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何處不相逢

關燈
“啟——”

一聲令下,眼前的景象逐漸變得扁平,中心蛀開的黑洞仿佛一張纖薄的宣紙被香灰燙出的窟窿。白譏羞赧又期待地瞥了黑屠一眼,那人一手牽起他,另一手豎起拇指,笑道:“真聰明,一學就會。”

聽他誇讚自己,白譏喜上眉梢,靠上他的肩膀蹭了蹭,“屠屠,這是什麽呀?”

“是鑰匙。”

“鑰匙?”

“嗯。”黑屠莞爾,耐心叮囑道:“梵玉,這裏是我們的家,我教你的心訣便是家門的鑰匙,不可以隨便說出去哦。若不然家裏招了賊,你的秋千沒了,魚也沒了,連我,可能也會沒了。”

“不要不要!”白譏嚇了一跳,“我不能沒有屠屠…”

“為什麽?”

“我喜歡你呀。”

格外坦率的白譏總能讓黑屠品味到意外之喜的快樂,他按捺住心頭的悸動,點了點他的鼻尖,“所以要記住,噓——懂麽?”

白譏連忙捂嘴,“嗯!”

黑屠笑了,拉開他的手,認真地凝望著他,“梵玉,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更喜歡一會兒要去的地方,喜歡到不想回家了,怎麽辦呢?”

“外面這麽有意思?”

“嗯。”

“那…若是我不想回來,你會扔下我麽?”

“當然不會。”

“若是我不想回來,你會生氣,會怪我麽?”

“不會。”

“若是我不想回來,去哪你都陪我麽?”

“嗯,去哪我都陪你。”

白譏聳聳肩,似乎覺得這根本就是一件雞毛蒜皮的小事,“那不就得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屠屠,你在擔心什麽呀?”

“我…”

這一連串的反問竟讓黑屠啞口無言,不過同時也豁然明朗。心底的隱憂消散,他自嘲一笑,眼前人摒棄繁雜,倒是比從前更加通透了。

對啊,我到底在擔心什麽?

沒什麽可擔心的。

“是我庸人自擾了。”

黑屠會心一笑,低頭吻上他撅起的唇瓣,暧昧的氣息交融,兩人忘情相擁,直到被周遭的聒噪打斷。

“真不要臉!”

“不知廉恥!”

“小孩子別看這些臟東西,快走!”

“…”

唾罵聲不絕入耳,黑屠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將白譏緊緊攬入懷中,疾步逃走,他不願新生的白譏第一次出世,就被簡單粗暴的現實玷染。

畢竟,人們都掙紮在不自知的汙濁之中,無非是有人逆水行舟,守住了涇渭分明的底線,才不至於顛覆了黑白。然而,縱然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世間最單薄脆弱的本質——那些劣跡斑斑的痼疾,歸根究底,是無論如何也塗抹不幹凈的。

從前的白譏見慣炎涼冷暖,不在乎人言可畏,如今的他呢?還能雲淡風輕地面對麽?

黑屠至今仍在謹慎地徘徊著,或許,自己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可是,把他鎖在桃源般的不周之境,和把他鎖在桃源般的極樂門,又有什麽區別呢?他寧願玉石俱焚也要守護的初衷呢?他是如此信任我,信任到放心地遺忘,難道我要背叛他麽?

“屠屠…”

“嗯?”黑屠回過神來,牽強地擡起嘴角,“怎麽了?”

“你不高興麽?”

“沒有。”黑屠停下腳步,“那你呢,你高興麽?”

“我高興呀。”

他臉上的笑容不是佯裝出來的,挑起了黑屠僅對他抱有的那點好奇,“人這麽多,又這麽吵,你不害怕麽?”

白譏搖搖頭,“怕什麽?”

“他們說的話,你聽得懂嗎?”

“他們是在說我?”

“說我們。”

“我們?我們…”白譏將這兩個字喃喃重覆了幾遍,“那屠屠你呢?你害怕麽?”

“我不怕。”黑屠將他的雙手包裹在掌心之中呵了呵氣,“可是梵玉,和我在一起,總要承受些欲加之罪。”

“我們為什麽有罪?”

“我們沒有罪,只是不被人理解。但不理解我們的人太多了,他們硬要將我們定罪,我們也百口莫辯。”

“喔…”白譏困惑地眨眨眼睛,“被所有人理解,要做什麽呢?”

“所有人嗎?”黑屠沈吟片刻,“我想不出來,大概永遠也不可能吧。”

“那…非得被別人理解麽?”

“不,沒那個必要。”

白譏甩甩衣袖,粲然一笑,“既如此,就莫要自找麻煩了,討好了這個,又討不好那個,裏外不是人,何必多此一舉呢?你開心,我開心,兩全其美,他人順不順眼,很重要麽?”

“不重要。”黑屠盯著他,嚴肅的臉上突然布滿笑意,他拱了拱手,逗趣道:“說得太好了,梵玉先生,學生受教了。”

“行吧,看在咱們私情甚篤的份上,就勉強將你收入門下吧。”白譏盤著胳膊,得意地撇撇嘴,下巴揚向不遠處的小攤,“喏,乖徒兒,我想看那個!”

黑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整個人頓時楞住了。

無數個巧合,連貫成天意。

“走!我唱給你聽!”

