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橫生枝節

關燈
雪山之巔,白譏似乎心情不錯,蹲在那裏忙活得不亦樂乎,他瞧著剛出爐的傑作兀自傻笑了半天,嗯,尚可尚可。他拍拍屁股站了起來,回過頭,只見那人正盯著自己的左手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麽。

白譏撇撇嘴,攢起一個雪球朝他砸了過去。黑屠捂住臉悶哼一聲,這才擡眼看向他,不明所以地朝他走來,“怎麽?”

“我一直想問你,你那左手,比我還好看?”

黑屠微微勾唇,“當然不是。”

白譏插起胳膊,“那你總看它做什麽?”

“沒什麽大不了的。”

“都說了不許瞞我!”

黑屠怕他生氣,連忙解釋道:“疼,離你越近,越疼。”

“我?”白譏一把抓起他的手,攤開來仔仔細細查看了一番,除了一些已經愈合的傷痕,也沒什麽奇怪。

“為什麽呀?那我是不是要走遠一點?”

“別!”黑屠一聽這話,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手,“別擔心…這疼,我喜歡。”

“和誰學的…”白譏嘴上嘟囔著,心中的甜蜜卻全都彰顯在了臉上。他偏過頭,朝不遠處努努下巴,“你看,這雪人橫眉冷對的樣子,像不像你?”

“像。”黑屠朝掌心呵了口熱氣,搓搓他冰涼的手,“身子剛好,又胡鬧。”

“總說我胡鬧…既然擔心我,我堆雪人的時候你就說句話嘛…你當我是凡人吶?還怕冷怕熱的…”

白譏抿起嘴唇小聲抱怨,面頰卻暴露出一抹緋紅,映著那餘暉中的雲霭,宛如在瘡痍的蠻荒中硬生生綻放出的芳菲,冰壺秋月,仙姿佚貌,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黑屠半天沒有回應,白譏心虛地瞟他,羊入虎口,正對上了他赤忱的凝望,那眸底盡是癡迷般的深情,光是看著他,便已經如醉如夢了。

“你怎…”

話都說不完整,唇就被他封住了。

白譏閉上眼睛,任由他對自己為所欲為,他的舌尖輕啟他的牙關,追尋他的欲拒還迎。融合,融化,水乳交融,若問梵玉上仙在這悠悠千載中渴望擁有過什麽,除了自由,便是此時此刻。

渴望得到他,渴望他得到我。

一天一壤,兩人同心,白譏斷定它不曾跳動,卻又無比確定自己就是怦然,心動了。

“唔…”

白譏舔了舔嘴唇,那上面,還有黑屠的觸覺。

他們額頭抵著額頭,幸福得眉開眼笑。

“我再堆一個雪人,給你賠罪。”

白譏挽過他的胳膊,在那可愛的小梨渦上親了一口,“說好了,醜了我可不要!”

黑屠牽起他的手,“嗯。”

白譏滾了好大一個雪球,推到了黑屠面前,也不嫌冷,直接坐到了地上。黑屠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被他扔在一旁的大氅,無奈地嘆了口氣,“梵玉,過來。”

“幹嘛?”白譏乖乖地走到他身邊蹲下,黑屠從背後環住他,胸膛貼著背脊,裏面那個人的臉,驟然之間,霞飛雙頰。

“不聽話。”

“你快堆…堆…”

黑屠隔著他淡定地壘雪,白譏心猿意馬地搗亂,突然低聲說道:“屠屠,我們之後…別去寰海了吧?”

黑屠手中一頓,又繼續下去,“去哪?”

“隨便哪裏。”白譏洩了氣,手指漫無目的地在雪地上戳來戳去,“我捅出來的簍子,不想你去收拾…”

耳畔傳來一聲輕笑,“這爛攤子,是我的,不是你的。”

“我不管!”白譏轉了個身,死死圈住他的腰,“屠屠,我不想…不想你再去找那些臟東西,既然拋棄了就是不喜歡,不喜歡為何還要撿回來?我們貪婪一點,自私一點吧!咱們兩個遠走高飛,好不好?”

黑屠註視著他,柔和的目光中盡是寵溺,“梵玉,你關心我,勝過關心黎民蒼生?”

“廢話!”白譏用力捏了捏他的臉頰,“我就是為這糟心的蒼生操夠了心,才去死的啊!”他沈默了良久,似乎是堅定了內心所想,垂頭喪氣地說道:“黑屠,若說我能完全無視自己闖下的彌天大禍,那是不可能的,但若是讓你傷害自己填補這窟窿,我更是做不到…與其犧牲你去補救,我寧願做個罪人。我只想你好好的…你好,我再愧怍,也能好…”

“梵玉…”

“屠屠。”白譏勾住他的脖子,整個人依進了他的胸口,“聽我的吧,別去了,好麽?”

