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他鄉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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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屠…”

白譏睜開惺忪的睡眼往身旁探去,陡然坐了起來,防不勝防,那個人,又不見了。

“好啊…口口聲聲地說喜歡我是吧?讓你喜歡個夠!”

白譏大吼一聲,煩躁地跳下床,一腳踹開房門,正迎上門外那人一臉驚詫的表情。大概是自己的面容不善,黑屠的聲音似乎比平時還要輕柔些。

“梵玉…”

白譏見他將一個油紙包護在胸前,香味滿溢了出來,心知誤會了他,神色稍緩,“你…你一大早起來,就為買這個?”

“嗯。”

“給我買的?”

“嗯。”

白譏全然忘記了自己方才的失態,強忍著上翹的唇角,嘟囔道:“我又不餓。”

“你會饞。”

“哼。”白譏揉了揉鼻子,“外面怪冷的,進來吧。”

黑屠這才進了房間,白譏關上門,老老實實地吃起了早飯。

白譏發了一通起床氣,自覺理虧,難得不說話,黑屠就靜靜地看著他狼吞虎咽。直到他打了個嗝,黑屠為他遞上一杯水,拍了拍他的後背,才終於打破了尷尬。

“吃慢些。”

“哦。”白譏就著他的手喝了,“你不吃麽?”

“不吃。”

“我呀…”白譏沿著桌邊比劃了一下,“差不多這麽高的時候,多少歲我不記得了,反正是個娃娃。那次瞞著師尊悄悄下凡,見什麽都新鮮,不過道行太淺,剛咬了一口包子,就被老頭兒抓了回去。此後經年,這個味道,倒成了心中的執念了。”

“那麽小就是神仙。”

“嗯。”白譏歪歪頭,像是在思索,“我有記憶起便生長在極樂門了,沒有父母,又不似澈兒肉身成仙,更不是有什麽大善徳,也不曉得為何就成了神仙。問師尊,他也只會捋捋白花花的胡子,說他年紀大了,都忘光了。他不想告訴我,我也就不問了。咦,屠屠,你也會好奇啊?”

黑屠端起同一盞茶杯,沿著他方才喝過的地方抿了一口,“你所有的事,我都好奇。”

“看不出來,呆木頭。”白譏露出一個俏皮的微笑,狐疑地盯著黑屠瞧了一會兒,又大快朵頤起來,嗚嚕嗚嚕地說道:“在樊月的時候,你就不遠萬裏給我買包子,今天又是包子,你怎知我好這口,還是大肉餡的?”

黑屠伸手為他擦了擦嘴,語氣仍是的淡淡的,“我就是知道。”

“哦。”

白譏低下頭,納罕在這人面前,自己總會變成一個話多且幼稚的孩童,將內心的想法和盤托出。他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臉頰,燙得嚇了一跳。

他三兩口塞完了剩下的包子,起身便走,“在你這裏賴了一夜,我…我回去了。”

“梵玉。”

衣袖又被拽住,白譏沒有回頭,“怎的?”

“我將你的房間退了。”

“什…”白譏猛地瞪向他,可對上那雙滿溢出溫柔的眸子,又將脫口而出的詰問生生憋了回去。

“你…要省錢啊…”

黑屠搖搖頭,“你所言當真?”

“我說了一堆,你指哪一句?”

黑屠得寸進尺地攥住他的手,“讓我喜歡個夠。”

如果此時有鏡子,梵玉上仙就會發現,他可以改名為紅譏了。

白譏楞了許久,羞憤地甩開他的手,“誰誰誰…誰說過這話?反正我沒沒沒…沒說過!”

“別氣。”黑屠又將他的手牽了回來,“許是我聽錯了。”

“你就是聽錯了!”

那人發出一聲輕笑,白譏惡狠狠地踩了他一腳,“讓你笑你不笑,此時倒學會揶揄我了是吧?”

“我心中歡喜。”

此話一出,白譏更是氣急敗壞,黑屠任由他不留情面的拳頭捶向自己,這個人一害羞便喜歡打人,越看越覺得可愛。

白譏兀自敲了半天沙袋,對方毫無反應,自討沒趣不說,還手疼。他甩甩手腕,一屁股坐回床上,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地面壁,掩耳盜鈴地蜷成一團,好像這樣,黑屠就看不見他了。

“梵玉…”

黑屠叫了他幾聲,見他不理自己,走近了些,跪在他的身後,柔聲問道:“你隨我出去麽?”

