑上司氣得扣了他兩個月工資和年終獎的事……不行,stop!不能再想了,胃疼……

這幾分鐘顯然很漫長。外面粉絲不斷地將各種設備的攝像頭對準車裏,而駕駛座上正叼著棒棒糖看著窗外這場鬧劇的青年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顯然對這種情況司空見慣。身旁那只貓終於不再弓起背了,但提起來的爪子始終沒有放下,八田美咲可以確認,他要是敢亂動一下,這小BOSS就會沖上來使勁招呼他臉。

“放心吧,它今天才剪了指甲。”見八田美咲正一邊想辦法遠離貓兒,看起來生怕惹到這位嬌貴的主子,一邊沖著窗外左顧右盼,等著人來接,一邊從眼神中透露出窘迫與不安,伏見猿比古頭也沒回地對他說。

“我……我才沒有怕它!”雖然嘴硬,但八田美咲終於放松了一點。他倒不是怕貓,而是眼前這只貓實在敵意十足,而且還是宗像禮司的貓

可能因為周防尊的原因,八田美咲在聽到宗像禮司這個名字的時候總會不自覺地在意。他想,若不是他清楚周防尊和宗像禮司的關系,若不是一次偶然,他也不會對宗像禮司起哪怕一點好奇心。

那是某個公演結束後的party,八田美咲也應邀參加了。聚會上宗像禮司並沒有出現,但八田美咲無意中瞥了到了周防尊私用手機屏幕上一閃而過的極為驚艷的臉。

不處在工作狀態的宗像禮司的容顏,就像掛在草尖上折射出迷蒙晨霧中美景的露珠一樣,純粹得不含負面情緒。

有一種驚嘆來源於對一切不似凡塵的事物的欣賞,不是人刻意而為之的美是最純正的藝術,周防尊享受藝術帶給自己的歡愉,包括用各種感官去欣賞,去體會,而宗像禮司大概能滿足周防尊所有感官的喜好,就像周防尊也能如此滿足宗像禮司一樣。那個男人真是出塵脫俗得不像話,八田美咲如此感慨。

十分鐘後保鏢大哥們才姍姍來遲,在粉絲中殺出一條生路,上錯車的小夥兒終於在眾人的迎接下回了自己的車上。粉絲們大概猜出這貨又幹了啥蠢事,一分鐘後推特熱門話題全是“傻寶寶上錯車了笑死我哈哈哈哈哈”“那只貓估計想打你!”“你以後怎麽面對宗像禮司”“苦了保鏢小哥兒們”……

臥槽丟臉丟到姥姥家了!

十月,宮城縣仙臺市——

照著紙上寫的地址,在某居民區兜了三個圈才找到目的地隱蔽的大門,宗像終於找到了門前的姓氏寫著“安騰”的人家。院子裏綠化看著還行,有好幾棵小松樹立在那兒,但周圍的雜草叢生,顯然房主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收拾了。

宗像禮司將車停在路邊,隨後上前按響了院子小鐵門上的門鈴。兩分鐘後,一個穿著老舊夾克的中年男人出現在屋子門口,並沒有上前來到院子的小門,而是沈下聲音在大門口問:“有什麽事嗎?”

“抱歉打擾了,安騰先生,我是宗像禮司。”

“宗像……”男人回憶著什麽,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按下了遠程鍵,為宗像禮司開了院門,“進來吧。”

屋子裏很安靜,物件也不多,有些隨手用過的東西散落在桌子的各處,屋主可能不常打理,似乎一個人住很久了。

“隨便坐吧,我去泡茶。”安騰淡淡地招呼了一聲,便轉身進了廚房。宗像禮司不禁打量起來。

那件事之後,這個男人的家庭就不再完整了。CD架上專門有一層,擺放著他與家人曾經的合影,只有這些相框不沾一絲灰塵,顯然他時常捧在手裏觀看。

五分鐘後,安騰端著茶盤從廚房出來,宗像禮司便收回了落在相框上的視線。

“你是宗像律師的兒子吧,那麽多年過去了,找我有什麽事。”站在茶幾旁,安騰對宗像禮司問道。

“先生還是坐下說話吧,希望我的突然到訪不會冒犯到您。”

