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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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屠將白譏箍入懷中,在肝腸寸斷的折磨下苦苦煎熬。也不知過了多久,醜陋的斑瘡終於消逝於皮膚之下,他尤自顫栗著,緊咬的牙關發不出半點聲音,好在冰冷的身體姑且能動,他用恢覆的第一絲神志,狠心推開了身前的人。

“屠…”

“白譏!”白諍眼疾手快,一把拖回了這個虛弱得面如土色卻還在胡鬧的師弟,“夠了!吟不出太虛咒,你去也無濟於事!”

白譏不管不顧,只顧向黑屠爬去,白諍對這只倔驢著實無奈,在他頸後用力一擊,打暈他了事。

“早該如此,省多少麻煩!”白諍扛起白譏,瞥了一眼蜷縮在地的黑屠,那人微睜的雙目中漾出幾分感激。他偏過頭,面無表情地說道:“你且再忍忍,我不會讓他做傻事。”

白諍安置好白譏,在黑屠身旁席地而坐,他嘆了口氣,將所剩無幾的功力匯聚於指尖,照著黑屠的天靈大穴點去。雖是杯水車薪,但死馬當活馬醫,多少能夠緩和些痛苦。

誰知尚未觸及,一股無形之力便迫不及待地將他的內力盡數吸了幹凈。白諍一驚,只聽黑屠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奮力翻了個身,遠遠地滾到了幾丈開外。

“別…別過來…”

他渾身都在劇烈顫抖,嗓中不斷溢出難耐的嗚咽,稠紅的血絲在眼白暈開,他憤怒地用青筋暴起的頭顱撞擊地面,不顧一切地想將裏面那氣焰囂張的臟東西驅逐出去。

白諍無能為力,他雙腿一軟頹然倒地。倘恍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饕餮巨獸,它正伸出嗜血的舌,得意洋洋地舔舐著黑屠的生命。

黑屠快輸了。

白諍在不知不覺間攥起雙拳,懷安上仙第一次正視自我的渺小與無知,他發現此刻的自己似乎與那些狂鄙的江湖術士無異,除了為受苦之人誦念幾句無濟於事的經文,他空懷上古神器沈璧,卻也當真應了那四個字——鞭長莫及。

“嗯?”

白諍猛然從怔忡中回神,他動了動耳朵,不會聽錯,是太虛咒。

他連忙轉身去尋白譏,見他還好端端地躺在那裏,可這是…

白諍一驚,又仔細凝神聆聽,他下意識朝另一個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白澈醒了。

或許世間唯一能與暴虐之氣抗衡的便是太虛咒,在靡靡梵音之下,那貪得無厭的困獸暴躁地橫沖直撞,終究還是被壓制消弭。黑屠逐漸鎮靜,他心力交瘁,汗流浹背,仍是強撐著站了起來,對白澈和白諍拱手行了一禮,“多謝二位不計前嫌,救我一命。”

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白澈大病初愈,亦是形容憔悴。他點了點頭,平淡地說道:“以我的修為本奈它不得,是師尊拼死為你抵禦了大半,我才能讓他暫且安分罷了。我不願幫你,你也不必謝我。”

他冷漠的眼神,與蔣昱的,如出一轍。

白諍剛想說些什麽,白澈便堵住了他勸慰的話,“師叔,我出去走走。”

“澈兒…”

“不礙事。”白澈深吸一口氣,“物是人非,一百年於人間而言畢竟漫長,我再害怕,不敢見到的人,終究是見不到了。”

他莞爾一笑,頭也不回地擦肩而去。

“白澈!”

“別追了…”

白譏不知是何時蘇醒的,他捂著自己的後頸扭了扭脖子,“師兄,是你打的我?”

白諍不屑搭理他,直接賞了他一個白眼。白譏嘟嘟嘴,也懶得自討沒趣,他朝黑屠張開雙臂,笑靨如花,“臭木頭!”

黑屠笑著應了一聲,跑過來將他抱起,在他唇邊一吻,緊緊擁住了他。

二人還未膩歪夠,便被淩厲襲來的鞭聲擾斷,白譏直接空手接住,呵道:“白正直,你幹嘛啊?”

白諍收回沈璧,負手而立,“滾出來,我有話對你說。”

“兇巴巴的…”白譏嘀咕了兩句,勾起黑屠的下巴輕啄了一下,“乖,等我。”

黑屠雖不情願,還是聽話地將白譏放了下去,望著他與白諍並肩而行的背影,左手的老地方又驀地疼了一下。

好了傷疤忘了疼,剛毅如決明宗,甚至都不會對那愈演愈烈的蝕骨之痛心有餘悸。可唯有這疼,這獨屬於一人的甜蜜的疼,他念著,盼著,感恩著,生怕哪一天,上蒼剝奪了他的疼,更生怕哪一天,給予他疼的人,如五百年前那般,一眨眼,又相隔天塹了。

“梵玉…”

黑屠喃喃呼喚著他最愛的兩個字,笑出了滿目朦朧。

白譏一屁股坐在地上,虛喘了幾口粗氣,“我知道你要說什麽,我不回極樂門。”

白諍一把提起他的後領,見他著實疲軟無力,又將他扔了回去,“都成什麽樣子了,還死鴨子嘴硬!”

