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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久別重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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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久別重逢(6)

轉學之後,尋思和以前的同學朋友算完全斷了聯系。

除了搬家轉學導致沒有了時空交際,也是因為她跟尋小萍承諾了會好好學習。

尋小萍幹的是銷售,賺得雖然還過得去,辛苦也是真的辛苦。

離婚時候,外婆是建議尋小萍別要孩子的。

尋小萍一個小學畢業的人,破天荒找了尋思一起關房間裏母女談心。

“跟著你爸,吃穿住用肯定都更好,但你要想跟我,我也餓不著你。”

尋思忘了自己是怎麽回答的,但母親疲憊而憔悴的臉色至今也沒能完全忘卻。換了新學校之後,她不但沒繼續聯系歐小露等人,連手機都不太用了。

一如慎知還所說,尋思的基礎實在是太差了。

她沒好意思找尋小萍要錢補課,只好硬著頭皮死記硬背。

學期末的考試果然有了起色,但也和本科線還差著十萬八千裏。

新學校的班主任沒見過尋思塗著眼影叼著煙的氣人模樣,見轉學生連課間都在背單詞,很有些好印象。

家訪談心的時候,班主任便和尋小萍提了一嘴轉藝術生拼本科線的路子。

尋思近高二才轉藝術生,除了上集訓班填鴨式打基礎,也沒有別的辦法。

但她想到尋小萍大半夜被客戶電話催醒,趕去工廠催內勤發貨,不但沒缺一節課,甚至還主動拍了成績單和速寫作業給李朝暉,去要尋小萍沒能要到的那一半集訓學費。

李朝暉正忙著結婚,嗯嗯啊啊半天就給掛了。

……

那些青澀難懂的感情,不知不覺就消磨在了滿地雞毛的生活裏。

慎知還關了院門後,很快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尋思躺在客房的搖椅上,回想著他剛看到向鐘毅時,仿佛貓被踩尾巴的表情,禁不住失笑。

那一瞬間看,站在眼前的不像甲方慎副館長,仍似那個清高驕矜的少年。

當年,他們原本和向鐘毅也沒什麽交集的。

不過是某一天傍晚放學,尋思追著他一前一後經過向鐘毅等人經常蹲裏面抽煙聊天的巷子,向鐘毅手賤抓拽住了她的車把:

“打胎妹,這就是你說的男神,眼光也太差了吧?你也跟李婧婧似的,喜歡他學習好?”

李婧婧就是慎知還他們學校的校花,還在校園歌手大賽時候拿過獎。

傳言向鐘毅追了一學期,人校花都沒正眼看過他。

尋思掰了他手半天,也沒沒能奪回車把的主動權,天不怕地不怕地表示:“我就喜歡人臉長得好看,不行?”

向鐘毅於是嫌棄:“光臉好看有什麽用,個子那麽矮,影響下一代基因。”

憑良心說,慎知還在同齡人並不算矮。

但向鐘毅確實是高,哪怕是學校特招的體育生,也鮮有比他高的。

尋思騎在車上,跟他說話都還得使勁仰頭。

第一名慣了的慎知還顯然是被刺激到了,他都騎到巷尾了,楞是調頭回來,單腳踩著巷子裏的青石磚問:“你剛說誰?”

向鐘毅這才松了尋思的車把,吐掉煙頭:“說你啊。”

……

誰先動手這事,尋思是真記不起來了。

向鐘毅這幫人,本來就是沒事也要到處挑釁的。慎知還看著一副好學生樣,一言不合不想著找老師,居然也直接擼起袖子幹架。

……

手機又響了起來,尋思看清是向鐘毅的,懶洋洋地按了掛斷。

幾分鐘後,又一次響起。

這一回,尋思直接關機了。

大晚上的,又不是為了工作,她才不樂意被打擾。

“啪”的一聲,什麽東西砸在了半開著的窗臺上。

尋思楞了下,剛坐起身,又一個東西自窗外飛掠進來,掉到了地板上。

一個指頭大的旅行牙膏,印著隔壁民宿的標志。

尋思看向窗外,向鐘毅正趴在對面民宿的陽臺上,手裏掂著什麽東西一下一下拋著。

見她終於看到了自己,伸手坐了個接聽電話的動作。

尋思只得重新開機。

電話鈴聲再一次響起。

她接了下來,憋屈了一路的情緒也不想控制了:“好玩嗎?掉下去就是高空拋物,你再扔我就報警了!”

