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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夢裏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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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夢裏人(1)

夢中情人,就是做夢才能在一起的人。——《情感斷舍離寶典》

慎知還失眠了。

他半靠在拉開的陪床椅上,月光和路燈一起從窗簾上透進來,照得被褥微微泛著黃。

床上的人顯然也還沒睡著,一點兒聲息也沒有。

像屋子裏完全沒這個人一樣。

這人不但否認他的感情,連自己的感情都不承認了。

什麽叫“不能把精力放在無關緊要的事情上”?

喜歡一個人原來是“無關緊要”的事情?

……

這些話在他的胸腔和口腔裏來回碾壓,像是在360度無死角反覆展示他的狼狽姿態。

墻上的時針又挪動一格。

熬夜和失眠是完全不同的,前者被迫清醒,後者直接喪失了入睡的權利。

尋思熬到近零點,終於沒能抵抗得住睡意的襲擾,徹底陷入了混沌之中。

慎知還卻愈躺愈清醒,連門外電梯的開合聲都清晰可聞。

他終於還是坐了起來——陪床和病床距離不算遠,坐起來之後,便能看到女孩縮在枕頭和被褥間的蒼白側臉。

七年前躺在病床上睡著時,也是差不多的模樣。

慎知還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微蹲下去。

——這個動作他並不是第一次做了,尋思卻與當年的李尋思一樣,毫無知覺。

她睡得很沈,呼吸低沈而延長。

送情書被拒絕之後,李尋思曾經執著地由兩個小姐妹陪著,在夜自習下課後尾隨著他回家。

第一天她們沒騎車,追了半路就跑不動了。

第二天晚上,她們就騎著車來了。

慎知還不勝其擾,特地繞了路,也沒能把人甩脫。

他外婆住的老小區,物業管理也不算嚴格。

她們便穿著那身藍白色的十三中校服,頂著幾乎遮住眼睛的黃毛,一路跟進小區,直到被樓道門攔住去路。

慎知還鎖門時用了大力氣,手指都被鐵門勒紅了。

那兩個女孩樂得哈哈大笑,其中一個還死命撞尋思的肩膀:“你看他害羞了!臉好紅!”

慎知還懶得解釋自己那是因為手指疼,徑直上樓。

洗澡、寫作業、預習……

半小時後,他隔著書房的玻璃窗往外看時,意外地發現她們竟然還沒走。

沒在等他。

三個人不知在哪兒買了一堆啤酒和熒光棒,邊喝邊在健身器材旁的空地上擺造型,一會兒拼成老土的“LOVE”,一會又拼成狗啃似的愛心。

中間尋思似乎試圖拼他的名字,大約是熒光棒不夠,一個“慎”字都沒拼完整就放棄了。

個子最高的女孩拼了把歪歪扭扭的菜刀,刀口對著那個缺了腿的“慎”,刀背上站巨大的字母“SB”。

……

看完全過程的慎知還,有種被影射了的冒犯感。

幸而她們這種聚眾尾隨的行為也並不算頻繁,大部分時間還是尋思一個人找他搭話或者送個情書點心什麽的。

慎知還從來不收半路上遞過來的東西,她有時候收回去就走了,有時候跟到家門口,有時候跟著跟著,突然就掉轉車頭……

像那種極容易被半途風景乃至零食轉移註意力的熊孩子,一個不註意就不見了。

慎知還曾經因為好奇,悄悄反尾隨過幾次。

然後發現她提前拐彎不過是去買飲料和點心,吃完了也不著急,推著車一路走一路逛,連那種只有散裝白酒的批發站都不放過。

……

現在想來,“追求人”和滿街瞎逛,都不過是她不想回家時,隨機選擇的消磨時光辦法罷了。

慎知還蹲在床邊,後知後覺地感覺到難過和懊悔。

為當年那個有家不願回的女孩,也為跟在後面無知無覺的自己。

如果他肯好好把禮物收起來,如果他阻止高瞻遠拿著情書聲情並茂的朗誦,如果他曾經在深夜陪伴她哪怕幾個小時……

不告而別的分手,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慎知還做了很多的假設,一直到天蒙蒙亮,護士推門進來給病人測體溫,才不得中止這種毫無意義的馬後炮行為。

