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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與子偕作山河安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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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與子偕作山河安定(一)

蓬萊島的雲霧終年纏繞,靈氣充沛。

元太循著祭巫族老族長發來的指引,找到了蓬萊島,島上的靈氣濃郁得近乎實質,每一口呼吸都帶著草木與水汽的清甜,確實是母親養病的絕佳之地。

最終在一處小溪旁找到了母親。彼時她正斜倚在木榻上,身上蓋著錦被,曾經烏黑的長發如今已斑白過半,垂落在枕畔,像一捧揉碎的雪。

元太沖過去時,幾乎被眼前的景象攫住呼吸,母親的臉頰瘦得凹陷下去,往日裏含笑的眼角爬滿了細密的紋路,連呼吸都微弱得如同游絲,唯有一雙眼睛,在見到他的瞬間,才勉力燃起一點光亮。

“阿瑾……真的是你啊……阿瑾……”母親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擡手想撫摸他的臉頰,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落。元太慌忙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指腹觸到她冰涼的皮膚,心口像是被什麽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落下淚來。

“傻孩子,哭什麽……”母親艱難地扯出一絲笑意,目光落在他風塵仆仆的臉上,帶著心疼與釋然,“能在走之前……見你一面,阿娘就安心了……”

“阿娘!您不會走的!我會治好您的。”元太猛地搖頭,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蓬萊島靈氣這麽足,您一定能好起來的!我去給您丹藥,找最厲害的醫師!”他語無倫次地說著,仿佛只要說下去,就能留住母親即將消散的生命。

母親輕輕搖了搖頭,目光轉向窗外那片永恒碧藍的天空,眼神飄忽,像是在回憶久遠的往事。“我的病……我清楚……一直如此……”她頓了頓,氣息更加微弱,“這蓬萊島的靈氣……不過是吊著最後一口氣罷了……怪累的……”

元太的心沈到了谷底:“母親真的很累嗎?活著很累嗎?

她撐到今日是在等待與他最後的告別。

“阿瑾,我有話和你說……”母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擡手拔下頭上那支樣式古樸的銀簪。簪子通體素凈,只在簪頭刻著一朵極小的、幾乎難以辨認的海棠花,邊緣因常年佩戴而磨得光滑。“這簪子……是我年輕時……你父親送我的……”她將銀簪塞進元太手中,指尖的溫度一點點散去,“若你……遇到了喜歡的人……就把這簪子……送給他吧……就當……是娘……看過了……”

話音未落,她的手便徹底垂落下去,眼中的光芒也隨之熄滅。

“阿娘!阿娘——!”元太嘶吼著,緊緊抱住母親逐漸冰冷的身體,淚水洶湧而出,砸在母親斑白的發間,砸在那支尚有餘溫的銀簪上,“不要!我求求您……你不要走……我害怕……阿娘……”

元太伏在母親身邊,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這半生的離別與虧欠,都化作淚水哭盡。那支銀簪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尖銳的簪尾硌得手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痛楚。他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淚水流幹,喉嚨哭啞,母親的身體徹底變得冰冷,他才茫然地擡起頭,眼中只剩下死寂的空洞。母親走了,帶著未說完的牽掛,留下他獨自一人,和這支承載著母親遺願的銀簪。

就在元太沈浸在喪母之痛中時,四界的天空黑雲伴著閃電籠罩神界。東宮清文被打入天牢後,柳彌年占據了昭雪殿,而關於他殺天尊的消息,早已被溫戰南添油加醋地散播到了四界各處。凡人百姓不知神界權謀,只知“忠臣”弒主,一時間民怨如野火燎原,從神界燒到仙界、魔界,甚至連道界都隱隱傳來非議之聲。

天牢深處,東宮清文被鎖在玄鐵神柱上,昔日溫潤的白衣早已沾滿汙垢,嘴唇幹裂,臉色蒼白如紙。他體內的神力被天戒源源不斷地抽取,經脈如同被萬千蟲蟻啃噬般劇痛,更讓他心寒的是,那日被押入天牢後,前來看他的是他殿裏的神士賀想。賀想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水,眼神躲閃,低聲道:“神君,喝水吧。”

東宮清文本想拒絕,卻在看到賀想猶豫的眼神,心中一動。

啞著嗓子道:“多謝。”

他沈默地接過湯碗,指尖觸到碗沿時,清晰地感覺到一絲極淡的藥味。他沒有點破,只是在賀想惶恐的註視下,將那碗水一飲而盡。果然,片刻之後,他只覺喉嚨裏一陣火燒火燎的刺痛,隨即徹底失去了聲音,連一絲氣音都發不出來。

他明白了,柳彌年不僅要定他的罪,還要讓他徹底無法辯解,他要誰死就一定會做到。

與此同時,陳凝華、楊霜舒、張載春三人從未放棄調查。他們翻遍了大殿的每一寸角落,推演了無數次案發時的情景,卻始終找不到直接證據。那兇手如同鬼魅,抹去了所有痕跡,只留下東宮清文這個“現成”的替罪羊。張載春對著星圖推演了七日七夜,眉頭緊鎖:“兇手的布局太過周密,每一步都算準了人心和時機,尤其是利用天戒……絕非尋常人所為。”

“柳彌年背後一定有人!”楊霜舒按劍而立,眼中怒火熊熊,“但我們找不到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時間在焦灼與調查中流逝,終於,天戒的威壓達到了頂峰。柳彌年站在天戒臺高臺上,對著四界前來“觀刑”的百姓朗聲道:“今日,東宮清文弒君,罪無可恕,幸天道公正,降天戒,以慰天尊在天之靈,以平四界民怨!”

