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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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屠剛來到螻蛄城的時候,就帶著這個奇怪的名字。

一支商隊路過此地又迅速絕塵而去,莫名其妙地丟下了一個孩子。

與其說是丟下,倒不如說,他們也毫不知情。

這個孩子,就在狹窄閉塞的米桶中活活餓了半月,又悄無聲息地溜走,像一只老鼠,不,老鼠的影子。

總之,他留在了螻蛄。

原以為的庇佑之所,噩夢的伊始之地。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姓黑名屠,許是故鄉那邊的姓氏,又或許本家是做屠夫營生的,他不說,旁人也懶得問,傳來傳去,傳到後來,也沒人在乎這點微不足道的起源,光是這陰森可怖的兩個字,就足夠人們茶餘飯後的發揮和臆測了。

加上他的左手,有六根手指。

不正常,不吉利。

再加之他總是低著頭,無論做什麽都緘默不語,竭盡全力躲進街頭巷尾陰暗的犄角旮旯裏,就更顯鬼祟。

他什麽都沒有做,僅僅是出現,就令人厭惡。

唾棄,謾罵,流言蜚語,黑屠對加諸於自己之上的一切都忍氣吞聲。有人說他是一個啞巴,可又有人立刻篤定地說他不是,那人信誓旦旦地保證曾親眼見過他對著那根六指自言自語地癲狂傻笑,定是在詛咒和施法。以訛傳訛,積毀銷骨,他竟然成了被妖魔附身的穢物,而正因為他是穢物,所以欺負他,羞辱他,壓迫他,就是在為民除害,就是在斬妖除魔,就是彪炳千秋的功德,用不著對誰愧怍。

那時候的螻蛄河水越來越渾濁,人們都在垂死掙紮,什麽是非,什麽黑白,根本就無關緊要,你一言,我一語,你一撇,我一捺,不需要明辨什麽,不需要分清什麽,只要有一個雞毛蒜皮的由頭,便可輕易說服自己,何樂而不為呢?

萬口一致的謊言,就是鑿鑿真相。

總要宰割一只替罪羊以平息口腹之欲,有本事,你反抗啊。

黑屠反抗了,他一次又一次地試圖逃離這裏,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抓了回去,他本來想不通,明明就嫌惡他,為什麽還偏要禁錮他?後來他有點懂了,只要他在,那些尋不到苦主的臟水和無處發洩的怒火就能有的放矢地獲得解脫,甚至不必合乎情理,誰都可以汙蔑他,誰都可以利用他,誰都可以詆毀他,他成了罪惡的和事佬,維持整個不堪重負的病城那裝腔作勢的平衡。

小黑屠攥著自己的左手,手肘撐著地面,勉勉強強地坐了起來,身上泛著陣陣酸痛,他抱著膝蓋,將自己藏進不甚粗壯的樹幹之後。四周烏壓壓的一片,早已沒了人聲,只剩窸窸窣窣的蟲鳴,他這才敢稍稍舒氣,夜的厚重深沈總能比白日的喧囂聒噪更叫人安心得多。

畢竟,他是見不得光的人。

雖不知自己何罪之有,但你們都這樣說,說多了,我也就信了。

我應該是個罪人。

“對不起…”

他將嘴唇貼在那只小小的六指之上,悄悄話似地,嚅囁道。

只是在林子中撿了一個掉在地上的幹果吃,不料想一群人沖了過來,揪住他的頭發就破口大罵,罵他是雜種,罵他偷東西,罵他多生一指註定手腳不幹凈。罵夠了便又開始拳打腳踢,直到他一動不動昏死過去,那些人才心滿意足地離開。黑屠不明白,為什麽這些果子,狗吃得,貓吃得,蟲蟻吃得,偏偏他卻吃不得?難到因為他是個人麽?

我是麽?如果我是,又憑什麽可以隨便打我?

小孩子不通人性,他只有簡單的困惑,螻蛄城人盡皆知,河婆的指引能夠解開任何滯郁於心的疑難。黑屠於是想去找河婆問清楚,懺愧也好受罰也罷,只要告訴他,如何才能從這與生俱來的原罪中,得到神的寬恕和救贖?

要拋棄它麽?

黑屠被這個念頭嚇得倒吸一口冷氣,他抱著左手蜷縮起來,不,不可以,它是我唯一的朋友,絕對,不可以…

河婆!

河婆一定會給我答案!

他奮力站起,沿河岸朝著神廟瘋跑,平靜的水面上流淌著靜謐的月光,不知為何,他越靠近那個地方,就越覺得,心虛。

汗流浹背的小黑屠在神廟前粗重地放緩呼吸,他拽了拽衣角,緊張地張望著那高高在上的聖地,咽下了一口幹澀的空氣。

“請問…”

他連門環都未及拉起,一束刺目的火光便逼近眼底,幾雙大手將他直接拖到在地,不由分說又是幾個悶棍,“來這幹嘛?”

黑屠捂著脫臼的手臂,擡起頭望著他們,不置一詞。

“還敢瞪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若不是螻蛄的人賞你一口飯吃,你早就餓死了!”

火辣辣的耳光呼在臉上,黑屠任由他們打罵,經驗告訴他,不反駁,不爭辯,反倒早些了結。

“王八羔子!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平日裏偷雞摸狗也就算了,神廟的東西你也敢動心思?”

