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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思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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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相思磚(1)

如果他陰陽怪氣,大抵還是意難平;如果他雲淡風輕,那請你也一樣自尊自愛。——《情感斷舍離寶典》

尋思把太後清秀的玉石塑像照片夾在窗臺邊的名片夾上,風一吹,照片便隨之顫動。

玉像面龐秀麗,好似下一刻就要沖破紙面,化出栩栩人形。

她拿這個玉石像做原型,畫了三四版的五層立體剪紙造型小夜燈、配套的Q版的手機支架。

看著,仍舊有些不倫不類。

早上還是去博物館,傅芷橋見了她就有些興奮,神神秘秘地掏了個仿古的信封出來。

鵝黃外封,淺色花草箋,雅致的豎排小楷。

光看架勢,就贏了一大半了。

尋思給她豎了個大拇指,心裏很有些欽佩。

傅芷橋又掏出手機,翻出一桌早飯的照片:

切成四片的金黃酥香麥餅,小元寶似的蒸扁食配紅辣椒油,灑了點白芝麻的魚片粥……

明明是張普普通通的辦公桌,卻楞是因為器具和食物而跟著精致了起來。

“我一大早就送過去了,他一會兒上班應該就能看到。”傅芷橋有些得意。

尋思眨巴了下眼睛:“那你人不待著等?也沒把信留下?”

傅芷橋茫然:“啊?”

尋思嘆氣,她當年可是吃過虧的——放下就跑的代價,就是被男神亂七八糟的同學瓜分完早飯。

而且,這幫人不但不吃人嘴短,還會圍觀!

傅芷橋被她說得有點忐忑,硬拽著她要一起去補救。

尋思推脫不了,只好陪著她一起往裏走。

老館的辦公區做得有些隱蔽,沿著蜿蜒的鵝卵石一直往碑林方向走,白墻黑瓦建築遮蔽在綠樹氤氳間。

尋思今天穿了雙白色帆布鞋,走不了多久鞋面就被青苔和雜草沾濕了,慎知還的辦公室門果然半開著。

“我在這裏等你,加油!”尋思把傅芷橋往前一推,自己一屁股在拐角處的椅子上坐下。

開玩笑,這要去了,可能就真會被認出來了!

傅芷橋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終於邁步走了進去。

尋思掏出手機來打游戲,一盤終了,也沒見裏面人出來。

她不由有些好奇,躡手躡腳走到窗臺邊,探頭往裏望去。

傅芷橋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只露著個後腦勺。

慎知還端在辦公桌後,表情有些無奈,又有些苦惱:“小傅,我以為上次就和你說清楚了,工作和生活要分開——而且,我其實非常討厭女孩子用這種方式……”他斟酌著用了“示好”這個詞,解釋道,“不吃顯得太絕情,吃了就好像欠了債,有點道德綁架。”

他的語氣還是很溫和的,甚至還貼心地幫傅芷橋把早點裝回了保溫飯盒裏,送她到辦公室門口。

“回去上班吧,以後別學人弄這種小把戲了。”

尋思窩在墻角椅子上,胃裏好像有根線扯著,哪怕身體一動也不動,也抽搐著有些難受。

自己真是不幸運啊,隔了七八年,還是親耳聽到了遲到的DISS。

道德綁架、小把戲……

初戀能留下美好回憶的,果然只能是極少數。

***

傅芷橋回來大哭了一場,雙眼皮貼都哭掉了。

尋思同病相憐地拍著她後背,安慰:“別難過了,這個不行咱們就換一個。”

傅芷橋聳了下肩膀:“你不懂。”

尋思心裏嘔血,面上還要裝得事不關己,擺出“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架勢安慰人。

人好歹也是正面“受襲”,跟她這個過去式不可同日而語。

幫忙消滅早餐的阿涼快速地把麥餅往自己嘴裏,啜了口魚片粥,這才有空說話:“思思說的對,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兩條腿的男人——我看你們這個小慎老師,也不怎麽樣嘛,一點兒都不懂得憐香惜玉。”

“我們傅家和他們慎家,”傅芷橋擦著眼淚打斷他,“民(和諧)國的時候就已經是世交了。”

“哈?”這回輪到阿涼發楞了。

尋思也被“世交”兩個字刺激得警鈴大作。

她這剛剛還自詡前女友呢(雖然保質期比較短),慎知還要有個青梅竹馬的世交娃娃親,自己不得降格成無恥小三?!

