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物不歸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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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這具屍體太過虧空,又許是黑屠平靜的胸膛太過溫暖,白譏竟在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待他醒來時,早已日落西山,自己好像正身處於一個山洞之中,無力的雙腿下被舒舒服服地墊著幹草,篝火燒得正盛,他坐起來,覆在身上的黑色外衫滑落下去,而外衫的主人,他張望四周,再一次,不見了蹤影。

“一聲不吭就走了…”

白譏望著那件繡著火焰騰紋的袍子怔忡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又笑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白譏猛地回過神,“你跑哪…唉?你是…”

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縮回了手,表情有些局促,連聲音都是戰戰兢兢的,“神,神仙大人…”

白譏想到那個斷了頭的神像,笑道:“我已不是神仙了。莫怕,我擅自借用了你的身體,罪過的人,是我。”

“沒有!”那人抿了抿嘴唇,怯生生地說道:“若不是您,它怕是早就爛了臭了,或是被野獸啃得屍骨無存了…您不嫌棄他臟…”

“他不臟,你也不必這般低三下四。活著不得尊嚴,死後總要為自己留些體面。”白譏揚了揚下巴,“坐吧。”

鬼魂瞧了一眼洞外,“敢問那位大人…”

“放心,他不在。”

那鬼魂這才放了心,拘謹地跪坐在白譏身旁,他久染煙塵,形態中透著一股甩不脫的陰柔,見白譏目不轉睛地瞧著他,明明是屬於自己的雙瞳,竟溢滿了這一生都不曾擁有過的高貴與平和。恍惚之間,他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將目光游移至那瑩瑩燭火,難為情地說道:“大人,我…我叫沈湘南。”

“姓沈啊,這名好聽。”

沈湘南莞爾一笑,“多謝,申大哥也這麽說。”

“那個鐵匠?”

“是…鑄劍師。”沈湘南羞澀地絞弄著衣角,垂下眼眸,柔聲道:“我不是樊月本地人,是被賣過來的。家鄉是個小地方,有一條湘水,我出生在南岸。父親是當地的芝麻官,因著不願與奸佞同流合汙而被逼自盡,母親不堪受辱便隨他去了,我也被輾轉賣到了這個地方…”他沈默片刻,突然悲戚一笑,“後來那昏君被叛臣殺死,我想許是老天有眼,忘了這些事便罷了,可我…再也回不去了…”

白譏沒有回應,沈湘南低下頭抹了抹無淚的眼角,“大人,對不住,我不該嘮叨這些勞什子閑事吵您清靜,只是不明不白的,在您身邊,總想將心裏憋屈的苦悶一股腦傾訴幹凈,仿佛能夠化解哀愁。”

白譏似是而非地看著他,這個人無論是有禮有節的言談亦或是文質彬彬的樣貌,無不在訴說著一個書香門第最後的高格。可命運的錘煉卻將他打磨得黯淡且惶恐,宛若一座巍峨的石碑被風沙埋沒,再不願,也終究屈就,屈就慣了,不得不忘記,自己也擁有著一支筆直的脊柱。

世間的一切,無關痛癢,無可厚非,如沈湘南這樣的人,把每條路都當成絕路來走,可能反而會輕松一些。

“大人…”

“嗯?”白譏笑了笑,“湘南,你找我,所為何事啊?”

“哦。”沈湘南大著膽子湊近了些,“我死後無所依托,陰吏正在追我…”

“我救不了你。”

“大人誤會了,湘南怎敢讓您為難?”沈湘南挺起上身,又緩緩跪了下去,“湘南唐突,鬥膽求您在我身體中多逗留些時日。”

“為何?”