“外面在鬧什麽!”

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大門的另一邊傳來,所有人皆是一驚,又連連恭敬地跪拜下去。門開了,一個鶴發松姿的老者,邁著從容不迫的步子,慢條斯理地從裏面踱了出來,到了門口,她慈藹卻威嚴地掃掠過每一個人,長長地嘆了口氣。

“所為何事?竟至於在這裏大動幹戈?”

“河婆大人,這小兔崽…這小子是個慣偷,起了歹念,我們怕擾您清靜,這才…”

“這不正是擾了我的清靜?”

那河婆用手杖敲擊了幾下地面,矍鑠的目光在黑屠身上來回打量,凝聚到他的左手,那視線明顯停頓了片刻。眼神觸碰的一剎那,黑屠恍惚中看見一雙手,沿著她的耳根,撕開了她的嘴角。

心跳加速,無法呼吸。

六指一抽一抽地痙攣著,這個人…這個人…

全身上下,都在抵觸對她的信任。

“你…”

不是神。

期待湮滅成了警覺,黑屠下意識地搖搖頭,轉身拔足狂奔,不知哪裏冒出來的信念,不斷在腦海徘徊,左右著他的腳步——

離開…離開螻蛄,必須離開!

“呃!”

血…

頭皮綻開的濕潤順著脖頸滑入後背,有人提著他的腳,臉頰在地面摩擦。他被關進了一個黑漆漆的地方,再然後,視線逐漸變得模糊,他喪失了意識。

黑屠是被沸沸揚揚的吵鬧聲驚醒的,陽光晃得眩暈,他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口中被塞得滿滿的,發不出半點聲音。他被牢牢綁在地上,像一塊釘得結實的木板。一群奇裝異服的人圍著他敲鑼打鼓振振有詞,其中一個突然“啪”地一掌,在他額頭貼上了一道符咒,另一個又嗚嚕嚕喝下了什麽,對著他的臉“嘩”地噴出一道焰火,黑屠偏頭躲閃,正對上了人群之外,端坐在高座之上的河婆。

他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她,她站了起來,高舉手中的禪杖,所有人都瞬間安靜,噤若寒蟬,聆聽她的教誨,生怕觸怒天恩。她的嘴皮在蠕動,可黑屠覺得,她那分明就是在笑。

在對他笑。

“妖孽之源,禍事之根,乃畫蛇之足——斬!”

權杖指向他的左手,那幾個人隨後一擁而上,將它一根一根硬生生地掰開,連掙紮的空隙都不給他,冰涼而鋒利的刀刃幹脆利落地劃破皮膚,割爛筋骨,疼痛都是後知後覺。

什麽東西被搶走了。

黑屠提心吊膽地垂下眼皮,瞥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哆哆嗦嗦地數了起來——

一…二…三…四…五。

沒了。

他們殺死了它。

“魂於天,魄於地,孽根拋於高山,其肉身沈入河底,不覆相見,可保萬世無虞…”

河婆瞥了一眼呈上去的斷指,娓娓道來。

“是!”

黑屠眼睜睜地瞧著那些人理直氣壯地奪走他身體的一部分,理直氣壯地商量著如何將他最珍惜的朋友丟棄。又眼睜睜地瞧著他們理直氣壯地走來,搬起一塊巨石,和一根纖長的竹竿。

儀式仍在繼續。

那孩子被裝進了豬籠。

汩汩的流水。

有人高歌,有人歡呼,有人提前慶祝,雀躍鼓舞。

聽啊,消滅他,是神的旨意——

剝奪他的生命,是福澤。

害螻蛄水深火熱民窮財盡的始作俑者終於被消滅了,此後,該能過上好日子了。

沒有人質疑他們的神,出了差錯。

不,你們,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全部,都在裝睡。

河水滅頂之前,黑屠都盯著河婆,不曾眨一下眼睛。

命不該絕,是一個奇跡。

當黑屠在濕漉漉的泥濘中爬起,從何處來,到何處去,他忘得一幹二凈,他本能地將那些傷痛就地掩埋,也沒有刨根究底的興趣。

他仿佛真的失去了什麽東西,不會哭不會笑甚少開口,感受不到快樂更從不悲傷,他不絕望只是也不寄存什麽希望,他沒有死,卻不代表他還活著。

幾百年後,他變成了惡魔。

卷襲著一身暴虐,游走在不周之境。

直到與他的朋友再次重逢,兜兜轉轉,漫長得不忍回首。

“呼…”

黑屠揉了揉鬢角,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順著破敗的城墻悠哉悠哉地漫步,塵埃落定,再沒什麽有資格玷汙他的心緒,算不上往事的記憶也隨著釋懷愈發朦朧黯淡,又飄到了那個遙遠的位置,與如今,再無關聯。

黑屠在城門外負手而立,斜陽映出他高大毅然的背影,從此以後,我與這個地方的恩恩怨怨,少的不必補,欠的不必還,這筆爛賬便就此作結,徹底,一刀兩斷。

“梵玉,我不會再讓人傷害你了,沒人能將我們分開。”

他大步流星,摩挲著心口的白玉,溫柔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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