“我曾祖父和慎老館長的弟弟是至交好友。兩家一個住城南,一個住城北,慎老弟弟將女兒嫁給了我曾伯父。他們兩個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從小定了娃娃親,一個師從國畫名家,一個專做建築設計。我曾伯父當年在國(和諧)民黨空軍任職,別人都在島上停妻另娶,只有他拋開一切雇了船,和船夫一起披著三條被子,在槍林彈雨裏穿越海峽回到大陸。你們之前在館裏看到的那冊《冰清玉潤》 畫冊,就是他們夫妻捐贈的……”

尋思和阿涼聽得腦袋發暈,好半天也沒理明白她跟慎知還是個什麽距離的親戚。

“這故事是很感人……”阿涼咽下嘴裏的紅油扁食,猶豫道,“和你跟慎館長談戀愛,有什麽關系?”

“我就是跟你說個淵源!”傅芷橋將他面前的早點拉回到自己身前,“我們現在也是一個住城南,一個住城北。”

阿涼那句“你們出了五服沒有”,便咽了下去。

尋思倒是挺理解傅芷橋的想法的,一個和自己家有著很深淵源的年輕帥哥,確實是太容易叫女孩心動了。

她當年不過住他學校門對門呢,不也大膽開追?

***

王國維說天以百兇成就一詞人,詩人趙翼又說國家不幸詩家幸。

搞設計的大約也需要生活的重壓,才能靈感噴薄,工作效率奇高。

尋思陪著傅芷橋“重追”完前男友,又找那位非遺剪紙傳人請教了半天,設計思路總算是打開了。

短短兩天時間,她先是拿傅芷橋提到的《冰清玉潤》畫冊裏黃賓虹的水墨畫《湖舍春光》為元素畫了個剪紙風格的小夜燈設計圖,又以皇後溪邊浣洗像為原型,做了個文創雪糕的概念圖。

阿涼嘖嘖稱讚,連同自己的那套小吃徽章一起送到館裏,甲方爸爸也異常滿意。

“創作還是需要貼近靈感源!”大老板在電話裏狠狠誇了他們一把,順便又給他們延長了下出差時間。

“你們就按著這個節奏繼續工作!”

掛了電話,尋思又瞅著那剪紙夜燈看。

如果要批量生產,工序肯定要更簡化一下。

雪糕倒是簡單的,她只負責設計,具體食品安全什麽有博物館自己聯系的食品公司去把關。

博物館對這幾套設計的適配性十分看好,要求順帶把臨州本地幾個代表名人各做一款夜燈和雪糕的設計圖,小吃徽章也要增加品種,他們可以根據宣傳主題不斷地更換產品供應。

尋思和阿涼這兩天便幾乎都蹲在民宿裏,鉛筆都畫禿了好幾根。

傅芷橋這幾天心情似乎平覆了一些,有空還來帶著本地小吃來探望他們。

見到尋思桌上像極了甕城的筆筒手稿,還有些發楞。

“不說讓你做人物衍生,你怎麽開始畫長城?”

尋思畫的筆筒,很像一座聳立著的甕城——臨州的古城墻始建於東晉年間,修繕過很多次,現存的大部分是宋、明、清時期修繕的,能保存下來一是沿海要抗倭,二是防洪的需要。是以,濱水部分的形制不是斜坡就是半圓型的甕城。

尋思拿鉛筆仔細描著,一邊描一邊漫不經心道:“來感覺了就畫畫,你們不說說戚繼光在你們臨州抗倭九戰九捷,一大部分就靠得城墻的設計嘛。”

“話是沒錯。”

“那放個九戰九捷的城墻在書桌上,不等於逢考必過,九戰九勝了?”

傅芷橋“噗”的笑出聲,“怎麽辦,你要是男孩子我得愛上你了。”

尋思把畫稿拿遠了點,端詳半天,又拿近了繼續畫:“那還是免了,我又沒有城南的房子和你家呼應。”

“餵!”傅芷橋作勢要敲她額頭,被她靈敏地躲掉。

“不跟你鬧了,”傅芷橋道,“既然要畫長城,你不完整的爬一圈我們的江南長城?”

尋思想起初慎知批評自己第一版稿子的模樣,點了點頭。

“不就四五千米嘛,爬!”

臨州的長城是對本地人免費開放的,外地游客7點之前,能免費從攬勝門上去。

隔天一早,尋思淩晨6點鐘就被傅芷橋喊醒了。

夏天天亮得早,長城蜿蜒聳立,山腳下“雄鎮東南”四個字被朝陽照得仿佛染上了層金色,山頂的城樓仍舊煙霧縈繞。

尋思沒爬兩步就氣喘籲籲,弓著腰扶著膝蓋,望著陡峭如刀削的長階直搖頭。

傅芷橋看著居然比她還著急,怒其不爭道:“這才幾步路,不要浪費你辛苦逃票的汗水好麽!”

