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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並蒂牡丹紋(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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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並蒂牡丹紋(7)

尋思要取這套茶寵,是一套七只倉鼠的造型——某一年做壞了的鼠年文創樣品,她覺得歪掉的腮幫子有趣,便留了下來,擺在窗臺上當擺件。

前幾天視頻的時候被慎知還看到,誇了幾句。

她記著他愛喝茶,便隨口說送他——可惜早上出門太匆促,給帶忘了。

這套茶寵給了她回家洗漱打扮的借口。

現在,又成了緩解尷尬的道具。

她領著慎知還進了房間,開了燈陪著他一起將茶寵一個個裝進盒子裏,門外隱約傳來陣陣食物的鮮香,偶爾還有尋小萍和王鵬說話的聲音。

喁喁細語,聽不真切。

但感覺得出來,尋小萍是真的開心。

尋思不欲去打擾,收拾完盒子,又心不在焉地去翻前陣子整理出來的舊畫。

慎知還也坐在一邊翻看。

“這是畫得你們大學?”

“越州的橋?”

……

他翻得津津有味,偶爾還問出聲。

尋思心不在焉地應了兩聲,註意力都在門外。

細碎的腳步聲仿佛踩在她的心頭上,每一步都充滿了憂愁。

“廚師……”

“這幅……”慎知還的聲音戛然而止,緩慢地“啊”了一聲。

尋思瞥了眼門外,往他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我聽說,廚師在家都不愛做菜。”

慎知還楞了楞,也跟著小聲道:“王叔看著,還挺喜歡做飯的。”

她不太讚同:“路遙知馬力,日久才見人心。”

他動了動嘴唇,想反駁又怕引火燒身,一時間有點坐立難安。

尋思倒是意識到了,改口安撫:“我不是說你。”

慎知還:“……”

這還不如別說。

聽起來,更覺得兔死狐悲了。

雞湯終於熱好了,王鵬還手速飛快地下了素面和現包的小餛飩。

撇幹凈油花的雞湯裏堆著瑩白的面條和餛飩,再蓋上金黃的雞蛋絲、碧綠的黃瓜絲、橙紅的胡蘿蔔絲,叫人看著就食欲大開。

四個人圍坐下來,都客氣得有些過分。

王鵬最先扛不住尷尬,也怕賴著不走影響自己在尋思心裏的印象,“功成身退”告辭。

慎知還自然也不好繼續留下去,借口回酒店休息,也撤退了。

屋裏很快就剩下母女兩人。

尋小萍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尋思:“怎麽樣?”

“什麽怎麽樣?”

尋小萍失笑:“當然是問他們兩個。”

尋思沈默了好一會兒,又重覆了一遍自己的憂慮:“我聽說,廚師在家都不愛做飯的,王叔叔……”

“這也不是他家裏,”尋小萍聲音淡定,“他還敢在這兒跟咱們擺譜啊?”

“那以後……”

“以後就以後再說,我也不是沒跟人散過。”尋小萍聲音提高了點,“我這個年紀了,還有什麽好怕的?”

“那王叔叔也這麽想?”

“我管他怎麽想,不樂意就滾蛋。”尋小萍把筷子往水槽裏一放,“別轉移話題呀,你那個到底咋回事?”

“就你看到這樣,”尋思抿嘴,“男朋友。”

“什麽時候認識的?哪兒人?”

尋小萍話匣子徹底打開了,恨不得把慎知還的祖上三代都問個遍。

尋思一一耐心答了。

尋小萍眉頭一時舒展,一時又蹙緊。

“條件是很好的,人看著也正派……”她嘆氣,“就是離得遠了點,咱們家……哎,媽媽給你拖後腿了。”

“您瞎說什麽呀。”尋思將她從水槽邊擠開,“他小時候你也見過,就我受傷住院那次,他來病房探望過。”

尋思這麽一說,尋小萍終於有了點印象。

“就那每天來寫作業的小男生是吧?”尋小萍手指在水槽邊沿輕點了下,“我就說他不像你們那個學校出來的,個頭那麽高,字寫得也挺好……”