他還是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黑屠無奈地嘆了口氣,拾起旁邊的被子披在他身上,靜悄悄地出了門。

黑屠匿了身形,心中困惑不解,準備再去冷宮打探一番,卻見到一群宮女正聚在假山後偷偷摸摸地閑聊著什麽。

他正大光明地站在她們身前,將她們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皇上已經一個月不曾踏入長安宮了,想當初這寢殿可是專為皇後娘娘建造的啊。”

“皇上獨寵皇後三十年,本以為是一段佳話…”

“噓,帝王家哪有什麽一心之人?那新來的西域女子傾國傾城,一支舞便將皇上的魂都勾走了!這些年來皇上面對娘娘一人,怎樣都會厭倦了吧。更何況,娘娘為皇上建功立業費盡心力,誰才是真正的朝堂之主大家心裏了然,與其說是寵愛,倒不如說是忌憚…”

“皇後娘娘三十年容顏不改,全莫瓊的人都當她是仙人下凡,皇上這般豈不是觸犯天恩?”

“可我怎麽聽長安宮的人說,是皇後娘娘突生疾癥,將皇上拒之門外,皇上吃了閉門羹氣不過,才找了新寵?”

“真的?消息可靠麽?講講,快講講!”

“我也是道聽途說,哪有什麽可不可靠…”

不遠處傳來了大太監的呵斥聲,幾個宮女挨了一頓臭罵悻悻散去。黑屠回想著她們方才的那一通談論,若有所思。

腳邊撲簌簌地滾過一個石子,打斷了黑屠的思緒,他四下環顧,繞到假山的另一側,果然看見了那個人。

“梵玉。”

白譏顯然也是聽到了宮女們的對話,正在凝神沈思,沒有意識到朝自己靠近的身影。待黑屠喚他,才驚覺地躥了起來,雙手扒著巖石,恨不得鉆進地縫裏去。

凡人看不見你,他還看不見麽!笨蛋笨蛋笨蛋!

“來尋我的。”

“不是!”白譏慌忙轉身,手卻依然捂著臉,“唉?決明宗,你也在啊?好巧啊哈哈哈…”

黑屠被他心虛的樣子逗笑了,和這個人在一起,想笑的時候比這一千年加起來都多。

他輕輕握住白譏的手腕,將那兩只自欺欺人的手拉了下去,白譏仰頭看天,最後欲蓋彌彰地吹起了口哨。

黑屠一把將這個口是心非的人擁入懷中,“梵玉,我真高興。”

哨聲截然而止,白譏張著嘴,感覺渾身都燒得難耐,仿佛瞬間便被抽空了力氣。他推了推黑屠,那人的臂膀如鐵鎖一樣結實,他認命地不再掙紮,卻依然嘴硬:“我…我睡醒了無聊,就…閑來轉轉…”

越說越失去底氣,白譏將這沒出息的自己暗罵了一通,幹脆癱在了黑屠的胸膛上,“這皇後娘娘是什麽來頭,竟能獨霸後宮三十年?莫不是個母老虎?或是什麽絕色美人?”

“是個美人。”

白譏擡頭,瞇起了那雙漂亮的眼睛,“你認識?”

“嗯。應該認識。”

白譏揪住他的耳朵,“決明宗,你在下面呆了五百年,怎麽誰都認識?”

黑屠的眼中漾著笑意,“只是舊識。”

“哦?”白譏挑挑眉毛,“老相好?”

“不是。”黑屠捧起他的臉,“梵玉,你在乎。”

白譏撇撇嘴,說不出那句“不在乎”,一汪平靜的死水被這根爛木頭攪弄得波濤翻滾,然而他還是不明白,這種感受,是否就是黑屠口中,所謂的“在乎。”

“不對呀,你認識她,可你都一千歲了,莫非…”白譏雖心煩意亂,理智尚算清醒,他一拍腦門,“怪不得三十年不老,既然你認識,難不成是個妖?”