說好的合理規避,這就成逃票了?

尋思空有想懟人的心思,沒有懟人的力氣,回頭往下瞥了眼,雙腿禁不住打顫。

好不容易走到城樓上,她全身都汗濕了。

傅芷橋無奈,扶著她在臺階上坐下休息,自己則去摸城墻上的磚石。

尋思這才留意到部分城磚上刻著字,她瞇著眼睛分辨了半天,也只認出“瓜甜窯”“周存福造”等兩塊銘文。

磚石風化殘損,銘文也大多模糊不清,手摸上去,竟還有點兒濕潤。

這……

“這是銘文磚,估計文保所的人剛拓印過,前面肯定還有不少。”傅芷橋引誘似的解釋道,“‘瓜甜窯’是產地窯口磚,‘周存福造’是宋代的窯工磚,一旦工程出問題,就可以依靠這些銘文溯源追責……”

“那為什麽要弄濕?”

“做拓片呀,”傅芷橋道,“磚石風吹日曬的,磨損完了就分辨不出字跡了,現在是保護性建檔留存照片和銘文拓片——怎麽,現在有動力繼續走了吧?”

尋思當然動心,咬牙跟著她過了最險峻的百步峻,陸續找到了2塊銘刻燒制年份的紀年磚,一塊寫著“永保萬安”的吉語磚。

無一例外,都剛剛被拓印過。

尋思邊走邊記錄,腦中一會兒一個設計稿思路。

靈感源於生活,當真是一點兒也不差。

一直到上了五號敵臺,傅芷橋的小心思終於敗露——老遠看到兩個業餘文保員的身影,她就激動得連連扯衣角,甚至還掏出化妝鏡補了下口紅。

尋思:“……”

她隱約有了不好的猜測,下了敵臺,果然看到拐角城墻處一個熟悉的身影。

傅芷橋撩了下頭發,“小慎老師,好巧呀——”

巧個屁!你都快把我當騾子趕了!

尋思在心裏默默腹誹。

慎知還看到傅芷橋顯然也楞了下,看到她身後的尋思,又有點理解了:“來看長城?這是我們臨州文保所的霍樹聲所長,古城墻有關的東西他是專家,咱們江南長城上的銘文磚就是他發現的。”

尋思心裏佩服,趕緊過去打招呼:“霍所您好!”

霍樹聲面相有些滄桑,正弓著腰往磚面上貼濕宣紙,聞言擡頭笑了笑,又低頭繼續操作。

尋思半蹲下來,看著宣紙在他手下逐漸貼合磚體,幹涸,蘸著墨粉的筆仔細地敲、刷過紙面,“魚雁沈”幾個字逐漸凸顯出來。

“魚沈雁杳天涯路 ,這還是塊離別磚。”慎知還道。

霍樹聲輕笑出聲,一邊揭拓片一邊道:“也可能是‘魚雁沈沈信不通,時覆思君倚深樹’ 的相思磚嘛。”

慎知還頗為嘲諷的哼了一聲,很是不以為然。

禿子看到燈泡都懷疑自己被罵,尋思心裏有鬼,自然聽著他這反應也很不舒服。

你不相思,不代表別人不會相思吧——

她幹巴巴地應和道:“江南水鄉就是不一樣,城墻磚上的銘文都這樣浪漫。”

“浪漫可稱不上,”霍樹聲笑道,“這些城墻都是禦敵防洪的,唐時候鑄得泥巴城,到宋代才改用磚石包墻,都是拿人命換來的經驗。”

傅芷橋跟邊上點頭,“對對,咱們這還是北方明長城的示範和藍本呢!”

她語速飛快,一邊說一邊還偷眼去看慎知還。

慎知還瞅著城磚上攀爬的綠藤,仿佛聾了一般。

霍樹聲當然看出了傅芷橋的少女心思——畢竟都擺臉上寫著呢——他本來是不應該打岔的,但說到他的專業領域,用詞還這麽不嚴謹,就讓他很不舒服了。

“確定是示範和藍本的主要是二層空心敵樓的設計,戚繼光和當年的知府譚綸修完了江南長城,又被調去了北方,密雲段明長城還出土了兩人修繕長城的題名碑……”

他絮絮叨叨地解釋,嚴謹刻板得讓人打哈欠。

傅芷橋解說時候慣於“誇大其詞”吸引游客註意,壓根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

尋思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她改了逃課的壞毛病後,為了考大學也努力學習過。可歸根結底,對看書翻資料是沒多少自發而來的熱情的。

如今有人認真“授課”,當然求之不得。

慎知還看著她昂著頭努力聽講的模樣,不知想到了什麽,有些突兀地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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