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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並蒂牡丹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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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並蒂牡丹紋(4)

談戀愛大概就是這樣起起伏伏。

前一秒還秋風蕭瑟,下一秒又柳暗花明,春風拂面了。

尋思乘著這股春風飄著回了家,飄著洗漱完,飄著上了床,終於想到慎知還現在可能還在路上。

——博物館明天有活動,他得連夜回去。

發消息可能影響開車,打電話……愛情大約真的能賦予人勇氣,她難得手比腦子快地撥了號出去,沒幾秒就被接起。

“還沒睡嗎?”

尋思有些羞赧地坐起來,聽到他在電話那頭說自己“剛上高速”。

說話間有風聲隔著電波傳來,嘈雜而凜冽。

“你開著車窗嗎?”她好奇地問。

慎知還“嗯”了一聲,聲音裏滿是笑意,“吹吹風醒腦子。”

這樣冷的天,哪怕就開一線窗,也夠凍人的。

仍舊是沒什麽營養的話題,仍舊沒什麽共同的愛好。

但因為那一觸即離的吻,一切又似有了意義。

他們依然遠隔山海,唇齒相依的瞬間,卻似乎連靈魂都撞在了一起。

這種恍惚感一直持續到了隔天。

她恍恍惚惚地吃了飯,恍恍惚惚地上了班,恍恍惚惚地忘了新建圖層——直到阿涼路過她身旁,驚訝地開口:“思思,你這是要挑戰做單圖層大佬?!”

尋思驀然驚醒,這才發現自己新畫的青釉褐彩卷草紋的腰鼓形耳墜,從線稿到上色全畫在了一張圖層上。

旁邊的同事也探過頭來,感慨:“連蒙版都沒用哇!”

尋思:“……”

她瞥了眼總監室,快手快腳地開始按快捷鍵分圖層,小聲嘟囔:“……我忘了……”

阿涼和同事都楞了,一個假裝無事默默走開,一個安慰:“配色還是很絕的。”

這種近似於覆制微縮的文創產品……配色,不都是自帶的麽?

尋思深吸了口氣,繼續她的“分離”大業。

一早上忙碌下來,身體裏有再多的多巴胺、內啡肽,也揮發完了。

午飯仍舊是和同事一起去樓下的一人食餐廳解決,既能一起吐槽兩句難纏的客戶,又吃得自由而互不幹擾。

回到電腦桌前,又攢了一堆待讀消息。

客戶的修改意見,人事的個人考勤核對表,各組的任務分配表……

她按著緊迫程度一條條回覆和修改,忙完天已經全黑了。

下班等地鐵的路上,她尋思點進了慎知還的朋友圈。

他在下午的時候發了張小文峰塔修繕完成的照片,站在塔前的是霍樹聲,配著行字:

憑闌愈覺雙峰峻,極目無涯六幕寬。

能讓愛好成為工作,並且一直保持著熱情,該是多麽幸運和幸福啊。

尋思想起在越州的那個不眠夜——他們聊學生時代錯過後的各種際遇,聊各自分開後的學業、生活……像兩條被玻璃隔開的魚類在隔空碰觸。

無論他把自己一路優秀的履歷描述得多麽平淡普通,他們也仍舊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那樣寂靜的夜,他靠在沙發柔軟的上,描述少年時代突如其來的覺醒——無法認同辯論主題的非黑即白,不願意委屈自己偽裝出信念感,為內心相悖的言語站臺……

那種煩惱在尋思看來其實有些奢侈——就因為覺得辯論是“無意義的辯駁詰問”,所以就不喜歡、不參與了?

這不就是在名正言順鍛煉“吵架”能力的同時,還贏得榮譽和勝利的活動嗎?

需要什麽信念感?

她學了美術之後,最擔心的是花了大價錢還考不上;考上大學之後,最憂愁地就是畢業之後找不到讓尋小萍滿意的工作。

她的人生是各種精打細算的“性價比”,而他“富裕”到有空去分析自己的愛好是否具有意義。

看笑話有什麽意義?

刷狗血劇有什麽意義?