眼前這個年輕男人從小到大竟然沒什麽變化,一直那麽謙遜有禮,安騰對他印象特別深刻。今天大概不會平靜了,有一段不太愉快的往事因為這個男人的到來而浮出了水面,現在安騰的心情說不上好。

“說吧。”

終於,安騰坐在了沙發上,他沒有歡迎的意思,卻也沒有拒絕宗像禮司的來訪,想必是很好奇這個青年來這的目的。見他那副模樣,宗像禮司在心中打好的稿子卡在喉嚨裏,他只能斟酌著詞句開口:“安騰先生,我與您唯一的交集便是那件事。”

提到“那件事”,安騰擡了擡眼皮,卻也沒有吭聲。當年,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青年還只是個推著眼鏡學父親說話的孩子,他與他父親的存在對當時的安騰一家來說是唯一的希望。曾以為這個小小少年會成為他父親那般的人,但沒想到幾年後竟在電視上見到了他。

“其實我今天來,是希望得到安騰先生的協助,”宗像禮司坐直了身子,小心謹慎地請求著,“我希望安騰先生能夠同意我將令愛的遭遇,以及安騰一家的故事改編成電影。”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安騰的身子就開始微微地發顫,似乎縮緊了全身才能抑制住什麽似的,然後一雙充滿責備意味的眼望了過來。他竭力壓抑著,甚至連發出的聲音都緊縮起來:“為什麽,這可以給你帶來什麽樣的好處?”

對安騰來說,他的人生就是在不幸中度過的。天真爛漫的女兒還沒好好享受這世界便離去了,妻子在郁郁寡歡中逐漸雕零,最後除了自己,什麽都不剩。而宗像禮司,當年他和自己女兒差不多大,如今他早已長大成人,本不該會與自己有任何交集了,然而今天他竟然突然到訪,並希望將自己深藏多年的不幸挖出來,做成電影供全國甚至全世界的人觀賞!

“這並不會為我帶來什麽好處,但哪怕收效甚微,我也希望您的事情被人們關註。”如此解釋對安騰來說過於殘忍了,但宗像禮司說不出更好聽的話來,裝飾過的文字或欺騙性的詞句,都是對受害者極大的不敬。

“不行,你走吧,快走,不要再來了!”安騰開始下逐客令,隨後又站起來,準備將茶盤撤走。

“安騰先生!”宗像禮司也站起來。

“你想賺錢大可以不用這麽費力,你現在不需要打同情牌吧,還是說你希望這麽做可以給你帶來好的聲譽?”

站在安騰的立場,宗像禮司這麽做實在是讓人傷心。沒有人喜歡把自己的悲慘遭遇掛在大街上博取人的同情和施舍,自尊心強大的人尤其如此,宗像禮司不是沒料到他的反應。

於是他做了一個讓安騰意想不到的舉動。

只見宗像禮司緩緩屈下膝蓋,跪在地上,開始靜靜地訴說自己的想法:“我知道那段往事是您心中的一根刺,當時我的父親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沒能將事情周全,在今後的日子裏,他一直對此事懷有愧疚,可能也因為這件事,家父才能毫不動搖地堅持到現在,”

“可是,安騰先生,您已經體會過失去愛女的痛苦,您還希望別的家庭遭受這樣的苦難嗎,如果此類事件得不到社會的重視,那麽今後將會有多少像令愛那樣無辜慘死的孩子?”

當宗像禮司這麽問他的時候,安騰感到了極大的悲痛和委屈。世界上還有很多家庭和自己有同樣的遭遇,這些家庭從最開始都是幸福美滿的,如果那些內心醜惡的人少一點,或者,如果自己孩子運氣好一點,她說不定就不會遇到那些事,她也可以長大成人,享受自己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眼前這孩子一樣。

他一介小小市民,賣掉家當請來東京的律師,希望能為受到欺辱的女兒討一個公道,但到頭來還是爭不過權貴,輸了官司。宗像律師沒有收他的錢,而且那些遭遇怎麽都怪不到律師頭上。但就像死神帶走了需要急救的病人,家屬走投無路只能責備竭力搶救病人的醫生一樣,因為不知道該怪誰,因為爭不過現實,只能將怨念轉向別處,時間久了,這事就像留了疤痕的傷,不刻意去觸碰就不會想起曾的疼。

多年過去了,眼下這青年竟然因為這對他來說不值一提的陳年舊事跪在地上,姿態倔強又令人心安,安騰仿佛看到了當年的宗像治郎,心懷大義,秉持公正,黑白分明。如今宗像律師現在已經晉升為全國最高法院的法官,在公正的天平上權衡是非,他教育出來的兒子又怎麽會被利益驅使呢?