“你當真不要這天下太平了?”

白譏點點頭,在他懷中拱了拱,“天下太平與我何幹?還是你太平比較重要…”

黑屠笑了,在他頸間落下一個溫柔的吻,緊緊回擁住了他,“梵玉,謝謝你。”

謝謝你為了我,摒棄自己高貴的聖潔。

謝謝你愛上我這個,除了罪惡,一無所有的人。

兩個手牽手的人站在兩個手牽手的雪人面前,好像在照鏡子。

“行啦,本大爺就勉為其難地原諒你啦!”白譏狡黠一笑,“屠屠…”

“嗯?嘶…”

黑屠後退幾步,抻了抻自己的衣襟,將某人扔進去的雪球抖擻出來,他也不惱,失笑道:“淘氣。”

“嘿嘿,冰不冰?”

“還好。”

黑屠緩緩靠近他,臉上掛著迷人的淺笑,白譏暈乎乎地結巴道:“你你…你要幹嘛…啊!”

白譏身體陡然一僵,腰板直直地挺了起來,他的眼神向下飄忽而去,衣帶不知何時已經松松垮垮,他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想要推拒,身體卻不聽使喚,不爭氣地杵在那裏一動不動。他緊張地吞下一大口空氣,賠罪道:“決明宗…我…我錯了…你…”

“那你呢?”黑屠含住他紅得嬌艷的耳垂,“熱不熱?”

“…還…還好…”

那只不安分的手意猶未盡地逡巡著,白譏蹙起眉頭,“不行…”

“討厭?”

整個人都癢癢的,酥麻得腿軟,白譏舔了一下嘴唇,“不是…”

“喜歡?”

“不…”

白譏咬咬牙,竟湧出了一腔無名怒火,一股不服氣的勁頭沖上腦海,他狠狠將黑屠推倒在地,趁著那人還沒回過神,不由分說騎跨在他的身上,對著那突起的喉結兇巴巴地啃了下去,黑屠發出一聲呻|吟,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什麽笑!”

白譏盯著那血淋淋的牙印子,氣消了大半,“活該!”

黑屠笑意未減,將他拉入臂彎,貪戀地抱住他,“對不起…原諒我,對不起…”

“食色性也,可以理解。”白譏大度地拍拍他的肩膀,“不過那種事…你且再忍忍,也讓我再想想,好麽?”

黑屠在他發旋上一吻,“嗯。”

幕天席地,皓月星繁,白譏玩累了,靠著黑屠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白譏!”

白譏猛地驚醒,只見黑屠正與一支長鞭周旋,他負手而立,只守不攻,鋒利的倒刺不留情面地抽打在他的臉上,割出一道醒目的鞭痕。

白譏認得這把軟鞭,更認得此鞭的主人。

他飛身擋在黑屠身前,“懷安上仙,你這是要取我性命?”

“不是你的,是他的。”白諍冷笑一聲,“決明宗果然沒死,梵玉上仙,亦是沒死。”

“住手。”

“憑什麽?”

白譏長籲一口氣,“師兄,住手。”

白諍怒目圓睜,盯著他看了半晌,大喝一聲,“我要和白譏單獨談談,你滾一邊去!”

“梵玉。”

黑屠眼巴巴地望著他,白譏於心不忍,可他太了解白諍,若是不給他一個說法,那人絕不會善罷甘休。

“乖,等我。”

那只拽住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黑屠搖搖頭,“別走…”

白譏摸了摸他的頭發,唇在他的鼻尖上碰了一下,“信我,好麽?”

他還是松手了。

“別走太遠,就這裏吧。”

“你…”白諍的手指在他腦門上懸了半天,終是恨鐵不成鋼地甩了下去,“給我把衣服穿好!”

“喔?”白譏一邊沒事人一樣整理著袖口,一邊心不在焉地問道:“說吧,什麽事?”

“你膽子大了,敢和決明宗廝混在一起!你們…”

“狼狽為奸,就是你想的那樣。”

“自甘墮落,寡廉鮮恥!”

“可不是麽。”白譏觍著臉笑了笑,“五百年前我就說過,我打不過他,更不想殺他,是你們對我的話置若罔聞而已。”

“黑屠做過什麽,當年為何去不周之境圍剿他,你不記得麽?”