“嗯,她叫雪姬。”

“雪姬,雪姬…嘖!叫得怪親熱的。”

“梵玉。”黑屠摟著他的手臂又用力了些,他俯身貼近他的耳畔,“我心中有誰,只有誰,你知道。”

空靈得宛如來自遙遠的天塹,氤氤氳氳,靡靡之音,他沈醉其中,不可自拔。白譏第一次對誰產生了不可名狀的依賴,也是第一次對誰產生了不可名狀的嫉妒。知道,他全都知道,可那又如何呢?他懂那顆心,卻一千年,也不曾讀懂過自己。

黑屠松開手,直接將軟綿綿的心上人抱了起來,白譏順手勾過他的脖子,委屈地埋首於他的肩窩,用力地在他臉上掐了幾下,“再戲弄我,看我還理你!”

除了左手,黑屠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痛覺,可他清晰且深刻地洞悉到,徜徉於內心的那種東西,是幸福。

長安宮內漆黑一片,皇後命宮人用木板將窗戶牢牢封死,不露一絲光亮,本就昏暗陰冷的大殿更是伸手不見五指。她遣散眾人,吩咐無她命令絕不可打擾,連膳食都不必。沒人知曉這是何緣故,只是皇後娘娘的性情一向怪異,除了對皇上及太子和顏悅色,對旁人一概孤冷寡淡。她母儀天下的這三十年,莫瓊休養生息,竟從淒風苦雨的蠻荒之地變成了一個繁榮富庶的國度,加之她姣美的容顏不老,百姓無不將她視為神祇。皇帝亦是對這個發妻恩寵有加,不曾冊立旁氏。因此,縱是她的行為再難以捉摸,也無人指摘,照做便是。

雪姬梳著自己的頭發,隨手挽了一個皇帝最愛的隨雲髻,撚了一支玉簪戴上。她走到鏡前,仔細端詳了裏面那人一會兒,嬌俏一笑,“皇上,臣妾好看麽?”

“孤芳自賞也要點燈啊,這烏漆嘛黑的,能看見個啥?”

“誰!”

白譏“啪”地捂住自己的嘴,朝黑屠笑了笑,“嘿嘿,屠屠,她能聽見我說話啊?”

“嗯。”

“那…也能看見我們?”

“沒有光,看不見。”

白譏點點頭,既然如此,便沒羞沒臊地繼續賴在黑屠身上,沒有半點下地的意思。雪姬聽見那冷冷清清卻闊別已久的聲音,也沒有回頭,拿梳子攏起頭發,“我當是因為什麽,原來決明宗你並沒有死。”

“嗯。”

“去哪了?”

“苦海。”

“呵呵…看來你如願以償了?”

“雪姬,你也如願以償了。”

“是吧。”雪姬緩緩舒了口氣,“你當年誅了心,也不管我們,一個人跑去苦海還罪,還將自己的道行和…”

“雪姬!”

被黑屠打斷,雪姬也不惱,她笑了笑,幽幽說道:“姜刈若是得知你還活著,定會欣喜若狂吧?”

“不要告訴他。”

“我沒那麽無聊,這是你們的恩怨,反正你也會去羌愚,不是麽?”

黑屠無言以對,雪姬放下手中的木梳,又打開了首飾盒子,“決明宗,既然你讓我們當你死了,為何又要出現?為何要擾我盼了幾百年的歡愉?一人一生短短幾十載,我不過是想多陪伴他幾年,難道這樣也有錯?你為何要毀滅我呢?在你眼裏,你的愛是愛,我的就不是了麽?”

她的聲音克制又顫抖,最後“咣當”一聲,有心無意,那首飾盒子摔落在地,四分五裂。

“對不起。”

“無妨,我知道,這不怪你…”

一個白影倏然而至,卻被黑屠直接一腳踹開,厲聲道:“與他無關,我警告過你。”

“哈…哈…不愧是決明宗,還是這麽厲害啊…”

雪姬趴伏在地,絕望而哀淒地大笑,“那個東西,它不在了,它去哪了!去哪了啊…我…我會融化的…會…融化的…決明宗,我會融化的啊!”

“我規勸過你,莫要碰我的東西。”

雪姬冷笑一聲,撐著地面,悠悠坐了起來,“寂寞的滋味,渴望的滋味,想要和一個人廝守的滋味,五百年…五百年啊…決明宗,這般煎熬的苦楚,你體會不得麽?飲鴆止渴,你不是也和我做出了一樣的選擇?”

“我和你不一樣。”

“不一樣?”雪姬咯咯地樂了,“決明宗,你變回從前的黑屠,他還會愛你麽?”

“我變回從前的黑屠,還是會愛他。”

“夠了?”

“夠了。”

黑屠說完這兩個字,抱著呆若木雞的白譏,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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