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雲收雨霽終有睛(5)

關燈
第八章  雲收雨霽終有睛(5)

賀曉不知是不是迷路了,遲遲不見回來。

鄰座翻臺換了客人,一男一女帶著個孩子,坐下後就開始低聲的爭論。

初時聲音不高,漸漸連他們也能聽清談話的內容。

“我不管孩子?我每天加班哪兒來的時間?你除了疑神疑鬼還會什麽?”

“什麽叫疑神疑鬼,你不虧心怎麽不敢給我看手機!”

……

熟悉的爭吵讓尋思蹙起了眉,微一擡頭,卻見慎知還停了筷子,竟也在留意那邊的動靜。

學霸長大了,原來也是熱愛八卦的。

她突然就有些控制不住傾訴欲。

“我們第一次見,其實不在你們學校門口——”

慎知還回過神,看向她。

尋思拿筷子在碗裏的蝦仁上輕戳了下:“我爸媽那時候也天天吵架,我在家待不下去,看電視劇裏女孩一打胎,就能鬧得全家都炸窩,我……多虧了遇到你,不然我那天可能真要挨揍。”

慎知還茫然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遲疑的“噢”了一聲。

他模糊的記憶深處浮現了一張花裏胡哨的臉,和似乎有許多種顏色的蓬亂頭發——那時候他還以為是被騙的不良少女,原來竟然是個懊悔的合謀者?

“那個……”他一時也找不到詞形容,“那個……是你?”

尋思點頭,沒預料中的羞恥,反倒覺得釋然:“我隨便在BBS找的網友。”

“隨便”兩個字有些紮人。

慎知還“嗯”了一聲,緩慢地接腔:“所以你後來,就開始找我……”

尋思噎了一下,想解釋自己不是那個最初的意圖,斜對面的椅子嘩啦被拉開。

“這什麽餐廳啊!”賀曉滿臉晦氣地坐下來,“一層居然只有一個洗手間!而且還藏在完全找不到的地方!裏面還臭的要命,抽紙還用完了……”

他連珠炮似的抱怨一通,灌了一大口水,問:“你們怎麽都不吃?”

慎知還和尋思一齊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賀曉訕訕一笑,重新拿起勺子:“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慎知還看起來很想質問他跟“童”有什麽關系,但賀曉已經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

“樓下很多娃娃機,咱們吃完了去抓一個?”

娃娃機這種東西,似乎總和童年、青春、愛情羈絆深遠。

他們的高中時代,校門口也是有娃娃機的。

只是機器不像現在商場的那麽新,裏面的娃娃也沒這麽可愛。

但因為選址,總還有有一群半大不小的學生圍在那——最多的自然就是偷偷摸摸戀愛的小情侶。

尋思這樣無所不用其極的追人,當然也是約過慎知還的。

慎知還於是點頭:“行啊。”

賀曉不由有些意外,臉上的表情仿佛想問“你談過很多戀愛?”,問出的話卻是:“這麽自信,你很能抓?”

“很能抓”當然是不可能的。

談戀愛的經驗也是非常不豐富。

慎知還連娃娃機按鈕都沒摸過,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他不覺得這東西有什麽好謙遜的。

高瞻遠那種胖了一整個青春期,從沒收過一封情書的人,10個幣都能抓出一兩個娃娃呢。

是以,結賬下樓之後,他便沒有阻止賀曉往那一排娃娃機走去。

賀曉話多技術差,是那種典型的理論派。

一盒幣投完,也沒抓著一個。

慎知還忍不住有些嫌棄。

賀曉瞪眼:“那你抓個給我看看?!你連爪子往哪兒伸都搞不清楚吧!”

慎知還於是也兌了一滿盒,問尋思:“你喜歡哪個?”

這樣的互動很超過甲乙雙方的交往尺度了,尋思卻已經失去了拒絕的毅力。

她隨手指了指最中間的機器:“兔子吧。”

慎知還嚴謹地看完了機器使用說明,投了兩個幣進去。

搖桿控制方向,按鈕抓取——

一連三次,全都落空了。

賀曉像打飽嗝的鵝一樣,每當爪子落空,“呵”上一聲。

“其實小熊、太陽花、倉鼠、火烈鳥、甜甜圈也都挺好的。”尋思試圖幫他解圍,把旁邊幾個機器裏的娃娃都報了一遍。

慎知還投幣的速度明顯快了起來,一次十幾個十幾個的往裏塞,但上天似乎並不眷顧臨時抱佛腳的文科男。

幾滿盒幣下去,他仍舊一無所獲。

賀曉倒是很高興——他從拜師開始,就聽說過這個“老師的孩子”。

長得帥,讀書好,情商高……

別管小慎館長有多少成功標簽,抓娃娃技術就是很“爛”。

他拍拍對方肩膀,用自覺很輕的語調開了個親昵的黃腔:“沒事,男人嘛,技術不重要,硬件好才是真本事。”

慎知還很想把裝游戲幣小筐塞進他嘴裏。

回火車站的路上,霍樹聲來了電話,討論小文峰塔的修覆方案。

“倒塌前的塔身本來也就是明清時候重修的,它的塔基還是宋代的,如果按照宋塔來覆原,可參照的形制……”

綠燈亮起,車子開過最後一個需要拐彎的路口,駛入車站內部。

慎知還瞥了眼尋思,突兀地打斷霍樹聲,“我先上車,車上再和你聊。”

說完,不等他作反應,趕在車子停穩前掛掉了電話。

兩個班次的候車廳和檢票口不在同一層,進了車站,就該分道揚鑣了。

慎知還看著尋思上了扶梯,被淺藍色外套包裹著的身影越升越高,突然就下了決定。

他把手上的行禮塞給賀曉,說了聲“稍等”,就從樓梯那邊跑了上去。

賀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幾步沖上了樓,表情凝重地在弧形的平臺處截住了低頭看手機的尋思,苛刻地繼續剝削乙方的假期時間。

怪不得年近三十都找不到女朋友,恐怕要40歲了,等老師發動所有社會關系,才可能在辛苦相親幾十次之後,定下個穩定而又乏味的婚姻關系。

慎知還當然不知道他的這些腹誹,他跑的太快,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壓住過速的心跳。他甚至吸取了“學渣女友看不懂字謎,開不起過於文藝的玩笑”的教訓,放棄了那些習以為常的似撩似茶的“技巧”。

“‘隨便’被選中的我也能接受,”他耳邊仿佛又想響起了她自行車不厭其煩的鈴聲,“如果你當年約的是我,我不會帶你去那裏。”

尋思楞了足足好幾分鐘,才反應過來他指的“約”是什麽事情。

“那去哪兒?”她下意識問出了口。

“政教處吧,”慎知還握住她手,仿佛是代替少年時代的自己去握那個叫做李尋思的莽撞少女,“得去你們學校政教處,還得叫家長,父母都得來聽半小時訓那種。”

尋思停下了手腕上掙紮的動作,眼眶毫無預兆的被刺痛了下,心跳也一聲一聲大了起來。

她說:“謝謝。”

也沒再推開隨即而來的,飽含安慰意味的擁抱。

她想:這怎麽會是“隨便”選中的對象呢?

她的運氣那樣差,被她隨便選中的對象,永遠不會給予有這樣溫柔的擁抱。

更不可能避開“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這樣完美而虛偽的答案,選擇押送她去找臉上寫著威嚴的政教處主任。

她明明是精挑細選過的,哪怕當時不懂,本能已經在求救。

只是那吶喊聲太過嘈雜,也太過混亂不堪。

慎知還遲了七年才接收到。

雖然晚了,但他仍是那個唯一給出正確答案的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