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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聚散離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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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聚散離合(4)

尋小萍一進門就被王覃拉住了手,唱小生的越劇演員舉手投足都是腔調,親親熱熱地挽著她進門。

“本來應該我們先去登門拜訪的,年輕人不懂禮貌——但難得來了,正好嘗嘗我們家老慎的手藝。”王覃一面說,一邊把尋小萍往主座上讓。

尋小萍既不了解文化人,也很少和這些說話像唱歌一樣“搞藝術”的接觸。

墻上的潑墨山水,竹編書架上密密麻麻的書冊,都讓她精神緊繃。

她更熟悉工廠拉業務那套勸酒流程,更了解大腹便便的中年土老板酒氣沖天的吹噓和誇耀。

王覃這樣溫溫柔柔地模樣,她實在是推辭不過,到底還是算在主座坐了下來。

慎維鴻做菜還是很有一手的。

帶魚炸得酥香松脆,沙蒜豆面鮮嫩多汁,牡蠣煎蛋上撒著碧綠的蔥花。熱騰騰的糟羹裝了一大品鍋,另外還蒸了黃魚,拌了醉腰花……

王覃不忘乘機推銷兒子,一邊誇老公做得好,一邊表示自己兒子也已經深得親爹真傳,煎炸烹煮無一不精。

尋小萍楞了下,也給女兒找補:“思思也會做飯。”

也就能把東西煮煮熟的尋思嗆了一口,繼續埋頭苦吃。

慎知還倒是很上道,接腔說:“阿姨,還是多給我點表現的機會吧,不然我爸都白教了。”

“就是,女孩子細皮嫩肉的,做飯多毀皮膚呀。” 王覃瞥了自己老公,用公勺往尋小萍碗裏舀了一大勺豆面,青灰色的沙蒜隱沒期間。

慎維鴻自覺領會了夫人的意圖,推推眼鏡,開始掉書袋:“這是沙蒜,算我們本地近海最常見的海葵品種了,吃了能消癰散結、收斂止……”

“就是能促進消化、美容養顏。” 王覃笑著打斷他。

慎維鴻於是改了個通俗點的話題,“聽說思思和還還高中時候就認識了,真有緣分,學生時代的感情最為珍貴,最是難得……”

他一提“學生時代”,慎知還和尋思都嚇了一跳,其他人倒是很淡定。

尋小萍還順勢接腔:“還是你們文化人家的小孩有禮貌,我們思思也就是勸架受了點小傷,他天天來醫院幫忙補課。”

慎維鴻和王覃都下意識去看兒子,慎知還僵笑:“我也沒幫上什麽忙,主要還是思思自己上進。”

王覃:“……”

——敢情這無疾而終的早戀,還真背著對方親媽?

一頓飯吃得賓主都緊張得不行,末了,王覃又非要給尋思送鐲子。

碧綠通透的翡翠鐲子看著就不便宜,尋思下意識就要推拒,話才到嘴邊,兩邊的胳膊同時被扯住。

左邊的尋小萍一臉平靜,仿佛剛拽人的不是自己。

右邊的慎知還就直接多了,直接幫著王覃把鐲子往尋思手上套,聲音倒是很輕:“咱媽專門給你準備的,感謝你之前給她設計生辰手鏈呢。”

尋思“啊”了一聲,正要解釋自己是收錢辦事,王覃拉高毛衣袖子,露出金燦燦的城磚手鏈:“你這孩子手真巧——賀曉那孩子還騙我說是他自己弄的,我還不知道他呀,也就在戲臺上有點真功夫。我聽還還說,這個設計還拿獎了?”

尋思將要縮回的手頓住,有些茫然地扭頭去看慎知還。

慎知還笑了下:“我也這兩天才剛接到通知,還沒來得及和你說——拿的最佳創意類一等獎,省內唯一一個。”

尋思被這喜訊沖昏了頭,終於由著冰涼的玉鐲套住手指,滑過手背,懸在了手腕上。

“謝謝阿姨。”

尋小萍也在這時從隨身拎包掏出封厚實的紅包,向慎知還道:“我也不知道年輕人喜歡什麽,聽思思說你老加班,自己想吃什麽就買什麽的。”

尋思沒想到她還準備了這個,手上的鐲子登時就沒那麽沈重了。

慎知還倒是消化良好,開開心心地接過來:“謝謝阿姨!”

慎知還給母女倆訂的房間就在城墻腳下,比尋思之前出差住的民宿規格高了好幾倍。

路上還經過正舉辦著慎維鴻的木刻畫展的展館。

展館是私人朋友所有的,不但在門口放了“月出東鬥——慎維鴻作品展”的大幅指示牌,甚至還印了慎維鴻的照片。

照片裏的戴著眼鏡側坐在小院中,垂頭拿著刻刀和木盤,很有些藝術家的風範。

慎維鴻有些不好意思:“就幾個老朋友非要幫忙張羅,咱們城墻根那走走去。”

尋思連忙說他“太謙虛了,光門口隱約能看到的那幅就氣勢非凡”,尋小萍也緊跟著接腔:“對呀,一看就是價值連城、光芒四射……”

這誇得就太過了於牛頭不對馬嘴了,尋思趕緊輕撞了下母親,攔住她剩下的話。

慎維鴻臉都漲紅了,囁嚅著一時不知怎麽接話了。

“那咱們就去逛逛嘛,”王覃笑著打破尷尬,“正好消消食,”又轉向慎知還道,“你也正好幫忙你爸看看游覽動線有沒有問題。”