臺下爆發一陣掌聲和喝彩聲:“好!”

天戒臺位於神界最高處,是一座懸浮於雲海之上的白玉平臺,此刻被一層深灰色的光暈籠罩,那是民怨凝聚的天戒之力。東宮清文被神將押上刑臺時,已是形銷骨立。他身上的枷鎖刻滿了禁錮符文,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被抽空神力的經脈,疼得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擡起頭,望向臺下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了陳凝華三人焦急的目光,也看到了柳彌年嘴角那抹得意的冷笑。

他想對世人說:“我沒有殺人”,可他發不出聲音。

天戒之刑開始了。

深灰色的光暈如同活物般湧來,纏繞在東宮清文身上,每一縷光芒都像是一把淬了怨毒的利刃,狠狠切割著他的神魂與肉身。起初,他還能咬牙硬撐,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身體因劇痛而微微顫抖,卻始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知道,此刻任何示弱,都會被視為罪有應得。

但天戒之力何其霸道,那是四界民怨的集合體,蘊含著最純粹的憤怒與怨恨。一個時辰過去了,他的白衣被汗水浸透,皮膚上開始浮現出細密的血痕;兩個時辰過去了,血痕連成一片,如同穿在他身上的血色衣衫,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陣陣發黑;到了第三個時辰,那疼痛已經超越了肉體的極限,深入骨髓,直抵神魂,仿佛要將他的靈體一寸寸撕碎。他感覺自己的神魂正在被天戒之力瘋狂灼燒,每一個細胞都在吶喊著痛苦,生不如死的絕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想嘶吼,想哀求,可喉嚨裏卻連一絲氣音都發不出來,只能任由那劇痛將他吞噬,任由無聲的淚水混合著血水,從眼角滑落。

臺下,陳凝華老淚縱橫,楊霜舒緊握劍柄,指節發白,張載春閉上眼,不忍再看。而柳彌年,則滿意地看著東宮清文,心中升起無限快感。

就在這時,遠在蓬萊島的元太猛地擡起頭。他剛剛為母親料理完後事,正握著那支銀簪茫然失神,卻忽然感覺到一股來自神界的、極其強烈的心悸。他擡頭望向神界的方向,只見原本應該是湛藍的天空,此刻竟被一層濃郁的灰黑色籠罩,那是天戒!

“阿悔!”元太心中咯噔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感覺到東宮清文出事了。他來不及多想,將銀簪小心翼翼地收好,化作一道流光,拼盡全力朝著神界飛去。卻被元道半路攔下,元道將元太關進了暗室,幸得元陽所救,元太在元陽的幫助下逃離了魔界。

當他趕到天戒臺時,看到東宮清文正半跪著吐血。東宮清文渾身血痕,眼中是瀕臨破碎的痛苦與絕望。而那層天戒光暈,如同最堅固的壁壘,散發著強大的威壓,阻止任何人靠近。

“阿悔——!”元太嘶吼著,想要沖上去,卻被天戒的威壓狠狠彈開,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他能感覺到,東宮清文的神根正在被天戒之力徹底摧毀,一旦神根斷裂,就算不死,也會淪為廢仙,再無恢覆可能。

元太想到了血淚陣。血淚陣獨立於天道、天輪、天戒。此術極耗壽元,而且需要全身修為加持,不到萬不得已,無人敢用。

但現在,他沒有選擇。

元太咬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頭血噴在掌心,取出滾燙的淚水,與心頭血混合在一起。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將那團混合著血淚的靈力狠狠按在天戒臺的光壁上。

“以我精血,還我之願!”

轟——!

一聲巨響,血淚陣爆發出耀眼的紅光,竟在天戒光壁上撕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元太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將全部魔氣凝聚於指尖,化作一道流光,穿過縫隙,精準地打入東宮清文眉間的神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在天戒之力重新合攏前,以血淚之力構建了一個臨時的護罩,將東宮清文即將潰散的神根護住。

東宮清文眼中有震驚,也有不斷往外溢出的淚水,口一張一合,沒有聲音,但元太知道他在說:“快走!”

做完這一切,元太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從空中墜落。

天戒之力失去了徹底摧毀他神根的機會,只能瘋狂地灼燒他的肉身與殘存的神魂。他眉間神印裏的血淚陣,延伸至全身,血淚陣爆發出強大的力量,幾乎是一瞬間,東宮清文化作緋紅色的流光消失在神界。

天戒之刑結束了。

元太成為了廢人。

可為了東宮清文回來,無論付出什麽代價,他都要找到他,更要為他洗清冤屈,讓那些隱藏在幕後的黑手,付出應有的代價。

那日他自己獨自爬起來,往道界去。天安派為了保護陳夜懷,將他關在門內,知道三日後解禁,陳夜懷找到了元太,把他帶去了清涼郡。

元太從域外回來後,在清涼郡建立了昭旸閣,並收留了被趕出道界的吳川河。

此後的九百多年裏,元太進行著無休止的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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