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在劫難逃

關燈
聽見封印二字,白譏頓時明白過來,一瞬間的恍惚之後,他陷入了沈思。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終於到時候了麽?

“你在想什麽?”

身體被大力推了一把,白譏回過神,“怎麽?”

“這話當我問你。”白諍橫眉冷眼地打量著他,“封印?”

“封印…”白譏舔了一下幹裂的嘴唇, “一百年前,我封住了澈兒的記憶。”

“記憶?”白諍微微瞇起眼睛,“當年你直接帶回來一個孩子,我與師尊見他生著七竅玲瓏心,只道他靈根深重肉身成仙,因此才未加過問。白譏,你又獨斷專行做了什麽!”

白譏擺擺手,“他是靈根深重,也是肉身成仙,只不過付出了代價。”

“什麽代價?”

“選擇的代價。”

“說清楚。”

“說不清楚。” 白譏深吸一口氣,看向了黑屠,“必須解除封印麽?”

“嗯。”

白譏點點頭,一腳已經踏入房中,頭也不回地說道:“懷安,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並非我一意孤行,塵封過往是白澈深思熟慮後的決定,我雖推波助瀾,卻無從幹涉。”

“你是他的師尊,為何不能幹涉!”

“對了。”白譏自嘲一笑,“說起來…我們的師徒情分,亦是他的選擇。”

“休要搪塞我!”白諍召出長鞭,指著黑屠質問道:“白譏,你莫不是為了他,才就勢想出這麽個理由應付我吧?”

黑屠以迅雷之勢擋在白譏身前,負手而立,面露慍色。白譏輕嘆一聲,不得已轉身將這同樣一根筋的人扯到一旁,牽起他的手,在他掌心悄悄撓了撓。感受到他僵直的身體終於放松了下去,白譏戳了下他的臉頰,“屠屠乖,給爺笑一個。”

黑屠勉強擡了下嘴角,白譏見這個哄好了,又對白諍吐了吐舌頭,“白正直,你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滿腔關懷的肺腑之言說成尖酸刻薄的誑語,若是這張嘴不恁地口無遮攔,也不至於這麽不招人待見。”

“哼!”白諍瞪了他一眼,將沈璧收回腰際,“彼此彼此。”

兩人吵了一千年,總知道該如何點到即止。白譏斂起笑容,“還救不救人?”

“廢話!”

“那就幫我。”

白諍繞過二人,直截疾步走到白澈床邊,食指在他額上一觸,一道耀目的靈光乍現,“嗞”的一聲,白諍好像被燙了一下,猛地抽回了手。他撚著被刺痛的手指,似乎確認了什麽。

“這封印,是你用太虛符咒所制,我碰都碰不得,又能幫你什麽?”

“《陌殤》乃是太虛咒中最艱深晦澀的一篇,上輩子我也就成功過那一次,以我當下的靈力,怕是吟不出了。”

“所以呢?”

“所以…”白譏將手搭上白諍的肩膀,“所以,師兄,你我同脈相承,我的靈力不夠,你的興許還湊合。”

“我又不會…”

“我會呀。”白譏笑了笑,拍拍胸脯說道:“移花接木,我入你身便可。”

白諍聞言一驚,冷笑道:“說起這個…我在樊月遇到過一個小倌,那是誰啊?”

白譏嘿嘿訕笑兩聲,討好地為他捶起背,“師兄當真好眼力,什麽都騙不過你。”

“滾!”白諍道袍虛晃,扒拉開他的手,鄭重其事地板起臉:“白譏,附魂之術本是巫蠱之法,你既從惡如崩…”他頓了一下,話雖是對白譏所講,眼神卻一直逼視著黑屠,“此刻權宜之計,我姑且信你,但你要向我保證,這是你最後一次,用這陰毒禁術。”

白譏楞了一下,繼而哈哈大笑,他斂好衣袖,對白諍深深作了一揖,恭敬地說道:“梵玉,謹遵懷安上仙教誨。”

“嗯。”白諍嘆了一聲,“事不宜遲,來吧。”

白諍盤膝席地而坐,閉上雙目念起陰陽訣,不肖片刻便出了元神,天地命脈門戶大開,可見他對白譏雖惡語相向,卻當真毫不設防。白譏與黑屠對視一眼,莞爾笑笑,凝神在空中劃出一道若隱若現的長符,隨即一躍而起,鉆入那符咒紛飛的附魂之陣。“嘭”的一聲,那光暈愈發縮小,遁入白諍的百會大穴,終化作了無形虛妄。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白諍緩緩睜開眼睛,黑屠連忙迎上前去將他扶起,為他擦了擦汗,“逞強。”

白諍笑著捏住他的臉頰,“你這呆子呀…”

黑屠正想擁他,卻被他胸前莫名而出的內勁遠遠震懾在地,面前人那柔和的雙眸剎那之間變得淩厲冷峻,他撣撣衣袖,呵道:“莫要用我的身體做那恬不知恥的齷齪事!”

黑屠撐起身子,站得筆挺,又恨不得對他退避三舍,“你不是他。”

白諍冷嗤一聲,“你倒是分得清楚。”

“梵玉!”