想到這裏,安騰濕了眼眶,哽咽地說道:“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可是事情沒有發生在你身上,你又如何理解我的痛苦呢,這樣的事的確發生在很多家庭,但總有一些家庭是不會遇到的,為什麽這不是別人的遭遇,為什麽偏偏是我的孩子,為什麽啊……”無法為自己的不幸作出解釋,因為曾是受害者的自己沒有受到法律這把武器的庇佑,反而被抵在槍口不敢多言。

“安騰先生,我由衷的為您感到遺憾。”宗像禮司再次對他說。

安騰記得,多年前的那天,自己和妻子得知了女兒去世的消息,他當時都無法相信這是事實。確認了屍體後,安騰與妻子從地方警局裏走出來,妻子淚流到崩潰,而安騰覺得自己路都走不穩。

然後那個跟在宗像律師身後的乖巧少年一路小跑過來,就是這麽對他說的:“對於您和您夫人、以及令愛的遭遇,我由衷的感到遺憾。”

最終安騰還是卸下了力氣:“好吧,好吧,我答應你,需要我做什麽?”

——————

“這麽好喝的茶,你倒是舍得。”

屋檐下擺出了一張棋桌,父子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天。這天氣暑熱散了一點,下午的陽光也不如前些日子那般刺眼,宗像禮司在戲份殺青之後又回了老家。棋桌旁擺了個矮矮的茶盤,清透的玻璃制的茶具中,嫩綠色的茶湯裏沈浮著細碎的茶葉。

“朋友送的,我便拿了一部分過來,說是產自中國的特級龍井。”宗像禮司雙指夾著一枚白子,思考片刻才放了下去。

“你很少這個時候回來,一定是有事。”宗像治郎不看兒子,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思路有大半都放在棋局上了。

宗像禮司不做聲,父親難得有整天的假期,他不想擾了他的興致,也就打算專心下棋品茶了,但不料宗像治郎還沒完全無視他。

“工作呢,看起來你不是很忙。”

“最近沒有接戲。”宗像禮司幹脆直接承認,自己最近就是一個沒有工作的社會鹹魚。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打算。”宗像治郎不與他廢話,他執起黑子快速落下,隨後自嘲一般輕笑了幾聲。

這個家裏曾經沒有讓孩子做選擇的餘地。在大司和禮司還小的時候,宗像治郎就對兩個孩子寄予厚望,希望他們將來都能成為出色的司法工作者。能看出來大司天分欠缺,而禮司不一樣,宗像治郎對他的期待遠超過大司。可是到頭來最讓人失望的也是他。

轉讓了學生會的職務,大學也沒讀完,不知道被誰洗腦了,跑去做了個小小的演員,宗像治郎當時覺得自己兒子一定瘋了。他曾嚴厲地教訓他,甚至氣到對宗像禮司惡語相向,但無論他說什麽都不起作用,宗像禮司執意要做出自己的選擇,隨後飛快收拾了東西搬了出去。

那之後便有了隔閡。

他是傳統的嚴父,當自己的孩子偏離了預設的軌道,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可如今宗像禮司已經打拼出了一方天地,他也沒有力氣逼著宗像禮司做什麽了。

“父親,其實我已經申請覆學了。”

宗像治郎手一抖,茶水差點灑了,他有些呆楞地看向自己兒子,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需要去掛個耳科:“為什麽?”

宗像禮司挺直了脊背,鄭重其事地對父親說道:“今後的兩年內,我計劃執導一部電影,電影的內容有關於十五年前那件事,希望父親可以幫我。”

十五年前……

宗像治郎看兒子的眼神一下覆雜起來,他不會不清楚宗像禮司指的是哪件事。在大司和禮司年幼的時候,為了培養他們成才,宗像治郎總是帶著兄弟倆去法庭旁聽,當時的宗像治郎已經是一個以公正著稱的小有名氣的律師了。