向鐘毅笑了半天,才道:“你這態度差別也太大了吧,你那個學霸男神整個晚上黑著臉擺譜,也沒見你發脾氣嘛。”

“人家是甲方爸爸,”尋思跪坐到椅子上,手托著窗臺,“那肯定得區別對待——你到底是來幹嗎的?”

“說來旅游你也不信,說來追你信不信?”

尋思嗤笑出聲,遙遙地見他屋子裏黑著,想來鐘向捷已經睡了。

許是向鐘毅那副吊兒郎當熟稔樣子麻痹了她,時光似乎又回到了那段匆促而混亂的學生時代。

每天混沌頹廢地走街串巷,日升月落,漫無盡頭。

她其實很好奇向鐘毅這種性格的人,為什麽樂意帶著個孩子到處走,但開口的話卻是:“有煙嗎?”

向鐘毅在口袋裏掏了會,示意她往旁邊躲。

尋思弓腰低了下頭,一包開封的煙就落到了地板上。

她正打算撿,又一個小東西扔了進來。

是民宿客房配的火柴盒,白色的小方盒,封面上印著小小的火苗剪影。

尋思一並撿了起來,靠在窗臺上點煙。

火柴燃起的聲音在黑夜裏尤其清晰,白煙如絲絮般逸出。

她深吸了一口,連嗆了好幾聲。

手機裏又一次傳出了向鐘毅的笑聲。

尋思沒在乎,嘲諷道:“笑什麽,你後來考上大學了嗎?”

向鐘毅倒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也點了支煙,跳坐到陽臺上:“沒考,老頭送我出去鍍了個金。”

尋思不給面子地“呿”了一聲,“那你現在幹嗎?專職給你弟弟當保姆。”

“你這麽理解也行啊,”向鐘毅彈了彈煙灰,“帶孩子比在公司看老頭新歡強。”

尋思楞了一下,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時光流轉,她曾經的三口之家分崩離析,而他家,居然真的還和當年一樣,原地踏步。

“我媽現在是完全不管他了,只要他能幫忙還賭債,把人帶回家都行。”向鐘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也有些譏諷,“他也很‘寬宏大量’,你看,不但給老婆還賭債,小兒子還跟母姓——是不是很偉大?”

尋思沒吭聲。

煙灰落在手指上,她燙得縮了下,那細密黯淡的灰燼又紛紛揚揚撒到了地板上。

她驀然想起這是慎知還家,手忙腳亂地掐了煙,找了紙巾來抹地。

等她收拾完,才想起來去看已經安靜下來的手機。

沒掛斷,向鐘毅也仍舊還坐在窗臺上。

路燈把一切都籠上了一圈昏黃,就連他指尖的那點薪火都柔軟了很多。

她試圖說兩句安慰的話,搜刮肚腸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什麽。

於經濟上來說,她倒是一直過得不如他。

“離婚也不是萬能的,我媽的銷售業績幾乎都靠酒瓶堆起來的。她帶著我離開了越州,原來的客戶資源全都沒用了,為了賺錢天天跑酒局。”尋思慢慢道,“我那時候最恨開學,不但要學習,要上集訓班,還得打電話找我爸要學費——有時候光打電話都沒用,得專門上他家……我媽媽開始還說小孩別管大人的事兒,後來見效果確實不錯,也不攔著我了……”

向鐘毅沈默地聽著,半晌,籲了口煙出來:“李尋思,你媽媽挺好的,大家都不容易。”

尋思點頭,再一次劃火柴點了煙:“我當時年紀小,想不明白,天天跑外面瞎混擺爛。現在覺得,其實只要真的想改變,總是有辦法的。”

向鐘毅仍舊沒說話。

夜風轉了方向,院子角落裏的梔子花香飄了過來。

尋思掐了煙,自言自語嘟囔道:“早點睡吧,父母又不能選擇,咱們就是愁死了,他們也還能再生一個——哦,你屋裏就有個現成的。”

向鐘毅嗆了下,抱怨:“會不會安慰人,你嘴巴裏含著刀子呢?”

“我都跟你比慘了,還不算安慰你?”她冷笑,“一起比慘,痛苦減半知道吧。”

他給她逗笑了,笑完遠遠地跟她豎了個大拇指。

“我就喜歡你這樣,你們學霸真是瞎了狗眼。”

慎知還有沒有瞎狗眼尋思不知道,但鼻子恐怕是挺靈敏的。

她掛了電話、關了窗,一覺睡到天亮,醒來樓上樓下都已經沒了人影。

書房門沒再鎖著,廚房還擺了份早點,豆漿下面壓著紙條:

“木屋易焚,院內禁煙。”

金鉤鐵畫,氣勢凜然,堪比戰前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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