沈湘南指了指他的衣裳,“大人,您的…我的袖口,縫了一件暗襯,裏面藏了一樣東西。”

白譏順手摸了過去,“這是…”

一枚精致的劍穗,素雅的青色絲絳上墜著一顆小巧的翠玉盤扣,錦繡吉祥。

“我看過他的那柄劍,是把武劍。”

“嗯。”白譏將那劍穗遞了過去,沈湘南像是遇到一位思念的故人,指尖溫柔地摩挲著,眸底盡是深情。

“陰山盛產一種獨特的礦石,以此鑄劍,削鐵如泥,簡直就是上天對樊月的饋贈與恩澤,這裏的人都相信,那條礦脈是通靈的。申家世代為皇室鑄劍,可申大哥不想當個劍師,只想做個讀書人。他說,申家沒有文劍,更不喜墨客,放在那裏,被他父親胖揍一頓不說,也是好鞍配了爛驢,與我相談甚歡,倒不如贈了知己。”

“知己?”

“嗯,知己。”他自嘲一笑,“他不懂,就算了,挺好的。”

白譏無言以對,“想讓我幫你做什麽?”

“幫我還給他。”

“還?不留個念想?”

“留不住的。”沈湘南眼波微漾,嘆道:“我的屍身,縱是您寬宥,讓我入土為安,不被豺狼虎豹叼走,這物什,終是無法隨我而去,免不得被拋棄,被玷汙。我不想申大哥送給我的東西,到頭來,淪落到和我一樣的下場。待災難過去,它該有個真正的主人,一個可人心疼的姑娘…”

“就求我這個?”

“嗯。”沈湘南笑得很從容,又將劍穗雙手遞還,“大人,如此,湘南也算遂了願了。”

白譏接過,將劍穗揣回袖口,“我都將話說到那個地步了,他現在恐怕對你失望至極,抱歉。”

沈湘南搖搖頭,“那樣很好,我還心存一絲僥幸,萬一他真對我用情至深,忘不掉我,可就糟糕了。”

“沒到用情至深的地步,但好在也不算無情。”

沈湘南露出一抹滿足的淺笑,“這一點情,甭管是什麽,足夠了。”

“夠了?”

“嗯。”沈湘南篤定地點點頭,“剛入倌院的那幾天,我冒犯了一個貴人,被綁起來毒打,他路過救下了我,還給了我買了一碗陽春面。此後經年,他總是來,每一次都只是陪我說說話。他從不輕薄我,只是給我買一碗熱面,聽我唱曲兒,然後安靜地睡一覺,什麽也不做。有他在,倌院的那些人,也不敢再欺負我了…”

他語氣中滿是甜蜜,白譏於是又問了一遍,“湘南,真的,足夠了麽?”

“大人。”沈湘南擡起頭,仰望著洞外的月亮,喃喃道:“不瞞您說,我是被活活糟踐死的,腿也是那時候斷的。禍亂當頭,律法成了一紙空文,人都變成了畜牲,好多人沖進來,將我…將我…”他的指甲深陷入掌心,似在極力壓抑著喉底哀絕的嗚咽,可白譏知道,他連用這點微末的疼痛混淆內心悲徹的資格都沒有了。

“我這種人,不會渴望什麽姻緣,更不會奢求愛,那比得到天上的星星還難。申大哥就是我的星星,我別無所求,惟願他幸福康健。”他呆滯地坐著,不多時,苦笑道,“我將劍穗歸還與他,也是指望著,日後他看見了,還會有那麽一瞬間,想起我。”

白譏端詳著他的側臉,卑微的愛正在卑微的靈魂中醞釀發酵,他聽過太多苦澀的故事,擦肩而過,情深緣淺,癡人說夢,總是冗長且贅餘,來來往往,隨便什麽,終會消失在浩如煙海的光陰中。然而不知是多出了一顆心的緣故還是出於愧怍,他無法一如既往地當一個無動於衷的看客,占了人家肉身的便宜,拒絕的話,到底是說不出口了。

他將手搭上沈湘南的膝蓋,“念念不忘,未必有回響,你若是打定主意,我幫你。”

沈湘南笑了,“謝大人。我…”

“掠影!”

話尚未脫口,一股淩厲的掌風撲面而來,白譏不及多想,召出拂塵將他卷至自己的身後,“走。”

“大人!”