慎知還點頭。

慎維鴻又連連念叨著“慚愧”。

展廳入門就是一幅半人多高的陽刻版畫,獨占一面白墻,代表田地的線條蜿蜒鋪天蓋地,在期間忙碌的身影更只剩下一個個佝僂著的背脊。

抽象而有力,一眼就能抓住人眼球。

下方的作品名寫著小小的“春耕”兩個字。

再進去是小幅的二十四氣節主題木刻圓盤,黑底圓盤猶如棋子,規律地排列在雪白的墻面上。遠看似羅布的星辰,近看卻刻著憨態可掬的河豚、蓬勃生長的蓮蓬、滿簇芬芳的桂花……

尋思被一幅鴟鸮吸引了註意力,刻就的線條淩厲而簡潔,與其說是版畫,不如說是刻刀繪就的速寫。

一看就功底深厚。

慎維鴻聽說過兒子小女友的職業,見她一直盯著看,就有些忐忑:“我就是愛搗鼓,按理說版畫麽都得印出來,但我覺著這麽直接刻出來,也別有韻味……”

“我不是學純藝的,”尋思這才回神,由衷道,“但我們美學老師有句話,‘但凡美麗的,一定是好的’,您這套作品就很美。”

慎維鴻聽得眉花眼笑:“對,主要是漂亮,自己做著高興、痛快!”

說著,加快腳步引著他們往靠裏側的展櫃區走。

那櫃子裏放的是幾本書冊,他毫不在意地伸手進去,從攤開的書籍底下抽出個“隱藏”著的速寫本。

“老夥計們非說有意思,我又不好意思真放出來,就塞角落裏。”

速寫本攤開,是一幅幅人物肖像和小景特寫。

有正在臺上演出的王覃,有坐門檻上大笑的孩童,有古樸熟悉的千佛井,也有還不曾盛放的玉蘭花。

像是無聲的鏡頭,記錄著歲月的點點滴滴。

慎知還想起尋思那些成疊的小畫,忍不住扭頭去看她。

她果然看得入神,慎知還什麽時候蹭到旁邊,牽她手都沒反應過來。

“都說書畫不分家,”他笑道,“我字還能寫幾個,畫是真的畫不好,還好兒媳婦能繼承您衣缽。”

這話題太過跳躍,尋思臉唰的紅了,連連說自己“比不了”。

慎維鴻確是真高興,一路上話都多起來了,都出了展館了,還翻自己當年刻的第一個作品照片出來給尋思看:“我那時候刻的也醜,但經不住喜歡啊,手劃破了都沒感覺,夢裏都在刻個不停。”

“是啊,”王覃在旁邊接腔,“睡著覺呢,還拿手指在自己肚子上摳,活生生痛醒。”

眾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連尋小萍都沒忍住。

繞過半個短巷,就到了慎知還給他們訂的住處,庭院裏有假山有回廊,房間裏也是典型的中式雅致風。

尋小萍一回到房間,就自包裏掏了三四個厚薄不一的紅包出來,把尋思看得眼都直了。

“媽——”

尋小萍“哼”了一聲,“給少了顯得咱們小氣,給多了又上趕著——我要不提前準備幾個,還現場估價給他包回去?”

尋思登時哭笑不得。

尋小萍卻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想起展館裏的事,忍不住嘟囔:“人還是要上學,不然聊天都聊不到一塊去。”

尋思想起她剛才看展時繃著臉裝深沈的樣子——對單親媽媽資歷深厚的尋小萍來說,這種虛張聲勢簡直遍布尋思的回憶。

有時候很成功,有時候很失敗。

一晃眼,就過了七八年了。

尋思攤在椅子上,想起慎維鴻的話,忍不住感慨:“我上學為了文憑,工作為了賺錢……到這個年紀了,他爸爸還能說出最重要的就是高興和痛快,真厲害啊——”

“有什麽厲害的,”尋小萍一屁股坐下來,剝茶幾上的糖果吃,“人家那是該經歷的都經歷了,這把年紀了當然要開心——我現在找男朋友,也就圖個開心。”

她說著,放下東西進浴室洗漱去了。

尋思靠在椅子上,手機來了消息,是慎知還。

“阿姨今天還開心嗎?”

尋思戳著屏幕打字:還好。

慎知還那邊靜默了一會兒,發過來長長的一串:她要問你高中的事,你就說我追的你,你那時候覺得還是學習重要,雖然非常感動但是沒有答應。沒想到這麽巧,成年之後我們又遇上了……

邏輯縝密,面面俱到。

尋思讀完,仿佛看了一場堪稱家長最為滿意的“從校服到婚紗”的愛情故事。

但她當年要有這個覺悟,也不至於差點上職校了。

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她等尋小萍洗完澡,還是一本正經地把故事重新講了一遍。

尋小萍果然一個字都不信:“就你那成績?有這個自制力?你們倆調換下身份,我還能信一信。”

知女莫若母,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尋思回房間把尋小萍的反應描述給慎知還聽,他在電話那頭悶笑,笑完說:“這不是我編的版本,是我媽猜測的版本。”

尋思:“……阿姨真看得起我。”

“他們特別喜歡你,尤其我爸,剛才已經把自己早年雕毀了的東西都翻出來了,說要拿來和你分享‘創作的艱辛’。”

尋思聽得又感動又惶恐,又生出些奇妙的釋然。

有創作的動力,能從中感受到快樂,好像確實是比以前混混沌沌的混日子強很多。

慎知還還在那邊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麽。

窗外的夜空再一次被煙花打破了寂靜,銀亮的一線沖天而起,很快散開成璀璨的一簇簇小花,落向四垂的天幕。

那麽美好,那麽的痛快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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