“那麽虛張聲勢的大場面我怎麽會忘啊?可那與我無關,非說贖罪的話,他在苦海思過五百年,該往生的往生,該輪回的輪回,再多的血債,也還清了罷。”

“信口雌黃!將這天下禍害得如此不堪,你們卻想一走了之,說得容易!”

“不堪?不堪的到底是誰?”白譏斂起嬉皮笑臉,正色道:“白諍,猙獰的人本就是猙獰的,虛偽的人本就是虛偽的,我只不過是將他們臉上的面具扯下來了而已!”

白諍啞口無言,他內心所想,又何嘗不是如此?

只是,要他像白譏一樣枉顧神仙的道義,卻是萬萬不能。

神,只有寬恕的權利,沒有談判的資格。

“我問你,在莫瓊,你是不是強行回了一個老婦的命?”

白譏錯愕地張了張嘴,“那個…嘿嘿…怎麽突然問這個…”

“你…”白諍氣急敗壞地對著他的後腦勺敲了下去,“被閻王盯上,我看你還如何裝死!”

“唔…你力氣好大!”白譏抱頭鼠竄,“你找我,就是為了質問這個?”

“閻王的使者來找師尊,問人是不是被極樂門帶走了!”白諍不解氣,又打了他幾下,“那老嫗陽壽已盡,你卻強行為她續命,這是觸犯天規!”

“規矩,規矩,白正直你怎麽滿腦子都是規矩!”白譏兩手向前一伸,理直氣壯地說道:“我觸犯過多少次天規,你數得過來麽?反正也被你發現了,喏,給你抓,你抓啊!”

“好啊。沈璧!”

白諍毫不客氣,鞭子應聲而出,白譏頓時變了臉色,“不是…師兄,我開玩笑的!你真抓我啊!師兄!好師兄!哈哈哈…沈璧,你別…”

“狗改不了吃屎!”

“反正我不回去!你嘞,要麽把閻王糊弄過去,要麽現在就殺了我!” 白譏左避右閃,沒皮沒臉地笑道,“嘿嘿,師兄,你也沒少給我擦屁股,你的好我全都看在眼裏,再幫我一次嘛!”

誰知白諍竟收起沈璧,厲聲道:“過來!”

白譏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寬宥嚇了一跳,“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過來!”

“哦。”

白譏蔫蔫地蹭過去,“怎的?”

“手,伸出來。”

白諍瞇起眼睛,這個讓人頭皮發麻的表情白譏最清楚不過,“幹嘛啊?白正直我告訴你,我現在可是名草有主,你別…”

“少給我胡攪蠻纏,過來!”白諍直接奪過他的手腕,面色愈發難看,“他受過傷是不是?你將功力過給他了是不是!”

“噓…”白譏回望了身後一眼,黑屠正端坐在雪人旁邊凝神諦視著自己,快成了第三個雪人。

“小聲些,別給我惹麻煩。”

白諍被他氣笑了,“那你也別給我惹麻煩啊!你…”

“好師兄…”

“少來這套!白譏,你不要命了!你的腳步都虛浮成什麽樣了!就算你天生仙骨,靈基深厚,又有多少修為可以肆意揮霍?那就是一個填不滿的深淵!”

“懷安。”白譏突然平淡地打斷了他,“你愛慕過誰麽?”

白諍楞了一瞬,煩躁地揉揉眉心,“極樂門…不講兒女情長。”

“可那些榮登極樂的人,真的了悟蘭因了麽?”

“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我就是不明白,從前只是不想回去,現如今,不僅不想回去,還想和他天天黏在一起,看不見就心慌意亂,你說,我是不是病了?”

“你何止有病!簡直病得不輕!”

白譏笑了笑,“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千篇一律不知今夕何夕,漸漸都活膩歪了…直到和他在一起,我才真正感受到什麽是由衷的快樂…我是瘋了,魔怔了,所以最後這一點清明,就讓我用最劇烈的方式,將它燃燒殆盡吧。”

“無藥可救。”

“是啊,沒救了。”白譏無所謂地聳聳肩,“老頭兒讓你下來,不是讓你找我的,而是讓你護我的,對吧?”

“少自作多情。”

“我了解他,也了解你。”白譏哀嘆一聲,“懷安,放過我吧。”

放過你,我也想啊。

白諍眺望遠方,月光如薄紗披上山脊,一切都是那麽安詳。

可這般怡人之景,看起來竟有些悲壯。

他沈吟良久,還是決定再下一次賭註。

既然你不畏懼抉擇,那就請你直面抉擇的殘忍,這才足夠公平。

“白澈出事了,來與不來,隨便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