黑屠這一聲呼喚,白諍驟然感到頭顱中炸裂般的天昏地暗,他立刻按壓住太陽穴,緊鎖眉頭默念心訣,直到經脈融會貫通,才長舒一口氣,再看向黑屠時,又換回了那伶俐俏皮的目光。

他牽起黑屠的手,在上面揩了一把油,“剛入體時法力沖撞,我師兄膈應我們兩個,方才嚇到你了吧?”

“沒有。”黑屠搖搖頭,將他的手捧在胸口,“梵玉,你就是你,變成什麽樣,我都認得出。”

“嘁!”白譏抿唇一笑,“行了,別磨嘰了,你不嫌棄我,我還嫌棄白正直這張臉呢!除了吹胡子瞪眼,什麽表情都做不出來。還有…”白譏甩甩手,“你放開!”

黑屠一臉納罕地望著他,白譏撅起嘴,支支吾吾地嘟囔道:“不許親…不許拉…別人的手,就算是我…也不行…”

黑屠見他說這話時面頰緋紅,噗嗤笑了出來,雖聽話地松開了手,還是打趣道:“梵玉,你吃醋了,我真高興。”

“高興個屁。”白譏佯裝嗔怒地白了他一眼,“我…我是怕好師兄殺了我。他現在估計氣得鼻子都歪了。”

黑屠在他鼻梁上劃了一下,“沒歪呀。”

“討厭!”白譏揮開他的手,正色道:“不鬧了。”

“嗯。”

只要一看到白澈,那張明媚爽朗的臉上總是會籠罩上一層不易察覺的愁雲,白譏沈吟良久,似乎是自勉地笑了一下,“待我解開封印,你便…便…”

他嗓中酸澀,發音愈發沙啞艱難,黑屠摸了摸他的頭,“我便將那東西引出,不礙事。”

“對不起。”

“梵玉,能答應我一件事麽?”

“不能。”白譏堅決地駁回,“答應我一件事。”

“好。”

“我還沒說。”

黑屠平靜地笑了,“我會好好的。”

白譏垂眸,“決明宗從不食言,你要說到做到。”

黑屠勾起他的小指,舉到了二人眼前,“嗯,一言為定。”

白譏的喉結動了動,他深知不能再拖沓下去,該面臨的,該正視的,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麽,命中註定的事,逃不過的劫。

“掠影。”

他輕喚一聲,召出了拂塵,執杖的手臂猶豫了一下,還是照著白澈的印堂狠狠點了上去。塵尾如麻花般絞織在一起,只見白澈仿佛一個萎靡的提線木偶,被一股無形之力生生拖拽著坐了起來,白譏早已筋疲力盡,卻不敢有絲毫懈怠,他反手一掌擊上白澈的後背,拈起一指蘭花,聚精會神地誦唱起來。

掠影脫了手,兀自在空中款款飛舞,從白澈腦海中牽扯而出的東西逐漸變得清晰,無數透明的碎片四散零落,拼湊,又融合,終幻化出一副走馬觀花的畫卷。它將他們包裹,將周遭的光亮熄滅,陷入鴉雀無聲的暗夜,卻又將那同樣不堪入目的過往,炳炳鑿鑿,入木三分地呈現在眼簾。每一句話,一字不落地匯入腦海,鐫刻在骨頭裏的痛苦被喚醒,滋生,無休止蔓延。白澈被困進了揮之不去的記憶牢籠,破繭而出的唯一辦法,就是面對這一切。

黑屠在闃然的震撼中仰望著,聆聽著,他似乎看見了一個更稚嫩的白澈,和一個更孤冷的白譏。小的蹲著,大的躺著,在只有他們二人的懸崖邊,沈默成了一副靜止的畫面。

也不知過了多久。

骨瘦如柴的少年突然扭過頭看向大人,以極其鎮定的語氣說道:“我想好了。”

大人笑了笑,“真想好了?”

“嗯。真想好了。”

“怎的?”

少年拍拍屁股站了起來,怔怔地眺望著奔騰不息的狂濤巨浪,它們挑釁巋然不動的巖石,退了回去,又卷土重來,徒勞的孤勇,一無是處。

正如那東邊升起的冉冉朝陽,周而覆始,卻承載不了任何希望。

“我和你走。”

“哦?”大人故作驚訝地張了張嘴,“這麽狠心?”

少年咬緊牙關,許久,才從那顫抖的雙唇中抖落出一句話,“錯的不是我。”

“當然。”

“我沒做錯什麽。”

“當然。”

“我沒錯。”

“當然。”大人淡淡一笑,“只是,能告訴我,你是如何想通的麽?”

少年目眥通紅,仍倔強地昂著頭,不允許眼眶中的濃霧凝結。

“你聽。”

大人側耳,不遠處傳來陣陣兇惡的犬吠之聲,“聽見了。”

“你說它們,和我們,誰更像牲畜?”

大人無言,少年躬身,用他嫩枝般的手臂費力地搬起一塊大石,朝懸崖下一拋,在狂風的叫囂下,在駭浪的躁動下,這一點墜落後的水花聲音,被徹底埋沒,渺小得微不足道。

石沈大海。

“沒有人想要這樣的人生,我亦如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