“無妨無妨…”白譏嬉皮笑臉地抱住白諍的腿蹭了蹭,“休養幾日,也就康健了。”

“康健?”白諍強忍住一腳踹開他的沖動,斥道:“白譏,你有沒有想過,再來這麽一次,你就沒命了!”

“沒想過。”

“你就犟吧!”白諍恨鐵不成鋼地戳了戳他的腦門,“你當他是誰?他是決明宗!三界的暴虐之氣一旦全部收起,縱是天帝亦無力回天!當年…”

“當年的是非曲直,師兄你也該想清楚了吧?”白譏註視著白諍,頓了一下,“既然他當年可以,日後也必然可以。”

“到底是誰沒想清楚?”白諍冷哼一聲,“當年他尚有一顆純凈之心與暴虐之氣抗衡,現在還有麽?當年他尚能忍受五百年的相思之苦,現在還能麽?當年他堅如磐石無所掛礙,現在還是麽!”

白譏一時語塞,白諍舔了舔嘴唇,在他身旁蹲了下去,“梵玉啊…”

“幹嘛?”

“趁著尚未泥足深陷,割舍吧。”

“你怎知我尚未泥足深陷?”白譏目視著前方,露出不容置疑的篤定微笑,“我啊,早就不可自拔了。”

白諍搖了搖頭,“看來你是要執迷不悟了?”

“嗯。”白譏想起那人,盈盈的眼波中盡是溫柔,“臭名昭著,罄竹難書,我當然不否認他曾經的醜惡,更不會為他狡辯,錯了就是錯了,無論這罪孽因何緣由,他都是錯了。”白譏抿了一下幹裂的嘴唇,繼續說道:“可懷安你知道麽?遇見黑屠之後,我變得不那麽鋒利了。我願意對這人間的媚俗施舍一點點悲憫,願意不再那樣冷眼旁觀,願意審視自己的立場抑或他人的處境,我甚至開始理解極樂門存在的意義…”白譏笑了笑,將自己的心聲一字一頓地鑿刻進白諍的耳朵裏:

“我們都在粉飾太平,只有他,只有黑屠,活在真實當中。”

白諍無言以對,他深知多說無益,只得長嘆一聲,“你別後悔。”

“我呢,打算一條道走到黑了。”白譏挽起白諍的手臂噗嗤一笑,“誰讓媳婦兒姓黑呢,是不?”

“不好笑。”

“是嘛…”白譏沒皮沒臉地拱了拱他的肩膀,瞇起那雙粼粼秋眸,“不說我了,師兄,我怎麽感覺,你格外關心澈兒啊?”

“沒有。”

“別耍賴啊,你有!”白譏指著他的鼻子,調侃道,“白正直,你給我老實交待,對我徒弟打什麽歪主意吶?”

“什麽你的徒弟!”白諍拂袖甩開他的胳膊,“你一走了之,總要有人收拾你的爛攤子!”

“你這人一向如是,一點都不坦誠。”白譏嘖嘖嘴,也不追問下去,他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斂起笑容,對白諍深深一揖,“懷安上仙,你定會是一個好師尊,以後小徒白澈,有勞你多關照了。”

白諍擡手將他虛扶起來,“不用你說這些廢話。”

見他臉上隱隱露出一抹憂慮,白譏搭上他的肩膀,“師兄,面對和逃避一樣,一枚銅錢的正反面,都是沒什麽大不了的人之常情。他已經長大了,莫擔心。”

“嗯。”白諍不置可否,“我去尋他,你去麽?”

“不去。”白譏幹脆地回絕了他,“還有人在等我呢。”

“你好自為之。”

這句話他說爛了,白譏也聽爛了,二人在不言而喻的默契中相視一笑,分道揚鑣。

有選擇就會有犧牲,但是那人值得。

白譏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轉身朝著黑屠奔去。

極樂門。

蒼乙真人打坐完畢,才垂眸看向早已在身前佇立良久的徒弟,“見到梵玉了?

“是。”

“他不肯回來?”

“是。”

白咎只是笑了笑,似乎不出所料。

“師尊…”

白咎擺擺手,“澈兒呢?”

“在梵玉的靈堂,一直跪著,不吃不喝,也不說話。”

“嗯。”白咎捋捋花白的胡子,“隨他去。”

“可是師尊…”

白咎又闔上雙目,“隨他去。”

“徒兒果然沒有慧根,不懂您,更不懂梵玉。”白諍甩下這句壓在心底無數年未道出口的話,離開了。

極樂門的靈堂肅穆冷清,白澈跪在梵玉上仙的牌位前,呆滯地盯著那盞不滅的長生燭。直到身後的腳步聲漸至,他也沒有回頭。

“白澈…”白諍靠近他,變戲法似地從胸前掏出一個布袋,“喏,吃不吃?”

