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花自飄零水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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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裝素裹,瑞雪兆豐年。

長安宮的奴才們齊齊人間蒸發,皇室還是那個皇室,困獸之鬥,只有成王敗寇,誰緬懷恩情,誰一敗塗地。

皇帝從噩夢中驚醒,“來人,來人!”

貼身太監進來,“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接過太監遞來的絹帕,拭去了額頭上的冷汗,稍松了一口氣,“皇後…可入殮了?”

“回皇上,入殮了。”

“她可閉眼了?”

那太監遲疑了片刻,拘謹地說了實話:“皇後娘娘…不願瞑目。”

剛挺起的脊柱又瞬間癱軟了下去,他突然握住太監的手腕,慌亂地吩咐道:“去…快去…去…”

“皇上?”

“命人…將她的眼睛縫上,嚴絲合縫!用稻草…用稻草塞住她的嘴,用蠟封得死死的,燒幹凈,燒幹凈!不要…不要…不要讓她來找孤…不要…”

他的神態像極了一條喪心病狂的野犬,老太監這樣想,面色卻不敢有絲毫怠慢,他只是應了一聲,退下了。

皇帝灌了一大杯涼茶,水像饅頭一樣噎在喉嚨裏,他艱難地吞咽下去,奮力摔爛了瓷杯,看著那四分五裂的碎片,再也無法安眠。

七日了,惡毒的夢魘已經糾纏他整整七日了。

他恍然意識到,登上這帝王之位,殺人放火,過河拆橋,口蜜腹劍,數不盡的蠅營狗茍,他似乎沒少做,又確實一件都不曾做過。一直以來,都是那個女人的那雙手,為他,沾滿了淋漓罪惡。

她說過,你只要做那至高無上的帝王就夠了,腳下的皚皚白骨,由我,替你殺戮。

臣妾為您披肝瀝膽,將這江山贈與皇上,只求換夫君一生恩寵。

這麽劃算的買賣,他當時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我不再信任她了呢?

百姓愛戴她,朝臣敬畏她,歲月厚澤她,礙事的女人。

我怕她,我嫉妒她,我恨她。

“父皇…”

皇帝回過頭,臉上還掛著森然可怖的笑容,太子心頭一緊,連忙跪下,“兒臣未經通傳,請父皇恕罪!”

“恕罪…”皇帝將這兩個字喃喃嘀咕了幾遍,晃了晃腦袋,“是嬴兒啊,起來吧。”

“…是。”

太子戰戰兢兢地站了起來,“父皇,母…那個女人…”

“嬴兒,殺了你娘,能睡得好麽?”

太子一驚,又跪了下去,“兒臣願替父皇分憂!”

“分憂?殺他的是你又不是孤!”

“父皇!”

“孤想善待她的,想的!”皇帝頭疼欲裂,痛苦地按揉著鬢角,“是她!是她自己不好!一個女人不在後宮相夫教子,跑到前朝搗亂!什麽神仙?什麽聖母!她就是一個禍水,禍水!”

“父皇息怒!”

“孤本打算饒她的,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孤被她控制了四十年,錯過了這一次,孤就再也沒機會了!”他沖上前去捧住太子的臉頰,“嬴兒,爹說的對麽?”

“父皇…說的是。”

“是什麽是!”

一個狠辣的耳光甩在了太子臉上,皇帝慢悠悠地站了起來,斜眼瞟著自己的兒子,目光中透著寒霜般的陰鷙,“你十二歲便弒母,打算幾歲弒父啊?”

“父皇!”太子面色蒼白,“兒臣…從未想過…”

“未想過?哈哈…”皇帝彎下腰,挑起兒子的下顎,左右端詳著他,“你這涼薄的樣子,和孤,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下巴疼得就要脫臼,太子咬著牙,不做任何頂撞。

“去吧。”皇帝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語氣平靜得仿佛只是日常的問安:“去長安宮陪你母後吧,沒有孤的吩咐,不準出來。”

“父皇!”太子大驚失色,膝行向前,抱住他的腿,哀求道:“您不能這樣待我啊!我是您唯一的兒子!您說了,只要…只要我…”

“畜生!”他將太子一腳踹飛,仰天喟嘆了一聲,“你也說了,一生效忠於孤,不存二心,難道都是謊言不成?你去…去長安宮給她賠罪,告訴她都是你做的,與孤無關!只要她不再來找孤,孤就放你出來!”

“父皇!不要…饒了兒臣,饒了兒臣吧!”

“來人!”

門外的禦林軍應聲而入,皇帝端坐於龍椅之上,威言道:“太子思母至甚,悲痛欲絕,準,入長安宮守孝。”

“父皇…”

“皇上!”老太監回來,看了一眼太子便目不斜視,徑自小跑到皇帝身旁,面露焦灼之色。

“說。”

老太監頷首,低聲道:“皇後娘娘的屍身,不見了。”

“不見了?”他一把抓住老太監的肩膀,用力得連指甲都泛起青紫,“什麽叫不見了?去哪了?”

“老奴不知。棺中空空如也。”

皇上的臉上駭然蒙上一層難看的土色,龍袍下的雙腿抖如篩糠,襠下泛起一陣濡濕,凝重的氣氛流淌於大殿,所有人都如同入了定一般,不敢多發一言。

“你真的,親手殺死了她?”

半晌,他緊閉的雙唇中,終於發出了暗啞的聲音。

太子絕望地瞪著面前這個自私癲狂的男人,嘴角溢出一抹冷笑,“我當聖上有多大膽子,也不過如此。”

“滾!”