黑屠拉起他的手,朝唱皮影戲的攤販狂奔而去。

“鳳兮鳳兮歸故鄉…噠啦啦…遨游四海求其凰…”

白譏趴在黑屠背上哼著方才聽他為自己唱的小曲兒,甜蜜的心思全從那兩條不安分的腿上晃蕩了出來,黑屠墊了墊托著他的手臂,柔聲道:“老實一些,當心摔下去。”

白譏在黑屠頸後偷偷親了一口,“你不會摔了我的。”

“那可不一定哦。”黑屠故意松手,又迅速轉身將他牢牢接入懷中, “我剛才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嘁。”白譏勾住他的脖子,“你又不好吃,邦邦硬的,誰咬你呀?”

“說不定就有小蚊子好我這口呢。” 黑屠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是不是呀?小蚊子?”

“唔…”白譏忸怩地拽住他的衣襟,心虛地岔開了話題,“到了沒啊?我都困了。”

“這就到…唉?”

話音未落,一襲白影從身側擦肩而過,黑屠本能地抱著白譏避開,定睛一看,這人不是白諍又是誰?

“懷安上仙?”

白諍心無旁騖,只顧埋頭離開這個羞憤之地,聽見似曾相識的聲音,不禁大吃一驚。他踟躕地扭過頭,看到那個人,不,準確地說是另一個人,身體仿佛化作一塊沈重的石頭,翻江倒海的感情斷了片,倏然凝固成一片空白。

這幾日做的夢實在太多,多到腦袋都裝不下了。

“師尊!師…”

又一個人緊隨其後追了上來,幾乎和他一模一樣,變成了兩尊驚愕的塑像。

一團亂麻,解不開那根線頭,只好任由它纏繞著。

在面面相覷中彼此僵持,千言萬語,不知該由誰開口,又該從何處道來。

“屠屠…”

還是白譏打破了尷尬的局面,他從黑屠臂彎跳下,左瞧瞧又看看,“他們是誰呀?”

“哦,梵玉,他們是…”

“你沒死?!” 白諍眼中血絲密布,沖上去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嘶吼道:“白譏!一次又一次…你耍了什麽伎倆?戲弄我有意思嗎!虧我…虧我還…”

“不是這樣的!”黑屠連忙掙開二人,好聲好氣地解釋道:“懷安上仙,梵玉他沒有騙你,那枚白玉…活了。”

“活了?”白諍眉頭緊鎖,半信半疑地審視著白譏,一言不發。

“屠屠…”白譏藏在黑屠身後不敢出來,他攥著黑屠的衣角,悄聲嘟囔道:“這個人好兇。”

“不怕。他是好人。”

“真的麽?”

“真的。他是你…嗯,我的朋友,名叫白諍。這位…”他又指向白澈,“是他的徒弟,叫白澈,他們都是神仙呢。”

“哇!神仙?”

“神仙不是壞人,對麽?”

“嗯!”白譏興沖沖地探出頭,在白諍的逼視之下又怏怏地縮了回去,“可他還是好兇…我不想和他玩,他徒弟看起來還湊合。”

黑屠摸摸他的頭,“你倒是會挑人。”

在白譏面前,黑屠不欲提及太多前塵往事,他求助般地看向白澈,只見對方的眸中映著一抹從容的淺笑,他朝白譏招了招手,“我們一起玩吧?”

“屠屠…可以嗎?”

黑屠暗自松了口氣,順水推舟地說道:“去吧,我與朋友敘敘舊。”

“好…”白譏乖巧地松開他,一步三回頭地被白澈領走了。

“這樣看起來,白澈倒像個大哥哥了。”

黑屠終於從二人的背影上收回了視線,“懷安上仙,你們為何會在這裏?”

“下凡得了清閑,正好路過,便借你們的地方歇歇腳。”白諍敷衍地答道,“他什麽都不記得了?”

“算是吧。”黑屠不戳穿他太明顯的搪塞,接著說道:“可我又隱約覺得,那些記憶一直都存在於某個角落,只是他丟三落四的,想不起來擱哪兒了而已,找到就好了。”

“若是找不到呢?”

“若是找不到…”黑屠溫柔地笑了笑,“就算了。他還依賴我,我陪他慢慢重新長大,挺好的。”

“嗯。”白諍不置可否,清了清嗓子,“抱歉,我方才…”

“無妨。哦,對了。”黑屠虛晃了幾下,空中立時浮現出一副卷軸,他取了下來,又面對白諍雙手呈上,“懷安上仙,這個給你。”

白諍猶疑地接過,“什麽?”

“召出不周之境的秘法,有了這個,你們可以隨時來看望他。”

“你還帶著這個?”

“本打算叨擾蒼乙真人的,既然在此偶遇,煩請你代勞了。”

“好,我回去便交給閻刑。”

“哈哈哈…好,好。”黑屠爽朗地大笑起來,“懷安上仙都學會打趣了。”

“決明宗不是也一樣?”

“他真是個有魔力的人。”黑屠寵溺地回望了一眼,誠懇地說道:“我想給他平凡人的生活,有朋友和家人相伴,你們若是得了空,就來陪陪他吧。”

白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黑屠對白諍作了一揖,“還請上仙給蒼乙真人過目後,將其焚毀才是。”

“用不著你說。”白諍將卷軸端正地收好,“他這條被扒了幾層皮的爛命,可再也經不住死去活來地折騰了。”

“是。”

兩人相顧無言,白諍也不拖沓,恢覆了一貫的莊重,“我這就走了。”

“可是白澈…”

“誰管他!”

白諍的耳根驟然染上一層酡色,一張臉姹紫嫣紅好不熱鬧,他躲閃不及黑屠那猶有意味的眼神,不顧他的挽留,忙不疊地逃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