唯有那件事,每次想起來都讓人內心難以平靜。

那是發生在宮城縣南三陸町的校園欺淩強奸致死案。一個濱海小城,十幾年前人口不過萬,唯一的中學校園裏卻充斥著社會的惡臭。一名患有白化病的少女受到同學排擠,成了被集體欺淩的對象,父母曾向校方反應,只得來幾句敷衍。老師的不管不顧和校方的放縱,最終致使三名高年級學生以極其殘忍的方式將其強暴。

少女的父母不得已請來了宗像治郎幫助起訴,但由於三名少年家中有些權勢,校長又為城市建設作出過貢獻,當地法院潦草輕判了事。官司結束後,宗像治郎曾不服地方法院的輕判,再次向更高一級法院遞交了訴狀,但在地方高級法院受理之前,少女就受到被告一夥的報覆,被奪去了年輕的生命。

這場案子成了宗像治郎心中永遠的痛,他沒有能力為少女和她的父母討回公道,只能懷著愧疚,在少女被害後向其雙親行大禮表示歉意。

“你去當演員,就是因為這件事?”宗像治郎的眼神突然黯淡下來,若他猜得不錯,這件事一定使宗像禮司產生了動搖。他曾非常驕傲地以自己為例,親身教導宗像禮司為人處世,在宗像禮司很小的時候,他是那般對法律的力量堅信不疑,但他輸掉的那場官司卻讓禮司認清了現實。

“不全是,”宗像禮司知道父親在想什麽,正襟危坐,又說道,“父親,您曾教我,無論將來做什麽,都不要忘記做人的最基本的原則,對於那件沒有得到妥善處理、也無法通過司法途徑解決的案子,我想,我有自己的解決方式。”

那場毫無理由的輕判,以未成年保護法之名未公開審判程序,卻在公開宣判訴訟結果時維護了三名少年強奸犯的利益,允許他們成年以後再服刑,僅判一年。校方的幾名老師和校長都只是處以3個月的刑期,緩刑一年。正因為地方法院如此判決,受害者少女受到了第二次傷害,在偏僻的巷子深處被發現時已經涼透了。

進入娛樂圈之前,宗像禮司一直秉承著利用司法的力量,將各種各樣的糾紛和事件公平公正的處理的大義,同時他對司法的力量深信不疑。但法律終究是人制定的,人無完人,因此司法也有解決不了的案件,正因如此,才需要有別的力量。

在宗像治郎當上最高法院的法官後,他曾給安騰家寫過一封信,希望安騰先生能在案件有效期內重新提起訴訟,然後一層一層告到中央最高法院,由最高法給予公開的合理的判決。但信件最終被退了回來,宗像治郎這才得知,安騰一家早在幾年前搬離了南三陸町,現在已經不知去向了。

“父親,我進入娛樂圈並非只是因為這件事,但它確實是原因之一,暫且不說我的選擇如何,解決這樁案情迫在眉睫,您每天也在審案子不是嗎,校園欺淩的比例占幾成,未成年人作案又占了幾成?”

宗像治郎一時啞口無言。不知不覺,兒子再也不是那個仰著脖子叫自己“爸爸”的小孩了,他長成了大人,隨著成長逐漸加寬的肩上承擔著重量,就像曾經的自己那般。這件事在心頭卡了這麽多年,再不解決就只能帶進墳墓裏了……

“哎……”宗像治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知道該責怪兒子還是該責怪自己,“我以前管你管得太嚴了,不知道現在挽回是不是為時已晚……禮司,你從小到大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麽?”

宗像禮司萬萬想不到父親會這麽問,一時也楞住了。他自小就明白,自己做一件事比同齡人要容易很多,周圍人都這麽叫他——天才。他似乎天生就深知人情世故,也懂得為人處世的道理,不擅長的領域也有,像戀愛和歌唱,天生短板卻無足輕重。

想做什麽就能很快做成,甚至對努力一詞無法準確定義。那麽,自己究竟想做什麽呢?是不斷地學習、提升自己,還是做一些對自己、對社會有影響的事?這影響又是好是壞呢,這大概需要用一生去實踐。

“我大概有很多想做的事,這一生漫長又短暫,一定要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才行,我將會變成什麽樣子,過著怎樣的生活,真是讓人期待。”

不料他的回答也這般模棱兩可,不過宗像治郎總算放下心來,他會心一笑,更加挺直了脊梁。

“你想做什麽就去做吧,但無論你做什麽,都不要違背自己的大義和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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