***

本地夕陽戀情侶結束了今天的約會,“破鏡重圓”的異地情侶卻不能不珍惜僅剩的半天時光。

尋思幫尋小萍收拾完廚房,就回房間洗漱整理去了。

手機上的慎知還頭像和號碼都很安靜,不知是不是真的在酒店睡起了回籠覺。

尋思手指在屏幕上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放棄了撥號。

——晚上他還要開車回去呢,必要的休息還是得有的。

她百無聊賴地將那些舊畫重新收起了,看了一會兒項目相關的歷史資料,打著哈欠站了起來。

臥室窗戶正對著小公園,入目就是早上剛走過的條灰白的碎石小路。

道邊小水池幹涸了,落滿了枯黃的葉子,一片蕭瑟模樣。

倒是很適合寫生。

尋思已經太久沒有過這樣的興致,準備起東西來都磕磕碰碰的。

小小的分裝水彩盒子準備好了,儲水筆卻壞了;還能用的松鼠毛畫筆筆桿太長,裝不進她小筆盒裏;存著的水彩紙也脫膠了,一上色就泛出點點黴斑……

最後,她也只拿了冊普通的素寫本,帶了盒油畫棒和碳條,坐在小公園尚且帶著寒露的長椅上,一筆一筆描畫枯草與青松。

天氣太冷,油畫棒凍得又幹又硬,她用紙巾包著放口袋裏捂暖了,再用刮刀一點點推開。

少時學藝生涯裏的那些點滴苦樂,突然又都鮮活了起來——

和同學一起挖貴價顏料殘管;拿燙發的直板夾燙變形的豬鬃毛勾線筆;沈重的水粉顏料不能豎起不能傾斜,一不留神提手還會斷裂……

久違懷戀之情和靈感一齊找上了她。

新鮮念頭多而雜亂,漣漪一樣一個牽連著另一個,讓她一刻也舍不得停下來。

眼前的景物也像有了自己的意識,昨天認真觀察或走馬觀花看過的事物也長出了手腳,愉悅地在她的血管、神經裏奔跑。

她抓住些吉光片羽,匆促而急迫地落在紙上。

很多年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她帶著本子急急忙忙回到家,沒等空調把室內烘暖,就急急忙忙開了電腦,連了數位板。

商用的稿子當然還是用多圖層的電子檔更方便。

陶質並蒂牡丹紋瓦被改繪成了大小不一的全套牡丹紋圓桌圓凳,皇後桌椅上的寶藍色和翟鳥被提取出來設計成了書簽與帆布袋,苑囿遺址可以改成起伏綿延的筆山,青釉褐彩卷草紋的腰鼓縮小成精致的陶土耳墜與項鏈……

尋思對自己在公司裏的定位,很有些自知之明。

就像是透明水彩裏可有可無的白色,也就在降飽和度的時候提供一點很容易被替代的助力。

但等畫完這些東西,將整整一大壓縮包文件拷到辦公用u盤上時,她又覺得自己之前可能有些認知錯誤——自己這個白色,其實是水粉盒裏的鈦白。

還是挺不可或缺的。

***

這股創作於一直持續到了下午去看展的路上。

慎知還開車來接,她坐在副駕駛座上時,創作欲都還源源不斷地往外湧。

尋思沒有過這樣靈感澎湃的經歷,一邊用手指在繪圖軟件上畫了好幾個文創手鏈的草圖,一邊忍不住悄悄在她們的閨蜜小群裏求助。

“談戀愛除了分泌多巴胺,還能激發人的靈感?”

錢敏敏飛也似地連打了兩個加粗的“?”,仿佛要把她的腦袋掛在問號那鉤子似的彎上稱一稱。

歐小露不愧是整理過《情感斷舍離寶典》的人,教小朋友寫作業的空隙裏還幫她搜到了所謂的“愛情激素”。

“我幫你搜過了,談戀愛時除了分泌多巴胺,還分泌內啡肽、催產素、腎上腺素、苯基乙胺(PEA)……這個內啡肽、苯基乙胺都能激發創作靈感!”

內啡肽、苯基乙胺——

車子卻在這時候剎住了,尋思飛快地將手機扣在了雙腿上,扭頭去看慎知還:“到了?!”

慎知還沖她笑笑:“對。”

下午的書畫展是個綜合性的聯展,一樓掛滿了各色書法作品,二樓展廳則是油畫和國畫。

在樓下看書法時,尋思還算安靜。

到了樓上,她就覺得眼睛和手都有點忙不過來。

檀香色的沒骨畫水波、富含韻味的寫意筆觸、調色刀鋪就的鮮亮色塊……

她一一拍照,恨不得現場試試能不能覆刻那些叫人心動的筆觸。

“藤黃加朱膘應該能調出明部的線條色,筆尖蘸點三綠,拖出圖上的漸變效果……”

慎知還見她記得認真,也湊過來了看了看。

半晌,他重新站直身體,略有些疑惑地挪開了目光。

她這是……又加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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