白澈瞟了他一眼,“師叔,天界不允將人間的玩意兒帶上來,你不是最守規矩的麽?”

白諍揉揉鼻子,“我…”

“謝師叔掛懷。”白澈笑了笑,隨手接過,“你怎知我愛吃糖酥?”

“他總是念叨,我也就記下了。”

“蔣昱也愛吃糖酥。”白澈拿起一塊糖酥舉在眼前,纖細如發的糖絲在昏暗的燭光下晶瑩剔透。

“原來…就算記憶沒了,口味也不會變啊…”

“澈兒…”白諍遲疑了一下,還是問道:“你怎麽跑到寰海去了?”

“隨便走走,就到那裏了。”白澈輕描淡寫地給出了一個隨意的答案,“也是命。”

“看到了什麽?”

“什麽都沒有。”白澈沈默了片刻,又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師叔,你犯過錯麽?”

白諍摸了摸他的頭,“誰都會犯錯。”

“神仙也會犯錯?”

“當然。瞧瞧你那個成天惹是生非的師尊就知道了。”

白澈又緘口不言,白諍暗罵自己多嘴,硬生生地擠出一抹自認慈愛的笑容,“別恨他。”

白澈見他這幅努力想讓自己開心起來的樣子,晦暗的心情竟如被罅隙中鉆出的微光撫慰,難得舒暢了些。他小心地咬了一口糖酥,細細咀嚼,甘甜氤氳於唇齒之間,多久沒有品嘗過這般滋味,他已經記不清了。

“他待我如兄如父,我怎麽會恨他?”

白諍如釋重負,“你能這麽想,最好不過了。”

“我拋棄了弟妹,師尊拋棄了我,我們都在追求自己向往的生活,這太公平了。”

“澈兒,都過去了。如果你不願留下這些記憶,我去求師尊…”

“師叔,我沒那麽脆弱。”白澈將臉頰輕輕貼上他的後背,深吸了一口氣,沈吟道:“從前是我怯懦,有些東西固然沈重,但我沒資格忘記。遺忘,是受害者的恩賜,我這個罪人,只配懺悔。”

他雙手緩緩環住白諍的腰,額頭抵著他的脊骨用力磕了兩下,仿佛這是他賴以維繼的支柱。他沒有流淚,只是聲音變得沙啞了。

“可笑的是,我沒有機會被寬宥了。”

白諍欲言又止,他笨嘴拙舌,一向學不會說那些噓寒問暖的漂亮話。他多希望白澈重新振奮起來,可他也心知肚明,從解除封印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再也做不回那個調皮搗蛋的純真頑童。除了反身抱住這個無助的孩子,安撫地拍一拍他,白諍束手無策。

解鈴還須系鈴人,可惜斯人已逝,只盼歲月厚澤,少些磨難,多些蹉跎。

“師尊…”

“師尊…”

“師尊!”

白諍才反應過來,嘴角受寵若驚地翹了起來,“你在叫我?”

白澈從他懷中探出一顆小腦袋,“這裏還有別人麽?”

“澈兒,你…”

白澈手中還攥著裝糖的小布兜,他吧唧吧唧嘴,笑道:“梵玉上仙不要我了,便宜轉手給你,懷安上仙,您可不能扔了我啊!”他拿出一大塊糖,“喏,吃了我的糖,就算認下我這個徒弟了,以後你和白譏打架,我保證站你這邊!”

白諍楞了一下,哈哈大笑,雙手捧過他借花獻佛孝敬的糖,“目無尊長!好歹磕個頭啊。”

“剛才不是在你背上磕過了嘛。”

“就你機靈!”白諍捏住他的臉頰,“我庸仙一個,比不得梵玉慧根深重,也練不成太虛咒,什麽也教不了你,這樣也願意拜我為師?”

“嗯。”

“為什麽?”

“因為你是懷安,坦蕩磊落的懷安,跟著你,就能常懷心安了吧。”

白諍諦視著他,眼眶莫名就紅了。

“出去吧,別在死人面前跪著了。”

白澈牽起他的小指搖了搖,“師尊,你會永遠陪著我麽?”

那撲閃撲閃的小鹿眼中倒映著星光,他在等待。

於事無補,覆水難收,半世不濟,也只能帶上面具茍活。我願綻放笑顏,自私地肯願你的允諾,若不然我那千瘡百孔的良知,要如何頑抗這冗長又荒蕪的餘生?

帶上我這個累贅負重前行,請務必深思熟慮,童叟無欺,不容作毀。

白諍笑了,他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那雙小手,回答得言簡意賅:“會。”

作者有話要說:

嘴有多硬的人,心就有多軟,白諍是很好的人哦,所以我就把澈兒交給他啦~

下一章屠屠和白譏就成為夫夫啦~大家會知道,白譏為什麽是攻了(*/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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