面對現實,承認自己確實過分驕矜。

早已經心動,也早已經錯過。

***

尋思睡醒時,護士正在給她抽血。

她睜開眼的瞬間,便被慎知還捂住了眼睛。

胳膊上的疼痛還是很真切的,但畢竟沒有直觀看到了鋼針紮進皮肉,她短暫的眩暈了幾秒之後,頑強地保持住了清醒。

可喜可賀!

抽血的護士年輕極了,收拾推車離開時,還羨慕地誇了句“男朋友真體貼”。

尋思面露尷尬,見慎知還一聲不吭,便自以為默契地繼續裝傻。

一日之計在於晨,住院部的早晨也是從各類檢查、輸液的開始的。

尋思捱過了抽血,沒能捱過早飯後的例行輸液,照例昏了幾分鐘。

慎知還不知從哪兒借了張小桌子,擺在病床邊,劈劈啪啪打字。

一副已經安營紮寨的模樣。

尋思猶豫著勸他回去,慎知還詫異看她:“早上要開線上工作對接會,阿涼沒跟你說?”

尋思:“……沒有。”

她撥電話給阿涼,阿涼的聲音聽起來很有些忙碌:“啊,對,小慎老師直接來你病房了?那正好,我一會兒就過來。”

阿涼趕到之前,公司老板打了慰問電話來,言語間很有些歉疚,還表示她要是覺得身體無法承擔後續的工作,就派人來接替工作。

離開的機會終於來了,尋思卻舍不得放棄了。

——小命都差點交代在這兒了,這時候換人,不是把效益提成拱手讓人?

阿涼也和老板有過聯系,開視頻會議前先私發了消息給她:“你想不想留下?提前給我透個底,我匯報時候好有個偏向。”

難得直屬領導照顧,社畜能有什麽選擇?

尋思當然表示自己右手完全健康,不會影響手繪等操作。

阿涼給了個了解的眼神,會議開始後,果然在下階段工作計劃的每一環裏都提了她的名字,強調了她的不可替換性。

老板當然樂見員工內卷,更何況作為甲方代表的慎知還也不介意設計師受傷延誤一點進度。

“那就繼續辛苦小尋了,我讓人事給你多盯著工傷報銷的進度。”

阿涼還給尋思帶了不少臨州地情書籍,其中就有崔溥的《漂海錄》。

“你也別急著動手幹活,先看看書,磨刀不誤砍柴工嘛——這個《漂海錄》我沒找到點校版的,先湊合著看。”

他說著,順手把自己新畫好的表情包人設圖拿了出來:

圓溜溜的胖貓和一臉憨態的烏龜,很有桃江城石貓、石龜的神韻。

尋思立時有些緊迫感,翻了幾頁原汁原味的豎版《漂海錄》,臉不由自主皺了起來。

這位外國友人古文底蘊是真深厚,開篇第一段她就看不懂了。

“喪人臣崔溥……敬奉傳旨,一行日錄撰集以進。”[ 喪人臣崔溥……敬奉傳旨,一行日錄撰集以進。——崔溥《漂海錄》]

“喪人臣”是什麽職務?

“敬奉傳旨”又是什麽意思?

“點校本我那有,”慎知還單手拎著東西,看了眼墻上的時鐘,道,“晚上帶給你吧。”

阿涼趕緊搖頭:“那不得麻煩您再跑一趟?我去您那取吧。”

慎知還瞥了尋思一眼,拉開門,“沒事,我更順路。”

順路?

阿涼一頭霧水地看向尋思,尋思欲言又止,最後放棄一般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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