尋思甚至想不到自己有什麽特殊的“愛好”。

她連在求職簡歷上填“特長”那欄時,都會根據公司的經營方向,毫無尊嚴地調整。

她和客戶的矛盾,大部分也不在於客戶是否理解設計的“藝術性”,單純就是受不了氣、壓不住火。

走進地鐵車廂前,尋思兩眼發麻地給慎知還的這條朋友圈點了讚。

晚高峰的車廂裏全是人,她擠在人群裏,一手抓著吊環,一手握著手機壓著身側的包。地鐵駛駛停停,手機也不斷傳來間歇性地震動。

人實在太多,她甚至沒辦法把拿手機的手擡起來,更不要說打開看看。

終於熬到下車,手機也早已經安靜下來。慎知還發了條問候,撥了個電話,一直沒得到回應,便也安靜了下來。

其餘的震動,大約來源於阿涼、傅芷橋等共同好友在他朋友圈的點讚和留言。

她打了“剛才不太方便”幾個字,很快又刪掉,改成了“剛下班,在回家路上”。

尋思也說不清自己期待什麽樣的回應,她當年看到大學室友在做類似事情的時候,心裏是很有些不屑的。

但慎知還如她所願地再次撥了電話來,溫柔地問“吃過飯了嗎?”時,她又覺得開心。

“現在到哪兒了,一會兒想吃點什麽?”

尋思也是旁邊過別人戀愛的,知道男人說這種話,一般不是要來陪著吃飯,也是會叫了外送來關懷一下。

她得到了心意已經滿足,並不想要後續的奢侈待遇——她於是撒謊:“已經到家門口了,我媽做好飯在等我,我先進電梯了。”

身後又有地鐵進站,站臺的安全提示音嘹亮響起。

她心裏一驚,匆匆扔下有一句“一會兒聊”,切斷了聯絡。

***

“明明沒到家,卻騙說自己到家了?”高瞻遠打了個哈欠,“你這進展還不快?你都開始查崗了啊!”

慎知還對他的形容很有些不滿:“是她先說了行程,我才去關心……”

“不不不,”高瞻遠打斷他,順便看了眼自己手機不多的電量,“慎知還你不要這麽老土,現在的年輕人談戀愛都是很講究分寸的,要在適當的時候給雙方留足獨處的空間,這空間包括物理意義上的和心理意義上的。她是你女朋友,所以需要你的關心;但她和你又沒那麽熟,所以並不需要你跟演偶像劇似的給她叫愛心餐或者‘千裏送’……”

“‘千裏送’是這麽用的?”

“我用詞錯誤行了吧!”高瞻遠痛痛快快地改口,“女孩們為什麽不願意跟舔狗戀愛呢?因為對方天天瘋狂付出,給人的壓力很大啊。你都付出100分了,我只給個20分嘛有點內疚,但再多給麽自己又委屈了。而且某天要分手了,一算總賬,舔狗天然占據道德制高點不說,還可能上法庭起訴……”

“你不會說話就不用說。”慎知還再一次打斷他,“你怎麽知道我們就要分手?我們就是分手了,我也不至於去法院告她。而且我怎麽就算舔狗了?我們明明……”

慎知還有點說不下去了。

他沒辦法昧著良心說他們現在“兩情相悅”,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詞形容兩人的相處模式。

他這關心在尋思那,顯然是過界了。

他也的的確確想送愛心餐,想半夜驅車見面——雖然話不投機半句多,但能見面還是很開心的。

不用擁抱也可以,不用親吻也可以。

單純的見面,單純的看到這個人,他就感覺到一種記憶被填補的快樂。

從高中到大學畢業,再到進入社會,每每回憶起這段戛然而止的感情——聯系不到人的那股慌亂和不安始終縈繞著他。

高瞻遠的電話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了,也自然逃過了繼續當他“愛情顧問”的責任。

慎知還越走越慢,停了甕城的入口處,反覆地咀嚼他們前一天相處的點點滴滴。

自己喋喋不休地掉書袋的時候,她應該是不耐煩的,但克制住了。

把晚餐定在那個西餐廳,應該也不是因為食物——大約是出於約會儀式之類的東西。

她也並不喜歡坐游船游湖、沒回應他情難自禁的輕吻……對那個準後爸,倒是意外地受重視。

他靠得這樣近,當然看得到她眼中濃得蓋過羞怯的驚惶,但又舍不得這樣放棄——厚著臉皮吻上去時,心裏並不是不激動、不難過的。

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了。

他能從不愛到愛,她為什麽不能再把那股熱情找回來呢?

至少那個叫“李尋思”的少女,連被人拒絕時,眼睛裏都帶著小獸一樣無所畏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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