“無妨,他不會傷我。”

沈湘南猶豫了須臾,不敢再幹擾他,轉身消失在了山洞深處的黑暗之中。

“黑屠!你瘋了!”

黑屠對白譏的質問充耳不聞,發出憤怒的嘶吼,目眥欲裂,原本漆黑的瞳仁被血腥一樣的顏色充斥,反射著可怖的寒光。他好像走火入魔,不斷用拳頭擊打著堅硬的洞壁,稀松的土塊掉落在白譏麻木的雙腿上,搖搖欲墜。

剎那之間,他朝白譏沖來,眼見那千鈞巨石般的鐵拳盡在咫尺,白譏卻毫不畏懼,高聲道:“決明宗!我是梵玉!”

拳頭在空中靜止,黑屠極痛苦地捂住頭,狂躁地大喊兩聲,“對不起…對不…啊!啊!快走!啊!”

白譏見狀,拈指默念一個訣,掠影驟然伸長數倍,黑屠被死死纏住,生拉硬拽,將他朝著白譏拖動而去。

白譏一手緊握拂塵牽掣黑屠的掙紮,另一手直抵眉心,凝神誦唱起來。

直到手中的動靜安分了下去,白譏睜開雙目,見黑屠面如土色,淚水糊了一臉,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他早已鎮靜下來,只是緘口不言,瑟瑟打著寒顫。

白譏伸手將他按下,讓他枕著自己的腿,收回了掠影,默默為他揉起鬢角和深鎖的眉頭。

夜色寂靜,黑屠粗重的呼吸聲逐漸平緩,他撫上白譏的手背,那人如清溪般的靈力緩緩流淌過四肢百骸,整個人都好似飄飄欲仙,得以輕松的安然。

“唱的什麽?”

白譏沒有抽出自己的手,任由他攥著,“太虛咒,寧心。”

“嗯。”

二人對視著,他不說,他便等待。

許久,黑屠舉起自己的左手,縹緲的月光穿過指縫,仿佛挽起一方輕柔的帕。

“梵玉,會好的。”

“你所指,什麽會好?”

“都會。”

“東西找到了?”

“嗯。”

“在哪呢?”

黑屠沒有回應,白譏卻隱約感受到了答案。

五百年前的決明宗,比之方才的黑屠,有過而無不及。

白譏解釋了五百年,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從來都不願成為什麽極樂門上仙,也從來都不願殺死那個男人。

“下一次,帶上我好麽?”

黑屠翻了個身,放縱地摟住他的腰,他的聲音如此柔軟,回絕卻也如此強硬,不帶一絲委婉。

“不。”

白譏笑了,為他將淩亂的發絲挽過耳後,輕輕順撫著他的後背,“好,睡會兒吧。”

“嗯。”

曙光破曉,黑屠直到晌午才醒,白譏正倚著手臂含笑瞅他,“爺,您醒了?昨夜可累煞奴家了…”

黑屠眨了眨眼睛,“三個時辰已過,你怎麽…”

白譏撲將過來,“人家喜歡這幅皮囊,想在裏面多呆一會兒呢!”

“你…”

“不喜歡?”白譏抵住他的唇,伏在他的耳畔沈聲問道:“還是說…你覺得,我比他好看?”

黑屠一把撥開他的手,騰地站了起來,“你好看。”

“哈哈哈哈…”白譏拍著手大笑,“你這呆子還當真坦率,我答應了沈湘南,辦完事便將你朝思暮想的梵玉還回來…咦?”白譏揉了揉眼睛,本是幾句混不吝的玩笑話,黑屠的耳根,這是…紅了麽?

“面皮薄哦決明宗…”白譏訕笑兩下,見好就收,“事不宜遲,走吧。”

“嗯。”黑屠蹲了下去,“上來。”

“奴家要抱抱。”

黑屠一楞,硬著頭皮轉了個身,“上來。”

白譏咬唇一笑,乖乖勾過他的脖子,得逞地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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