太子拍拍膝蓋上的土,腳下一個趔趄,摔了一個馬趴,他被禦林軍拎了起來,往長安宮的方向去了。

長安宮內不時發出太子的哀嚎,終究變成幽咽沙啞的悲鳴。皇帝不允許任何人踏入長安宮,他打算活活餓死這個兒子。

小小年紀便自不量力地挑戰一身罪孽,身在帝王之家,太著急揠苗助長,沒有母親的庇佑,他以為憑自己的羽翼能飛多久?

畫地為牢,作繭自縛。

白譏在殿外的長階上盤膝打坐,他能做的,只是再為亡者吟唱一首太虛往生,浮光誰也不收留,一切都於事無補。

鵝毛大雪覆上他的發,黑屠產生了一種錯覺,那個人,融進了這片蒼茫的白色之中。

他忍不住捧起了他的一縷發梢,小心翼翼地合攏手掌,將那上面的雪捂化了,不明所以,他就是想要這麽做。

“黑屠。”

“嗯。”

白譏仰望蒼穹,那個他活了一千年的地方,遙遠又陌生。

“莫瓊日後會怎樣?”

“從無人之境,重歸無人之境。”

“哦…”白譏誇張地嘆息一聲,“報應啊,報應,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會用這兩個字來寬慰自己。”

“梵玉…”

“人吶,扒了皮,你就算將他碾碎了磨爛了,也斷不會知道,那裏面,究竟裝著些什麽東西。”

“他們會自食惡果。”

“他們?我說的不是他們,是我。” 他扭頭盯著黑屠的側臉,莞爾一笑,“屠屠你說,我會遭報應麽?”

黑屠坐在他的身旁,攬過他的肩膀,“梵玉,你沒有錯。”

“沒有錯啊…”白譏自言自語,嘴角卻漸漸沈了下去,他在地上漫無目的地劃著圈,輕聲說道:“神仙不問人間事,所有的無動於衷都能用這個絕佳的理由搪塞過去,高興的時候就說普度眾生,不高興的時候就說人各有命…”白譏自嘲地冷哼一聲,“其實,我只是嫌麻煩而已。”

“對這人間冷眼旁觀千載,習慣罷了,莫要介懷。”

白譏“噗嗤”笑出聲來,黑屠呆呆地望著他,“怎麽?”

白譏捏了捏他的臉頰,“一口氣說這麽多字,決明宗,累不累啊?”

黑屠怔了一下,攥住他調皮的手指,回答得極認真:“不累。”

“你啊…”白譏被逗樂了,順勢躺進了他的懷中,“總能幫我找出個無力反駁的好借口。”

“不是借口。”

“好,你說不是便不是吧。”

白譏笑了笑,沈重的心情竟莫名舒暢了些。他伸出手,去接紛紛揚揚的雪花,輕如鴻毛的每一片,零落成泥,都是她的生命。

“屠屠,下大雪了呢。”

“嗯。”

“好美。”

黑屠緊了緊手臂,“冷麽?”

“當然冷啊。雪是涼的,雪啊,血啊,都是涼的。”

白譏在地上隨意掬起一把雪拋灑了出去,“屠屠你說,雪姬她後悔麽?”

“無悔。”

“愛錯了人也不後悔?被辜負了也不後悔?”

“無悔。”

回答得不假思索,白譏擡手勾了勾他的下巴,“那你呢,你後悔麽?”

“無悔。”

“愛錯了人也不後悔?被辜負了也不後悔?”

黑屠凝望著他,輕柔地摩挲著他的唇瓣,一字一頓,斬釘截鐵般的決絕:

“不會愛錯人,不怕被辜負。”

白譏與他對視著,明眸善睞,在那漆黑的瞳仁中,映出了他,全部都是他。

他笑了一下,肋下某處湧起一陣驚悸,他猛地拍上自己的心口,恨不得掏進裏面摸一摸,卻一如既往的失望,半點動靜也無。

倘若不是心跳,這種難耐的沖動,又是什麽?

雖不是時候,但他就是突發奇想地問出了那個困擾他許久的疑惑。

“既然早就喜歡我了,為何不對我明說?偏要苦等我五百年?怕我拒絕?”

黑屠不答,而是反問道:“你為何要偷這顆心?”

為何?捫心自問,白譏從未認真思考過。

他冥思苦想了一番,得出了一個姑且站得住腳的答案:“我總覺得,這東西不屬於極樂門,而是屬於我自己。是不是很無恥?”

黑屠露出了一個轉瞬即逝的微笑,“等你真心收下它,我才會來找你。”

白譏呆滯了須臾,舔了舔幹澀的嘴唇,難得鄭重了起來:“決明宗,我梵玉無心,不懂何為真心,但我向你保證,至少不是假的。”

“足矣。”

白譏爽朗地笑了笑,起身牽他,“去看看阿憨吧。”

“梵玉,你沒事…”

白譏瀟灑地揮了揮衣袖,“我自詡極樂大仙,自然心無掛礙,多愁善感亦是一時興起,會忘記的。”

會忘記的。

會麽?

歲月的浩渺藏汙納垢,終有一天,所有的癡纏苦怨,良善鄙陋,都將化為黃土一抔,埋葬於俗世塵寰。太陽東升西落,萬物周而覆始,草長鶯飛,繁花似錦依舊,卻再也回憶不起誰。

連懷念都不會有。

健忘的人們,健忘的人間,就是這個世界,最諱莫如深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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